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存折是翻遍全家才找到的。抽屉底层压着,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两道透明胶,撕开的时候胶带扯下来一层纸纤维。三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他蹲在客厅地板上数了三遍,数字没错。

爸妈走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是他爸的笔迹,上面写着"小远,爸妈各自有难处,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他妈的字条在卧室床头柜上,更短,就一句"妈对不起你"。两张字条他都收进了存折那个信封里。

那年陈远十六岁,刚中考完。房子是租的,押金还剩两个月到期。他算了一笔账,租金每月两千八,水电燃气物管加起来六七百,吃饭一天按三十算。三万八够撑一年。一年后他十七,还差一年成年。打工的地方不收未成年,正经工作没戏。

他把存折拍在桌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是上海六月的梅雨季,晾不干的衣服在阳台上挂着,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最后他决定,先不花这钱。

第二天他去找了楼下的便利店老板。那老板姓刘,平时见他喊"小陈"。他说刘叔我暑假能不能给你看店,不要工钱,管顿晚饭就行。刘老板看了他半天,大概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没多问,点了头。

整个暑假他都在便利店。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理货收银打扫。刘老板管两顿饭,偶尔塞给他一盒临期便当说"拿回去明天热着吃"。他收了,攒了一箱子在冰箱里。开学的时候他跟学校申请了走读,选了离家最近的区重点。学费申请了减免,书本费他自己掏,从存折里取了八百。

最难的是冬天。上海的冷是湿冷,钻骨头缝。他租的房子是老公房,空调坏了,房东说修但一直没来人。他裹着两床被子写作业,手指冻僵了就搓一搓。有次月考考砸了,晚上缩在被子里哭了一场,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眼睛肿得睁不开,拿冰毛巾敷了半小时。然后照常去上学。

第二年春天他满十七了。刘老板说小陈你要不正式来我这儿干吧,晚班,一个月给两千。他点了头。白天上学,晚上六点到十一点在便利店,周末全天。存折里的钱再没动过。

日子就这么过。学校里没人知道他一个人住,班主任家访他提前跟刘老板打了招呼,把地址换成便利店。班主任来的时候刘老板配合得天衣无缝,说他是自己侄子的同学,寄住在这儿帮忙。老师走的时候还夸他勤工俭学。

高二那年他攒够了第一笔房租——用便利店打工的钱交的。存折上的三万八一分没少。他对着存折发了会儿呆,又把它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高三他考上了上海的大学。通知书寄到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回家煮了包泡面,加了俩鸡蛋,算是庆祝。晚上刘老板知道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个红包塞给他,说"考上了就好,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叔"。他捏着那个红包,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站了很久。巷口霓虹灯照在地上红红绿绿的,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他。

大学他申请了助学贷款,周末做家教,寒暑假继续在便利店。大一那年春节他没回"家"——其实也没家可回。刘老板喊他去家里吃年夜饭,他没推掉。饭桌上刘老板老婆给他夹了只鸡腿,说"小陈你长点肉,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埋头啃那只鸡腿的时候眼眶热了一瞬,但忍住了。

大二下学期他生日,他做了一个决定。用那张存折里的三万八千块,加上自己打工攒的钱,凑了八万首付,在郊区买了个三十平的小公寓。老小区顶楼,没电梯,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朝南,有个巴掌大的阳台。过户那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水泥地还没铺,墙皮斑驳。他靠在窗边往楼下看,对面是另一栋老公房,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飘上来带着辣椒的香味。

他把存折从信封里抽出来,里面夹着那两张字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了新家的抽屉最里层。阳台上风吹过来,五月的上海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

那天晚上他坐在空屋子的地板上吃了顿外卖。番茄炒蛋盖饭,加了份红烧肉。吃完他把饭盒收拾干净,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三十平米。水泥地、斑驳墙、朝南的窗,窗外晾衣服的邻居和炒菜的油烟。

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