那是1866年,手握李氏朝鲜权柄的兴宣大院君李昰应,下了一步自认为绝妙的棋。
任务很简单:给刚满十五岁的儿子——高宗李熙,娶个媳妇。
老头子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这儿媳妇的人选,决不能重演“安东金氏”那种外戚骑在头上的旧戏码。
门槛就设了两道:一得是名门之后但家里穷得叮当响;二得是老爹死得早,家里没有能折腾的兄弟。
扒拉了半天,他相中了骊兴闵氏门里的一个孤女。
这姑娘父亲早亡,家里人丁稀落,怎么看都是个任人摆布的软柿子,简直是为大院君“独断专行”量身定制的听话木偶。
谁知道,这笔买卖,老爷子只猜中了开头。
他挑中的这位闵妃(也就是后来的明成皇后),确实没有娘家靠山可借力。
可偏偏就是因为“身后无人”,逼得她只能自己把自己磨成一把尖刀,变成了吞噬政敌的猛兽。
兜兜转转,也就是这个被他亲手领进门的儿媳妇,最后成了掘他政治坟墓的人,彻底终结了他的摄政好日子。
这里头的弯弯绕,可比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戏码精彩多了。
那会儿朝鲜朝堂上的气氛,那是相当不对劲。
高宗李熙虽说是坐上了王位,但这位置坐得发虚。
前任哲宗李昪两腿一蹬,没留下儿子,大王大妃赵氏(神贞王后)这才从旁支里拎出了李熙来继位。
李熙登基那年才十二岁,名义上是赵大妃垂帘听政,可赵大妃是个明白人,转手就把军国大权全塞给了高宗的亲爹——大院君。
大院君这人手腕硬得很。
刚一掌权,头一件事就是收拾长期霸占朝纲的“安东金氏”。
流放的流放,赶走的赶走,一通乱拳打下去,安东金氏那帮人被整得七零八落。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按下葫芦浮起瓢。
赶跑了安东金氏,权力没回到高宗手里,反倒全攥进了大院君自己手心。
这会儿,高宗和闵妃这对小两口,与其说是国家的主人,倒不如说是大院君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特别是闵妃,在公公眼里,充其量就是个摆设,是一道专门用来防外戚干政的防火墙。
至于这颗棋子自己咋想的?
大院君压根不在乎。
下棋的人,哪会管棋子乐不乐意。
没过多久,闵妃就让大院君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视“棋子”的心情,是要栽跟头的。
头一个导火索,就是活命的问题。
闵妃刚进宫那阵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
高宗不待见她,整天围着尚宫李氏转。
更糟心的是,这李尚宫肚子争气,居然生下了庶长子李墡。
在那个年代,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大院君稀罕这个大孙子稀罕得不行,甚至动了立他当世子的念头。
这心思一动,直接踩到了闵妃的尾巴。
要是庶长子真成了世子,闵妃这个正宫娘娘不但位置悬了,将来新王登基,她搞不好连小命都得搭进去。
再加上闵妃自己运气也是背到家,虽然后来高宗回心转意,可她生的孩子不是流产就是早夭(好不容易才保住后来的纯宗李坧)。
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危机感,让闵妃彻底醒悟了:大院君根本不是她的保护伞,而是挡在她求生路上的那堵墙。
既然装乖顺从换不来活路,那就只能换个活法——把权抢过来。
可一个手里没兵没权的王妃,拿什么跟权势熏天的大院君斗?
闵妃这招“借力打力”,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她眼光毒辣,一眼就看穿大院君虽然大权独揽,但他那套雷厉风行的改革,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这简直就是给闵妃送上门的机会:组建“反大院君复仇者联盟”。
她拉过来的第一拨人,是被大院君排挤的“娘家人”。
大院君为了防着外戚做大,虽然提拔了闵妃娘家骊兴闵氏的人,但他只把这帮人当听话的工具使唤。
闵家这帮人虽然从冷板凳坐到了热炕头,但谁也不甘心光给大院君当跑腿的。
闵妃抓住了这种心理落差,迅速把骊兴闵氏变成了只听她一人号令的“私家军”。
原本大院君用来牵制别人的棋子,转手就成了捅向他自己的利刃。
她拉拢的第二拨势力,是昔日的死对头。
被大院君整得灰头土脸的安东金氏(像金左根、金兴根这些大佬),还有靠边站的丰壤赵氏,都被闵妃悄悄拉进了群。
特别是对当初提拔高宗的赵大妃,闵妃那叫一个孝顺,天天早请示晚汇报,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直夸“这儿媳妇,真孝顺!”
这手统战工作干得太漂亮了——把敌人的死对头,全变成了自家盟友。
最绝的是,连大院君的亲哥李最应、亲儿子李载冕,因为在大院君手底下混得不如意,也被闵妃成功策反,加入了倒爹的阵营。
这时候,大院君看着还挺威风,其实脚底下的地基早让闵妃给掏空了。
除了拉人头,闵妃还敏锐地抓住了大院君施政上的大窟窿。
大院君掌权这几年,有两项政策虽然本来是想加强王权,结果搞得天怒人怨。
一是对内强行撤废书院。
书院那可是读书人的命根子,为了收税和打击朋党,他一刀切了,直接捅了读书人的马蜂窝。
闵妃顺势就把这帮掌握舆论笔杆子的人收编了。
再一个就是大兴土木重修景福宫。
为了修宫殿,大院君不光加税,还抓壮丁,搞得老百姓骂声一片。
再加上为了应付法国和美国那两次“洋扰”,军费花得跟流水似的,阶级矛盾那叫一个尖锐。
另一边,外部环境的恶化也成了压垮大院君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鲜王朝一直跟着清朝混,奉行“事大主义”,靠着这套体系保平安。
可眼瞅着西方列强的洋枪洋炮轰开了清朝的大门,这套老黄历不管用了。
天主教传进来冲击了儒家传统,大院君不光严厉镇压,还因为杀了教徒引来了法国舰队。
面对西方的坚船利炮和旁边瞪着眼的沙俄,还有明治维新后嚷嚷着“征韩”的日本,大院君能想到的唯一招数就是——把门焊死。
他拒绝一切通商,甚至连日本想恢复邦交的国书都拒之门外。
这种僵硬的外交手段,不但没护住朝鲜,反倒让日本把侵略的枪口从清朝转到了朝鲜身上。
内忧外患这一夹击,大院君每一次强硬表态,其实都是在给闵妃递刀子。
到了1873年,彻底摊牌的日子来了。
闵妃没傻到自己赤膊上阵,她物色了一个绝佳的“狙击手”——名儒崔益铉。
在闵妃的授意和护着下,崔益铉上了一道著名的奏折,把大院君的政策批得体无完肤,并且提出既然高宗已经长大成人,就该“亲政”了。
这道奏折,结结实实打在了大院君的软肋上。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说,大院君早把他砍了。
可崔益铉代表的是被大院君得罪光的广大读书人,舆论压力大得吓人。
就在这时候,平时看着唯唯诺诺的高宗,在闵妃的鼓劲下,也终于硬气了一回。
他顺水推舟,宣布接受奏折,正式“亲政”。
大院君环顾满朝文武,发现不管是外戚、读书人,还是自己的亲戚,居然全都站到了儿媳妇那边。
眼瞅着大势已去,大院君只能灰溜溜地下野,被踢出了权力中心。
回过头看这场权力的更迭,真是充满了讽刺。
大院君为了防外戚,特意挑了个“孤女”当儿媳。
他以为切断了家族背景,就能把人捏在手心里。
但他算漏了一点:最可怕的对手,往往不是那些背景深厚的人,而是那些被逼到悬崖边、除了脑子一无所有的人。
闵妃虽然赢了,但这并没有终结朝鲜王朝的悲剧。
高宗虽然名义上亲政,但实权很快就被以闵妃为首的骊兴闵氏外戚集团给把持了。
赶走了一只吃人的老虎,紧接着又引来了一群贪婪的恶狼。
而在国门之外,日本的军舰已经生火起锚,朝鲜王朝这艘破破烂烂的大船,眼看就要在更大的风浪里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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