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单位报到那天,手机天气推送说"今日有雨,记得带伞"。我看了看窗外,大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伞塞进了包里。就是这把伞,让我在三年之后,又站到了那个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来的地方。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站在那个熟悉的路口,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卖凉皮的摊子居然还在,连那张褪色的布棚子都没换。老板换人了,以前是个胖婶,现在是个瘦老头,但他搅凉皮的动作跟胖婶一模一样,左三圈右三圈,搅完了拍一下盆沿。
这条路我走了六年。结婚那年二十三岁,跟前夫周强刚领证,他骑摩托车带我回来见婆婆。那时候路还是坑坑洼洼的,我坐在后座,手搭在他腰上,婆婆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等我们,手里攥着两瓶冰红茶,瓶子上全是水珠。
我把车停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熄了火,没急着下去。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八年了,自从离婚以后我再没回过这里。周强后来调去了省城,婆婆一个人还住在这条巷子里的老房子里,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因为我们偶尔还有联系。不是我想联系,是婆婆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发条短信,一句"小芸过年好",不多不少,五年了从未断过。
我没回过她的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敢。我怕一打开话匣子,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就全涌出来了。
我和周强离婚是第七年头上。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就是两个人过不下去了。他嫌我倔,我嫌他闷,吵来吵去,有一天他忽然说:"小芸,要不咱俩离了吧。"我说行。就这么简单。办完手续那天我俩从民政局出来,他说送我一程,我说不用了,自己打车走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我上车,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蹲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离婚后我申请调去了临市,一待就是八年,换了三份工作,从行政做到采购,又从采购做到现在的人事主管。去年年底公司要在周强老家这边开分部,领导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带团队,工资涨百分之三十。我犹豫了一晚上,接了。
接下这份工作的头一件事,我就是想回去看看婆婆。说实话,我对周强没什么亏欠,离了就离了,各过各的。可对婆婆,我总觉得欠点什么。她这辈子就周强这么一个儿子,我进门的时候她高兴得直抹眼泪,跟我说"小芸啊,你就是我闺女"。离婚以后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没骂我,也没替周强说好话,就问我"你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然后就再也没打过,只有过年那条短信,雷打不动。
我绕到巷口那家水果摊,买了婆婆最爱吃的青橘和一箱牛奶。付钱的时候摊主大娘看了我好几眼,忽然说:"你是小芸吧?周强媳妇?"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大娘拍了一下大腿:"哎呀你可多少年没回来了!你婆婆天天念叨你,前些日子还跟我说,你最爱吃她做的腌萝卜,问我今年萝卜好不好买。"
我拎着东西往巷子里走,手心里全是汗。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谁家晾的被子搭在电线上,几只麻雀在上面蹦来蹦去。走到第三家,那个掉了半边漆的绿色铁门,就是婆婆家。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比我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枝丫都快伸到厨房窗户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
"妈,我来看……"
话没说完,我就僵在了门口。
院子里有三个人。婆婆坐在石榴树底下的竹椅上,头发白了大半,比八年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似的。她面前蹲着一个人,穿着件灰色的旧夹克,正端着一碗东西喂她。婆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那人拿着小勺子,一点一点往她嘴边送,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喂一个小孩。
那个人我太认识了。是周强。
周强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勺子停在半空,碗差点没端住。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都说不出话。婆婆没看见我,她眼神直直地望着天,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动。
"你……"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咋在这儿?"
周强站起来,手里的碗搁在石桌上,搓了搓手,低头说了句:"我回来住了一年多了。"
"啥?你不是在省城吗?"
"不干了。去年辞职回来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我妈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了,不认得人,一个人在家不行。我回来伺候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了。我他妈明明不想哭的。我就是来看一眼就走,根本没想跟谁叙旧。可看见周强蹲在那儿给婆婆喂饭的样子,看见婆婆瘦成那样,看见石榴树上挂着的那件我当年落在老家的旧外套,晒得都快发白了还挂在那儿,我一下就绷不住了。
婆婆这时候才转过头来,她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
"闺女来了,"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谁家的闺女呀,长得真俊。"
她认不得我了。
周强站在旁边,声音特别轻:"妈现在就这样,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我把东西放在地上,走过去蹲在婆婆跟前。我拉着她的手,手背上的皮松得能拎起来,全是老年斑。我说:"妈,是我,小芸。"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空荡荡的,忽然又说:"小芸啊,你吃橘子不?我去给你剥。"说着就要站起来,腿哆嗦得不行,周强赶紧按住她:"妈你坐着,我去剥,我去。"
周强进屋去拿橘子了,院子里就剩下我跟婆婆。她拉着我的手摩挲来摩挲去,又说了一句:"你跟我儿子说,让他别老不回家,他媳妇在家等他呢。"
我咬着嘴唇,使劲没哭出声。
周强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盘子,里面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摆得整整齐齐的。他递给我,说:"吃吧。"然后又蹲下去喂他妈的橘子,婆婆张嘴接了,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在嘴里含着。他就用手掌轻轻托着她的下巴说:"妈你咽,慢慢咽。"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太自私了。我离婚以后一走了之,换了手机号搬了家,干干净净地跟过去做了切割。可我从来没想过,我走了以后,周强走了以后,婆婆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的。
"她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周强低着头:"三年多了。一开始是忘事,后来慢慢就严重了。去年我把她接到省城住了一阵,她天天闹着要回来,说有个人在巷子口等她。我问谁等她,她说是你。她说你下班了,她在槐树底下等你呢。"
我靠在石榴树干上,浑身发软。那年我还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每天六点下班,坐公交到巷口,婆婆就在那棵槐树底下等我,有时候手里拿着刚炸好的油饼,有时候拎着半块西瓜。夏天下雨她打着伞也站那儿,冬天冷得跺脚也站那儿。周强嫌她傻,说小芸又不是不认识路你老接啥。婆婆说:"我就愿意接我闺女。"
我当年离婚的时候,婆婆什么都没说。周强跟她讲了以后,她就坐在石榴树下坐了一下午,谁叫她吃饭她都不理。后来她给周强说了一句话:"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但小芸这个闺女,我认。"
可后来我走了,八年没回来看过她一眼。她那些短信我一条没回过。
"你……你知道我要调回来?"我问周强。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你今天咋来了?"
我说公司把我派过来了,办完手续顺路过来看看咱妈。
"咱妈"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周强也愣住了,他看着我好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红了一圈。
婆婆这时候忽然清醒了似的,她转过头看着我和周强,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你俩吃饭了没有?我去做饭。"
然后她又糊涂了,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愣。
我蹲下来,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白头发,说:"妈,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有了点光,嘟囔了一句:"小芸?"
我说:"嗯,是我。"
她就笑了,笑出了声,拍着我的手说:"你回来了好,回来了好,他老不回家,你管管他。"
我转过头看周强,他正站在那儿抹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几十年了,我头一回见他哭成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我没走。周强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院子里陪着婆婆。她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清醒,清醒的时候偶尔能叫出我的名字,糊涂的时候就喊我闺女。我给她喂了一碗稀饭,她喝得慢慢吞吞的,嘴角流下来我都拿手绢给她擦。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桌子上还是那碗婆婆腌的萝卜,酸酸辣辣的,跟从前一个味儿。周强给我盛了碗饭,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他说了句不客气,跟两个陌生人似的。
可我知道,这个家有些东西没散。
吃完饭我帮周强收拾了碗筷,站在水池边上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擦盘子,谁也没说话。厨房的灯还是以前那个灯泡,昏黄昏黄的,映在我俩手上。他的手上全是褶子,比以前糙多了。
"你对象呢?"我没话找话问了一句。
他没看我,继续擦盘子:"没找。"
"咋不找?"
他把盘子放下,叹了口气:"我这情况,妈这样,谁愿意跟我。"
我没接话。水流哗哗地冲在我手上,我盯着那些泡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恨过他吗?恨过的。可我恨的到底是他,还是那些年过不下去的日子,其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你晚上住哪儿?"他问。
我说开车来的,找个酒店住。
他说:"别找酒店了,妈屋旁边那间还空着,我给你铺个床。"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转身就进屋去了,不一会儿抱出来一床被子,棉花的,晒得松松软软的,一股太阳味儿。我闻着那味儿,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婆婆给我弹了床新棉被,说"闺女你怕冷,这被子给你絮了二斤半棉花"。那床被子我后来又盖了好多年,离婚的时候没带走。
晚上我躺在那间小屋里,闻着被子上的太阳味儿,听着隔壁屋婆婆含含糊糊的梦话,和周强走来走去照顾她的脚步声。我翻来覆去睡不著,心里有一万个念头在打架。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看见周强歪在婆婆床边睡着了,身上就搭了件外套。婆婆躺在床上,手攥着他的手指头。她睡得很安详,呼吸轻轻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娘俩,站了很久。
后来我悄悄出了门,去巷口那家卖凉皮的摊子上买了三份凉皮,两份多放辣,一份不要辣。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吃凉皮,婆婆不能吃辣,周强要放三勺辣油,我放两勺。
凉皮老板还是那个瘦老头,他一边拌一边问我:"闺女你以前住这巷子里啊?"
我说嗯,住了好几年。
他说:"你是那家周家的小芸吧?你婆婆老念叨你。"
我说我知道。
我端着三份凉皮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我脚面上。我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心里忽然没那么拧巴了。
有些路,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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