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查出糖尿病那年,整五十岁。体检报告是表姐去拿的,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空腹血糖十五点六,妈,你这是不要命了?”二姑正蹲在厨房里剥蒜,抬头瞥了一眼,手上活没停:“大惊小怪的,血糖高点怎么了,我又不疼不痒。”

当天下午表姐就拽着她去了三甲医院,挂了个专家号。老专家推了推眼镜,指着化验单上的箭头说:“你这情况必须马上干预,饮食控制、运动、吃药,一样不能少。甜的东西一律戒掉,主食减半,油大的不能碰。”二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两条腿交叠着晃来晃去,等专家说完,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大夫,那我红烧肉还让吃不?”

老专家摘下眼镜:“再吃你就等着瞧。”

二姑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了声“谢谢大夫”就往外走。表姐在后面追,听见她妈嘟囔了一句:“我活了五十年,忌口?忌不住的,人活一张嘴,图的就是那口滋味。”

那天晚上家里就炖了红烧肉。二姑特意去菜场挑了一块上好的五花三层,切得方方正正,冷水下锅焯了,炒糖色的时候白糖下去小半碗,酱油一浇,咕嘟咕嘟炖了一个钟头。满屋子都是甜腻腻的肉香,表姐气得饭都没吃,摔门进了卧室。二姑在客厅喊她:“你出来尝尝,这肉炖得可好了。”表姐隔着门吼:“你自己吃吧,吃出毛病别找我!”

二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肥的部分一抿就化,瘦的丝丝分明,酱汁裹着米饭,她吃得嘴角流油。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最后拿馒头把盘子底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她拍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叫过日子。”

二姑的饮食习惯几十年如一日,早饭必须油条配甜豆浆,豆浆里要加两勺白糖,还得泡着油条吃,软了才入味。午饭米饭堆得冒尖,菜必须是下饭的重口味,红烧排骨、糖醋鱼、锅包肉,换着花样来。晚饭雷打不动一碗粥,但粥里得搁红枣和冰糖,她说没甜味的东西喝不下去。巷口王老太开的糖水铺子她是常客,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坐那张靠窗的小圆桌,一碗红豆沙一碗银耳羹,偶尔还要再加一份莲子汤,每次都嘱咐:“多放一勺糖,别替我省着。”

街坊邻居都劝她,说二姑你血糖都那么高了还这么吃,真不怕出事?二姑端着碗笑得爽朗:“我这人身体底子好,你们看那些忌口的,今天不吃这个明天不吃那个,结果呢?该住院还得住院。我啥都吃,反而啥事没有。”她确实看着壮实,脸色红扑扑的,走路带风,每天晚上在小区广场上领舞,一跳就是一个多小时,步子比年轻人还利索。表姐买了血糖仪逼她测,她测了几次,数值忽高忽低,她指着低的那个数说:“看见没?正常的。那高的肯定是机器坏了。”

就这么过了三年多。二姑五十三岁那年秋天,有天晚上洗脚的时候发现左脚脚趾缝里磨出了个小水泡,不疼不痒,她随手拿缝衣针挑了,涂了点红药水就没管。水泡破了以后结了一层薄痂,她也没当回事,照常穿着布鞋去跳广场舞。可是那层痂总也好不彻底,过了半个月,脚趾开始发黑,周围的皮肤泛着紫红色,还有点渗水。表姐夫看见了吓一跳,连夜把她送去了急诊。

急诊医生揭开纱布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转身就喊人推轮椅。二姑坐在轮椅上还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不就破了个皮嘛。”医生没理她,直接开了住院单,拉着表姐到走廊上说:“糖尿病足,感染已经很深了,先住院控血糖,然后清创,再严重下去就要截肢。”表姐当时腿就软了,靠着墙才没倒下去。

住院那段时间二姑第一次尝到忌口的滋味。医院给的糖尿病餐寡淡无味,水煮菜叶、杂粮饭、清汤寡水的鸡胸肉,连盐都少得可怜。她吃了三天就闹着要出院,拔了针头就要走,被护士按在床上绑了约束带。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干裂,问我要杯水喝。我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连点甜味都没有。”又喝了两口就不再喝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清创做了三次,每次换药的时候她都咬着枕头套不吭声,额头上全是汗。脚趾上的黑斑一点一点扩大,医生最后给了最后通牒:再不截肢,感染上行到小腿,到时候整条腿都保不住。二姑躺在病床上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的时候,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截肢手术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忽然抓住表姐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要是当初听医生的就好了……”表姐蹲在手术室门口哭得站不起来,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术后二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原先那个红光满面的广场舞领舞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干瘪的老太太整天坐在轮椅上发呆。她的眼睛也开始坏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电视上的人影叠着三个,她眯着眼也分不清谁是谁。医生说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不可逆的,只能延缓。二姑听了以后什么也没说,扭头望向窗外,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外面的世界白茫茫的。

前些天我又去看她,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空荡荡的左边裤管折起来用别针别着。桌子上摆着表姐贴的食谱,上面用红笔写着“无糖、低盐、杂粮”,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妈,今天午饭真的没放糖,我用代糖的,你尝不出来。”二姑看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她指着桌角一个铁皮盒子让我打开。我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半盒冰糖,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说:“去年买的,藏柜子顶上了,你姐没搜着。现在拿出来看看,过过眼瘾。”她伸手捏了一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盖好盖子,推到我面前:“拿回去给你妈做饭用吧,我留着也没用了。”

我接过来,盒子沉甸甸的。二姑把轮椅转过去,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侄儿,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呢?我就图那口甜的,图那口油的,结果到头来,啥也没剩下。”她把毛毯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只脱了壳的蜗牛。

阳台上那盆绿萝枯了大半,只剩下几片叶子还勉强绿着,风一吹就颤颤的。二姑没再说话,就那样背对着我坐着,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孤零零一条。铁皮盒子在我手里微微发烫,里面的冰糖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甜日子,一颗一颗,全都碎在了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