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梁秀珍,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县纺织厂做了大半辈子会计。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周敏,小女儿周琳。人人都说养儿防老,我养了两个女儿,原以为是双倍的依靠。

可直到那天我摔断了腿,一个人趴在客厅冰冷的地砖上,听着电话那头小女儿轻飘飘的一句“妈,我在青岛旅游呢,让姐姐送你去诊所吧”,我才彻底明白,我这一生犯过最大的错,就是把那套价值四十八万的房子,过户给了我最偏心的那一个。

而那个被我冷落了半辈子的大女儿,最后却用一句话,让我在深夜里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一章 分房

这事得从七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我坐在老房子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封面已经被我摸得起了毛边。这套房子是1998年单位分的福利房,我和老伴攒了大半辈子才买断产权,后来又赶上县城房价上涨,中介上门估价,给了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对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那就是一辈子最大的家底。

小女儿周琳提前三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腊月二十六回来陪我吃饭。她嫁到了市里,平时工作忙,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那天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脑白金,还给我买了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说是商场打折,六百多块钱。

“妈,你穿这个颜色显年轻。”她把羽绒服往我身上比了比,笑眯眯地说,“你看你这白头发,配上这个颜色,多精神。”

我嘴上说着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心里却暖烘烘的。小女儿从小就嘴甜,会哄人,是我心尖上的肉。

大女儿周敏是下午三点多到的。她住在县城东边的老居民区,骑电动车过来也就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宰好的老母鸡,还有些青菜萝卜。

“妈,这鸡是我婆婆家养的,土鸡,炖汤补身子。”她把东西放进厨房,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盒药,“你上回说膝盖疼,我去药店问了这个氨糖,人家说吃三个月一个疗程,我给你买了两个疗程的,你先吃着看看效果。”

我接过药,说了声“好”,就放到茶几边上了。

周敏比我大女儿,其实也就大周琳三岁。可她从小就木讷,不会说好听的,做什么事都闷声不响的。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回来,也不吭声,直接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让我自己看。不像周琳,考个前十名都要蹦蹦跳跳地嚷嚷半天,讨糖吃讨表扬。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偏偏这肉长着长着就偏了。我承认,我心里是偏心小女儿的。

那天傍晚,我做了六个菜,两个女儿围坐在桌边,像小时候一样。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你们俩叫回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周琳夹了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妈,啥事啊?搞得这么正式。”

周敏没说话,只是放下了碗,安静地看着我。

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本不动产权证书,放在饭桌上。红本本在灯光下有些晃眼,两个女儿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上面。

“这套房子,我打算过户了。”我顿了顿,“我已经跟你李阿姨说好了,年后就去办手续。我想来想去,这房子就给你 妹妹吧。”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周琳夹肉的手停在了半空,随即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里却说:“妈,你这是干啥呀,房子你自己住着嘛,着急过户干什么?”

“我先过户给你,住还是我住。”我摆摆手,“趁我现在脑子还清楚,把这事办了,省得以后麻烦。”

说完,我看向周敏。

周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意外。

“行,妈你做主就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解释的话,比如妹妹嫁得远,在城里开销大,日子不容易,你在跟前方便照顾我,这套房子给妹妹是应该的。可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因为周敏根本没给我说的机会。

她说完那句话,就继续吃饭了,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周琳倒是热情得很,放下筷子就绕到我身后,搂着我的脖子撒娇:“妈,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孝顺你。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接你去市里住,我家那房子可大了,有电梯,省得你爬楼梯膝盖疼。”

她说得天花乱坠,我心里也舒坦。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敏收拾了碗筷,洗了锅碗瓢盆,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才骑着电动车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妈,那个氨糖你记得吃,一天两次,一次一粒,饭后吃。”

我嗯了一声,目送她的电动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周琳当晚住下了,陪我说了半宿的话,聊的都是她婆家的事,说她老公单位效益好,年终奖发了三万多,又说她小姑子嫁了个做生意的人家,日子过得红火。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心里觉得很踏实。

过完年正月初八,我和周琳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了过户手续。签字按手印的时候,我手有些抖,工作人员还提醒我:“大妈,您想好了啊,这房子一过户,可就是您女儿的了。”

我看了一眼周琳,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不知道在刷什么。我说:“想好了,过吧。”

手续办完,周琳请我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吃了一顿饭,花了两百多块钱。吃完饭她说下午还有事,要赶回市里,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的车汇入车流,心里有一瞬间空落落的,但很快就被自己安慰好了。我想,等以后老了动不了了,小女儿肯定会接我去城里住的。

那之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周琳偶尔打个电话回来,说说近况,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主动打过去,问问她吃了没、忙不忙。她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不接的时候隔半天才回个微信,说刚才在开会。

周敏倒是雷打不动,每周末都会来一趟,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帮我洗洗被套,有时候就是坐一会儿,说说话就走。她的话还是不多,来的时候也不提前打招呼,有时候我正午睡呢,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就知道是她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 第二章 日常

转眼到了五月份,天气暖和起来,院子里的月季开了满满一架子。

这几个月里,我的生活没什么大变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转转,买点新鲜蔬菜,回来做顿饭,下午去公园跟老姐妹打打太极拳,晚上看看电视剧,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周敏还是照旧每周末来一趟。有时候她带着小外孙女一起来,那孩子六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进门就“姥姥姥姥”地叫个不停。我虽然嘴上嫌吵,心里还是欢喜的,每次都提前准备好零食等着。

小外孙女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周敏就隔三差五买排骨过来,说是我做的好吃,比外面饭店的都强。我知道她是变着法子给我送东西,但从来不说破。

周琳那边的消息就稀稀拉拉的,有时候一个星期不联系,有时候半个月才打一个电话。我打过去问她最近忙什么,她总说加班,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忙到半夜。我心疼她,就说别太累了,身体要紧。她嗯嗯两声,就挂了。

六月初的时候,我膝盖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说是退行性关节炎,得注意保养,不能受凉,不能累着。医生开了些药,让我回去按时吃。

我把这事跟周敏说了,她当天晚上就送过来一副护膝,说是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里面有艾草成分,能驱寒。她还把我厨房里所有的矮凳子都换成了高一点的,说是我膝盖不好,坐矮凳子起来的时候伤关节。

“妈,你以后洗菜别蹲着了,我给你买了个小凳子,坐着洗。”她把一个带靠背的小凳子放在水池边上,又把常用的锅碗瓢盆都挪到了上面几层柜子里,让我不用弯腰就能拿到。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说什么漂亮话,就是闷头干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女儿从小到大都不会说好听的,可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替我着想。

可我那套房子,却给了那个连电话都懒得打的小女儿。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我按下去了。我告诉自己,周琳在大城市压力大,没时间回来是正常的,不能怪她。

## 第三章 裂痕

七月中旬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头一次对周琳有了疙瘩。

那天是我六十三岁生日。往年过生日,两个女儿都会回来,做一桌子菜,给我买蛋糕,一家人热闹热闹。今年我也没多想,提前两天就在菜市场订了一只老鸭,准备炖汤。

生日那天一大早,我就起来忙活了。把老鸭焯了水,放了枸杞红枣,小火慢炖了两个多小时,汤都炖得奶白奶白的。又炒了几个拿手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上午十点多,周敏带着外孙女来了。孩子一进门就喊:“姥姥生日快乐!”手里还举着一张自己画的贺卡,上面画了三个人,说是姥姥、妈妈和她自己。

周敏拎了两大兜子东西进来,一兜是水果和营养品,另一兜是一条新凉席,说是天热了,我的老凉席该换了,这条是竹纤维的,睡着凉快不伤腰。

“妈,我给你把凉席铺上。”她说着就进了卧室,把我床上那条用了好几年的旧凉席撤下来,仔细擦了床板,又把新凉席铺好,四个角掖得平平整整的。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说:“花这些钱干什么,旧的还能用。”

“旧的都起毛了,睡着不舒服。”她拍拍凉席,“你摸摸,这个多滑溜。”

到了十一点半,周琳还没到。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怎么了?”她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琳琳,你今天回来不?妈做了饭,炖了你爱喝的老鸭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哎呀一声:“妈,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今天你生日是吧?我这脑子,这两天加班加糊涂了。今天可能回不来了,我这边有个重要客户要见,走不开。”

我握着电话,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没事没事,工作要紧,你忙你的。”我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有些发干。

“妈,我改天一定回去补上,给你买个大蛋糕!”周琳说得很快,“我先不跟你说了啊,客户过来了。生日快乐啊妈!”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炖得浓白的老鸭汤,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周敏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轻声说:“妈,咱们先吃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天中午,就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生日饭。饭桌上外孙女叽叽喳喳地说话,周敏不时给我夹菜,表面上热热闹闹的,可我心里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始终没人能填上。

周琳到了晚上七点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生日快乐,又说最近实在是忙,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回来看我。我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里播着不知道什么节目,我一点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把房子给了小女儿,可她在哪里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隐隐地疼。

## 第四章 意外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转眼到了八月。

今年的夏天特别热,连续十几天高温,热得人不想动弹。我天天躲在屋里吹风扇,到了傍晚才敢出门透透气。

这些天我总觉得心神不宁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天太热了,也可能是心里有事。周琳自从上次我生日没回来之后,电话更少了,我打过去好几次都是说不了两句话就挂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但又不想承认。我告诉自己,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老绑着她们。

八月十三号那天,天气闷得厉害,从早上起来就阴沉沉的,像是要下大雨,可雨又一直憋着不下来。空气又湿又热,人稍微动一下就一身黏汗。

那天下午四点左右,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阵雨,我想着早点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阳台的晾衣杆有点高,我踮着脚去够最外面那件衬衫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

地上有一小摊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滴下来的,被阳台上的瓷砖泡得滑溜溜的。我穿着塑料拖鞋,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过去。

我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身体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了阳台和客厅交界的地方。

摔倒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右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踝一直蹿到膝盖,疼得我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敢试着动一动。左腿还好,能动,可右腿完全使不上劲,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钻心。我低头看了一眼,右小腿那一块已经开始肿起来了,鼓鼓囊囊的,看着吓人。

我第一反应是摸手机。好在手机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离我不算太远。我咬着牙,用两只胳膊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茶几那边挪。每挪一下,右腿就跟着晃一下,疼得我直抽冷气。

从阳台到茶几,平时两步路的事,我硬是挪了将近十分钟。等够到手机的时候,我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哆嗦着解锁了手机。

翻通讯录的时候,我第一个看到的号码是周敏的。但我的手指顿了一下,往下滑了滑,找到了周琳的号码。

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态。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我房子都给了小女儿,遇到事了理应找她。也可能是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小女儿到底能不能靠得住。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又响了五六声,终于接通了。

“喂,妈?”周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周围很嘈杂,有音乐声和说笑声,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琳琳,”我忍着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妈摔了,腿可能断了,你赶紧回来一趟,送妈去诊所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我听到周琳说:“啊?妈你摔了?严重吗?”

“腿动不了了,肿得厉害,怕是骨头断了。”

“这样啊……”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然后我听到她喊了一声,“你等一下啊妈,我这边有点吵,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大概是换了个地方。然后周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清楚了不少。

“妈,我现在在青岛旅游呢,跟朋友一起出来的,定了五天的行程,今天才第三天,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啊。”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你让你姐送你去诊所吧,她就住在县城,离你近。”周琳的语速很快,像是急着要结束这通电话,“我这边确实走不开,机票都订好了,改签也麻烦。等我回去了一定去看你,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你赶紧给你姐打电话啊,别耽误了。摔伤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早点去看医生要紧。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趴在地上,右腿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更疼的是心口那个位置。

我把房子给了她。四十八万的房子,我一分钱没要,全给了她。

现在我在家摔断了腿,她在青岛旅游,让我找她姐。

我闭上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 第五章 电话

我在地上趴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右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整条小腿都肿了起来,皮肤表面泛着青紫色,看着触目惊心。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这个时候不能慌,得先去医院。

我又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看着屏幕上“周敏”两个字,我的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

那一瞬间,我心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我把房子给了小女儿,这七个月来对她不闻不问。现在自己摔了,小女儿不管我,我又转头去找大女儿。这算什么事?她会不会也推三阻四?会不会心里有怨气?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太偏心,现在出事了才想起她?

就算她真的不管我,我也没话说。毕竟是我自己把路走成这样的。

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妈?”周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她大概知道我的习惯,平时没什么事我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敏敏……”我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妈?你怎么了?”周敏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妈摔了一跤,腿……腿可能断了,动不了了……”我咬着牙,把话说完整。

电话那头只停顿了一秒,周敏的声音就炸开了:“你摔了?!摔到哪了?现在人在哪里?动不了是吗?你别动!千万别动!我马上过来!”

她一连串的问话像机关枪一样,语气又急又慌,跟刚才周琳那慢悠悠的腔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打了你 妹妹的电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说起这个,“她说她在青岛旅游,回不来,让我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敏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样:“妈,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原话是怎么说的?”

“她说……让我找你送我去诊所,说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如实说了,心里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委屈全都涌了出来。

周敏沉默了两三秒。

“妈,”她开口了,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让我送您去诊所,是吧?”

“嗯。”

“妈,”周敏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苦笑,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我现在不住在县城了,上个月搬的家。我现在住在西郊的村里,租了个民房,地方特别偏。你知道西郊那边的路况,全是土路,这眼看又要下大雨了,路上全是泥,我这边很难打到车。”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西郊我是知道的,那是县城最偏僻的地方,以前是砖瓦厂的旧址,后来厂子倒闭了,那一带就荒了,只有些零零散散的民房,住的大多是打工的人。从那里到县城中心,骑电动车都要四十分钟,别说打车了,那边出租车根本不愿意去。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那怎么办……”

“妈,你别急。”周敏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稳有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就在原地别动,千万不要乱动。骨折了乱动会加重伤情的。我现在就出门,走到大路上去打车,再慢我也过来,你别怕。”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你……你走到大路上去打车?那得走多久?”

“没事,村里到大路就两公里多,我走快点,半个小时就到了。”她说得很轻松,像是说去楼下买个菜一样。

两公里多。外面天阴得像锅底一样,闷雷一个接一个地滚过来,随时都可能下暴雨。她要走两公里多泥巴路,就为了到县城来送我去医院。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你别哭啊,没事的。”周敏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哭声,语气变得柔软起来,“我现在就出发,你在家等着,保持电话畅通,我随时跟你联系。”

“敏敏……”我喊住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嗯?妈你说。”

“……路上小心。”我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挂了电话后,我趴在地上,眼泪打湿了面前的地砖。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心里那个结了多年的疙瘩,在一点一点地松动、瓦解。

我把房子给了小女儿,可小女儿在青岛旅游,让我去找大女儿。

大女儿住在偏僻的村里,要走两公里泥路,却没有一句怨言,只说“你别怕”。

## 第六章 等待

等周敏来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时刻。

我趴在地上,右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稍微挪一下就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我只能保持着侧趴的姿势,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半边,时间久了,左边胳膊和腰都酸得发麻。

客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天黑压压的,乌云像是要直接压到屋顶上。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我看了看手机,距离刚才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周敏应该还在那条泥巴路上走着。

我躺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周敏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下雨天,我去学校接她们姐妹俩。我手里只有一把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琳远远地朝我跑过来,扑到我怀里,嚷嚷着让妈妈抱。我就把伞撑在周琳头上,抱着她回家了。

走出好远我才想起来,周敏还在后面跟着。

我回头看的时候,她一个人背着书包,淋着雨,慢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可她不哭也不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着。

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周琳的撒娇声盖过去了。到了家,我给周琳擦干了头发换了干衣服,周敏自己翻出干毛巾擦了擦,也没说什么。

这样的事情,从小到大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

周敏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我嫌住校费钱,让她去读了县城的普通高中。周琳成绩一般,我却花钱让她去市里上了职业学校,说是学门手艺好找工作。

周敏上大学的时候申请了助学贷款,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五百块,她从没跟我开口多要过一分钱。周琳上职业学校那几年,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二,还隔三差五问她够不够花。

周敏结婚的时候,我给了两万块的红包,说是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更多。周琳结婚的时候,我拿了八万,外加一套金首饰。

后来老伴生病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大部分都是周敏垫的。她在医院陪护,整宿整宿不合眼,熬得脸色发白。周琳呢?来过两趟,坐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说工作忙。

老伴走的那天,周敏守在床边,握着她爸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周琳第二天才赶回来,进门的时候眼泪倒是流了不少,可办完丧事的当天下午就走了,说不放心家里。

这些事情,我一直不愿意去想。因为一旦想了,我就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做错了很多事。

可我一直在逃避。

我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小女儿,把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压在了大女儿身上。我觉得大女儿懂事,听话,不计较,所以可以一直亏欠她。而小女儿娇气,需要人疼,需要人宠,所以理应得到更多。

直到现在,我趴在地上,动不了,等不到那个被偏爱的女儿,只能等着那个被我亏欠的人,走着两公里的泥巴路来救我。

天彻底黑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在雷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淡。雨终于下来了,先是噼里啪啦的几声大点,然后越下越密,最后变成瓢泼大雨,哗哗地砸在窗户上。

我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揪得紧紧的。周敏还在路上呢,这么大的雨,她怎么走?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她在雨中赶路不方便接。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发了条微信过去:雨太大了,你注意安全,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过了两三分钟,她回了一条:没事妈,我快到大路了,到了大路就能打车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涌了上来。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妈,我打到车了!在大路上拦了一辆面包车,人家师傅人好,愿意送我到县城。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大概二十分钟就到。”

我听到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哗哗的雨声,还有气喘吁吁的声音,显然是刚才赶路走得急。

“好,好,你路上慢点,不着急。”我连声说。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我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就算周敏来了,她怎么把我弄下楼?我住的是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我这腿动都动不了,怎么下去?

但我没有时间多想了,因为右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疼得我浑身冒冷汗,脑子也开始有些迷糊。我只能咬紧牙关,死撑着等周敏来。

## 第七章 到了

周敏比预计的还要快。

不到二十分钟,我就听到了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裹着雨水的气息涌了进来。

周敏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衣服和裤子都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袖口和裤腿往下滴。她的鞋子上全是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顾不上自己,一进门就朝我跑过来,蹲下身子,两只手颤抖着摸了摸我的脸,又看了看我肿得老高的右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疼不疼?你忍一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急的。

“你怎么湿成这样?”我看着她浑身滴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雨太大了,刚才上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事。”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她先打了120,说明了情况和地址。挂了电话又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救护车不一定能马上到,这么大的雨,路上到处都是积水。

她蹲在我身边,把自己湿透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我头下面,让我枕着舒服一些。然后又跑进卧室,翻出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怕我躺在地上着凉。

做完这些,她坐在地上,把我的头挪到她腿上,轻声说:“妈,救护车应该很快到,你再忍忍。”

我枕着她的腿,闻到她身上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敏敏,你刚才说你搬家了,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起这事。

周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就是之前租的那个房子房东要收回去自己住,我就换了个地方。”

“怎么搬到西郊那么偏的地方去了?”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外面的雨声哗哗的,屋里却很安静。

“便宜。”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你之前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要省这个钱?”

周敏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眼窝都有些陷下去了,颧骨也比以前突出了。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追问。

“没事,妈,都挺好的。”她笑了笑,岔开了话题,“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一会儿到了医院有你折腾的。”

救护车在三十多分钟后到了。雨还是下得很大,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了楼,把我小心翼翼地挪上去,然后用安全带固定好。

周敏全程跟在旁边,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我,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

上了救护车,她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上还沾着没洗掉的泥巴,可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一样。

去医院的路上,她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她老公的,说今晚要陪我在医院,让他照顾好孩子。第二个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琳琳,妈摔断腿了,我现在送她去医院。”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在青岛我知道,妈跟我说了。”她顿了顿,“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要是能提前回来最好,回不来也没关系,我在这边就行。”

又说了两句,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我。

“妈,琳琳说等回来就来看你。”

我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模糊的雨幕。

青岛。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两个字。我在家里摔断了腿,她在青岛看海、喝啤酒、吃海鲜、拍照片。

而我那个住在西郊村里的女儿,走了两公里的泥巴路,浑身湿透地赶来救我。

人世间的账,有时候算得清清楚楚,有时候糊涂一辈子。可我这一跤摔下去,算是彻底摔醒了。

## 第八章 医院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给我拍了片子,确诊是右小腿胫骨骨裂,脚踝也有韧带拉伤。还好没有完全断裂,不用做手术,但必须打石膏固定,至少卧床休养两个月。

打石膏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周敏一直站在旁边,一只手挡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处理好伤口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周敏二话不说就去办了住院手续。

病房里一共四张床,另外三张都有人。我被安排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周敏把帘子拉上,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把枕头垫高让我靠着舒服点。

“妈,你想吃点什么不?我去给你买。”

我摇摇头,一点胃口都没有。疼痛加上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整个人疲惫不堪,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敏敏,你坐下,妈想跟你说说话。”

周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衣服和沾满泥巴的鞋子,心里翻涌着无数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搬家这事,是不是跟钱有关?”我还是回到了车上那个问题。

周敏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了口。

“妈,我跟你说实话吧。”她的声音很轻,“前两个月,我老公厂里裁员,他没了工作。家里一下子少了一份收入,房贷和孩子上学的钱都紧巴巴的。我就把县城的房子退了,搬到西郊那边去,那边房租便宜,一个月能省一千多。”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跟你说什么呀,你身体也不好,不想让你操心。”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你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我现在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来块钱。他也在找活,找到了就好了。”

“三千块钱……”我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这点钱要供房贷、养孩子、过日子,怎么够?

我想起自己那套房子。四十八万。

如果我当时把房子卖了,给周敏分一半,是不是她就不用过得这么难?

可我没有。我一分都没给她,全部给了周琳。而周琳嫁的人家条件不错,老公在大企业上班,家里有房有车,根本不缺这四十八万。

我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底下最蠢的事。

“妈,你别多想。”周敏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握住我的手,“房子是你自己的,你想给谁就给谁,我没有意见。再说了,日子再难,熬一熬就过去了,又不是过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像是真的不在意。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 第九章 陪护

住院的那几天,周敏全程陪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她跟超市请了假,把外孙女送到婆婆家暂住,自己在医院支了一张折叠床,晚上就睡在我床边。白天给我端水递药、擦脸洗脚,晚上我起夜她赶紧爬起来扶我去卫生间,比专业的护工还尽心。

病房里另外三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在眼里,一个劲儿地夸我有个好闺女。其中一个大姐说:“阿姨,您这女儿真孝顺,我们看着都感动。你看这三天了,衣服都没换过,一直在这儿守着您。”

我这才注意到,周敏身上穿的还是那天被雨淋湿的那身衣服,只是晾干了,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残留着泥点子。

“敏敏,你回去换身衣服吧,我这儿没事。”我对她说。

她摇摇头:“不用,晚上等你睡了我在卫生间洗一把就行,衣服晾一晚上就干了。”

“那怎么行……”

“妈,你别管了,我没事。”她打断我,语气很坚决。

第四天的时候,周琳回来了。

她是直接来医院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个红包。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脚上一双白色凉鞋,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一点也没有刚从外面旅游回来的疲惫感。

“妈!你怎么摔成这样了!”她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地走过来,把果篮和红包放在床头柜上,“哎呀,这腿打这么厚的石膏,看着都疼。怎么样啊现在?还疼不疼?”

她说话的声音又脆又响,整个病房都听得到。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我嘴上应着,目光却在打量她的表情。

她的脸上有关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热情。就像逢年过节走亲戚,该送的礼送到了,该说的话说到了,任务就完成了。

周敏从卫生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刚拧干的毛巾。她看到周琳,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姐,这几天辛苦你了啊。”周琳笑着说,“我那边实在走不开,机票提前订好的,改签要扣一大笔钱。再说了,我在那边也着急,天天惦记着妈。”

她说得顺畅极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周敏淡淡地说了句:“没事,我在跟前方便。”

周琳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接了三四个电话,每次都是走到走廊上去接。回来的时候笑盈盈地跟我说,都是工作上的事。

到了下午五点多,她看了看手机,站起来说:“妈,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个会要开。你好好养着,等我有空了再来看你。”

“行,你忙你的。”我点点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周琳又跟周敏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踩着那双白色凉鞋,嗒嗒嗒地走出了病房。

她留下的那个果篮,里面的水果我后来看了看,有苹果、梨、香蕉,都是超市里最普通的品种。红包里包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我算了一下,她这趟从医院回市里,高速过路费加油钱,差不多也这个数。

不亏不赚,算得刚刚好。

周敏没有对周琳的到访发表任何看法。她只是默默地把果篮里的水果拿出来,挑了两个软一点的苹果洗干净,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我手边。

“妈,吃点水果。”

我看着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再看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个结了多年的冰疙瘩,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有些账,以前算不明白。现在,我开始慢慢明白了。

## 第十章 真相

在医院住了五天,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下地走路,至少卧床一个月,定期回来复查。

出院那天是周敏给我办的手续。她把我从医院接出来,打车送回了老房子。上楼的时候她几乎是把我半背半抱弄上去的,五层楼爬了将近二十分钟,等到了家门口,她累得靠在墙上直喘气。

进了门,她把我安顿在床上,然后开始收拾屋子。这几天没人住,屋里落了灰,她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把床单被套换了干净的,窗帘拉开让太阳晒进来。

“妈,冰箱里的菜都蔫了,我出去买点新鲜的。”她拿着钱包出了门,半个多小时后拎回来一大兜东西,有菜有肉,还有几盒纯牛奶,说是补钙的。

中午她给我炖了排骨汤,汤里放了山药和枸杞,炖得又白又浓。我一口气喝了两碗,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碗热汤暖了过来。

吃完饭,我靠在床上休息。周敏坐在床边,帮我按摩胳膊和好着的那条腿,说长期躺着不动容易肌肉萎缩。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敏敏。”我忽然开口。

“嗯?”

“你 妹妹在青岛的时候,你给她打电话,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摩,语气很平静:“没说什么,就说她走不开,让我多费心。”

“那我说要把房子过户给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争?”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从分房那天到现在,整整七个多月,我一直在等她的反应。她可以闹,可以哭,可以跟我吵,甚至可以不理我。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平静得让我发慌。

周敏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慢慢开了口。

“妈,你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年过年,你给琳琳买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带毛领的那种。我看了也想要,你说姐姐要让着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后来你给我们分压岁钱,琳琳得了五十块,我得了二十块。你说妹妹小,要多给点。”

“再后来,中考那年,我想去市里的高中。你说家里没那么多钱,让我在县城读就行了。可琳琳后来去市里读职校,你却卖了家里的缝纫机,凑钱给她交了学费。”

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些事情,我都记得。”周敏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没有怨过你。因为你是我妈,你生了我养了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怨你。”

“可是……”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天你说要把房子过户给琳琳的时候,我心里确实难受。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你连问都没有问我一句。你就直接通知我,你说这房子给妹妹了。”

“我坐在那里,就在想,妈,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你为什么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呢?”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被子上。

“但我还是没有说。”周敏吸了吸鼻子,语气恢复了平静,“因为我习惯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当那个不用被考虑的人。”

“后来我就想开了。”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房子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我没有权利干涉。再说了,我 日子虽然紧巴,但还不至于过不下去。妹妹在城里压力大,你给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于搬家的事,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她低下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卖惨,在用这种方式跟你争什么。不是的,妈,我就是纯粹不想让你操心。”

我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把她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我一遍一遍地说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周敏没有哭。她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遍一遍地说:“没事,妈,没事。”

## 第十一章 对比

在家休养的日子,生活变得很慢很慢。

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右腿的石膏沉甸甸的,翻个身都费劲。周敏干脆把折叠床搬到了我屋里,晚上就睡在我旁边,方便随时照顾我。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去做早饭。稀饭、馒头、小菜,简简单单的,却做得合口。吃完早饭她还要赶去超市上班,中午十一点半准时赶回来给我做午饭,吃完饭又急匆匆地走,下午五点下班回来做晚饭。

一天来回跑四趟,从西郊到县城,骑电动车单趟就要四十分钟。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习惯了。

“妈,我这个月跟超市请了半天的假,每周二和周五下午不上班,带你去医院复查。”她拿着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日期,“还有你的药,我算了算,这个疗程吃完正好赶上复诊,到时候再让医生开新的。”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周琳呢?

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她回来看了一趟。这次没带果篮,也没拿红包,空着手来的,进门就说最近忙得要命,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

她在我床边坐了不到半个小时,期间接了两次电话,回了七八条微信,还刷了一会儿朋友圈。

“妈,你这腿得养多久啊?”她一边滑手机一边问。

“医生说至少两个月。”

“那么久啊。”她皱起眉头,“那你这段时间怎么上厕所啊?”

“你姐帮我。”我说。

“哦,那就好。”她点点头,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姐细心,照顾人有一套。”

我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琳琳,妈跟你商量个事。”我深吸一口气,把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

“啥事啊?”

“那个房子,能不能……能不能过户回来?”

周琳滑手机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妈,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能不能过户回来?”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妈现在想明白了,这房子不能这么分。等我腿好了,我去办手续,把房子要回来,到时候卖了的钱你们姐妹俩一人一半。这样对你姐公平一些。”

周琳放下手机,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了。她的表情变了,变得我有些陌生。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房子是你自己愿意给我的,我又没逼你。你现在说要把房子要回去,你让我的脸往哪放?”

“妈不是要全要回来,是卖了平分……”

“凭什么平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房子本来就是给我的,你凭什么说分就分?她周敏这些年做了什么?不就是多照顾了你几天吗?我工作忙走不开有什么办法?你怎么能因为摔了一跤就把这么大的事给改了?”

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这个从小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此刻的表情让我觉得格外陌生。

“妈,我告诉你,房子已经过户了,那就是我的了。”周琳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变,“你要是不想住了,可以,但你让我过户回去,不行。”

说完,她拿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琳琳……”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你好好养伤,等你心情好了我再来。”丢下这句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传来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床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

刚才周琳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我脑子里回响。

“房子本来就是给我的。”

“她周敏这些年做了什么?”

“不就是多照顾了你几天吗?”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上来回锯着。

我把一套四十八万的房子给了她,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她姐姐照顾我,她觉得那不过是“多照顾了几天”。而她自己,连回来看一眼都像是施舍。

我这个当妈的,到底养了个什么女儿?

晚上周敏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去厨房做了饭,然后端到我床前来。

“妈,吃饭了。”

我看着她被油烟熏得微微发红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敏敏,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吧,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地在一起,就是最重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在那一刻,我却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有分量。

## 第十二章 积蓄

那天之后,周琳再也没有打过电话来。

我也没有打给她。

母女俩就这么僵着了。那道裂痕,从我把房子过户给她的时候就开始有了,只是我一直装作看不见。现在它终于变成了天堑,横在我们中间,谁也跨不过去。

周敏依然每天风雨无阻地来照顾我。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给我按摩腿,照常带我去医院复查。她从不问我那天和妹妹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从不提起周琳的名字,好像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第三个人。

可我心里清楚,她什么都知道。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周敏比平时晚回来了将近一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她脸色有些不对,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

“敏敏,你怎么了?”我靠在床上,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样。

“没事啊,妈,我能有什么事。”她笑了笑,低头换鞋,不让我看她的脸。

“你过来。”我招手。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

“抬起头来,看着妈。”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确实是红的,下眼睑还有些肿。

“到底怎么了?”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周敏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妈,今天房东给我打电话了。”

“房东?什么房东?”

“西郊那个房子的房东。”她吸了吸鼻子,“她说她儿子要回来住了,让我这个月底就搬走。”

我的心一紧:“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要提前一个月通知吗?”

“合同上写的是提前十五天通知就行。”周敏苦笑了一下,“现在离月底还有十天,我得赶紧找房子。”

“那你哭什么?找房子就找房子呗,搬回来跟妈住也行……”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

因为我看到了周敏眼里的泪光,还有她下意识缩回去的手。

“你是不是……没钱了?”

她不说话,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周敏,你看着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连房租都拿不出来了?”

长久的沉默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公到现在还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老板跑了,一分钱没拿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在超市做了四个月,攒了点钱,可上个月孩子生病住了几天院,全都花进去了。这个月的房贷还欠着呢,我实在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的大女儿,那个从小就被我亏欠的大女儿,现在连房租都拿不出来了。而我那套价值四十八万的房子,却在那个连电话都不打的小女儿名下。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你等着。”我睁开眼睛,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变得异常坚定。

“妈?”

“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本存折,你帮我拿出来。”

周敏愣了一下,起身去翻柜子。片刻后,她拿着一本红色的存折走过来,递给我。

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十二万三千块。

这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老伴走了以后,每个月的退休金除去吃穿用度,剩下的我都存起来了。原想着等自己走了留给两个女儿,现在看来,老天爷是要我提前做这个决定了。

“敏敏,这笔钱,给你。”

周敏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妈,你说什么呢!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我把存折往她手里塞,“在县城租个好点的房子,把孩子接回来,别再住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不行,妈,真的不行。”周敏连连摆手,眼眶又红了,“我这么多年没给你什么,怎么还能拿你的钱……”

“你给了我什么,你心里没数吗?”我看着她,声音颤抖着,“你给了我七年,整整七年的照顾。从你爸生病到走,到今天你天天来回奔波,你给我的还少吗?”

“那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我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眼泪夺眶而出,“周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 妹妹拿走了一套房子,她觉得那是应该的!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你也觉得那是应该的!可妈心里有一本账,以前糊涂,现在清醒了!”

“这十二万,你拿着。不是给你的补偿,是妈还你的良心债。”

我把存折硬塞进她手里,用力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

周敏拿着那本存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存折的封面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蹲下身子,把头埋在我的被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伸手摸着她的头,眼泪也跟着掉。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月季沙沙作响。那些花是周敏去年春天种的,她说院子里种点花好看,我坐在屋里就能看到。

一年多了,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一直在种,一直在我身边。

而我呢,心里只装着那个远在天边的小女儿。

人啊,有时候不是眼瞎,是心盲。

## 第十三章 醒悟

我下定决心要把房子要回来。

不是要回来自己留着,是要回来分了。那套房子价值四十八万,我打算分成两份,一人一半,二十四万。这样对两个女儿都公平。

可我也知道,这事不容易。房子已经过户给了周琳,法律上那套房子就是她的了。她要是不愿意拿出来,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我还是想试试。

十一月中旬,我主动给周琳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了,最后一声才接通。

“喂,妈。”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

“琳琳,最近忙不忙?”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还行吧,老样子。妈你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像是怕我又提房子的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最近挺忙的,看看吧,有空就回去。”

“行,那你回来的时候跟妈说一声,妈想跟你聊聊。”

她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找了个理由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在躲我。

自从上次在医院我提了过户的事,她就一直在躲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偶尔回一次也是三言两语地敷衍过去。

这套房子,她是铁了心不会还了。

放下手机,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百转千回。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我教育出了问题,还是周琳本性如此?

我想起了她小时候的很多事。她聪明,嘴甜,会哄人,从小就懂得怎么讨大人欢心。我以为那是懂事,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手段。她知道自己怎么做能获得最大的利益,然后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让我偏向了她的那一边。

可这能怪她吗?

她是我教出来的。是我用一次次的偏爱和纵容,让她觉得姐姐的付出是理所当然,让她觉得霸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天经地义。

归根结底,错在我。

我这一辈子,自认为是个明白人,什么事情都能算得清清楚楚。可到头来,我把最该算清的那笔账,算得一塌糊涂。

## 第十四章 转机

十二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周敏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李阿姨——周琳的婆婆。

“梁大姐,你在家呢?”李阿姨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听说你摔了腿,一直说来看你,今天才抽出空。”

“哎呀,你太客气了,快进来坐。”我赶紧把人让进屋。

李阿姨是个爽快人,进了门不废话,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话题就转到了房子上。

“梁大姐,我今天来呢,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说。”

“是这样的,琳琳前段时间说想把老房子卖了。我寻思这孩子怎么忽然想起卖房了,多问了两句,才知道原来老房子现在在她名下。”李阿姨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点点头:“是我过户给她的,七个多月前的事了。”

“这个我知道。”李阿姨叹了口气,“梁大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把房子过户给女儿,做母亲的心我能理解。可你也知道,琳琳这孩子从小被你惯着,心气儿高,可做事有时候不太稳妥。”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前两天我听说了一个事。”李阿姨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琳琳最近在打听县城房子的市场价,还跟中介联系过了。她好像想把这套房子卖了,拿钱在市区换一套大点的学区房。这事她没跟你提过吧?”

我愣住了。

卖房子?她要卖老房子?

“她没跟我说过。”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就知道她没跟你说。”李阿姨一拍大腿,“这孩子啊,我是看着长大的,心思活泛,但有时候做事欠考虑。这套老房子是你养老用的,她要是卖了,你住哪去?我听说你家敏敏最近日子也不好过,要是老房子再没了,你怎么办?”

我沉默着,心里翻江倒海。

周琳要卖房子,这件事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要不是李阿姨今天来告诉我,我怕是等房子卖了我都蒙在鼓里。

“梁大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挑拨你们母女关系。”李阿姨叹了口气,“我是觉得,咱们做长辈的,有时候得为儿女掌掌舵。琳琳这孩子心气太盛了,得有人敲打敲打她。你说是不是?”

送走李阿姨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刚才那些话。

周琳要卖房子。

那套我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她拿到手才七个多月,就打算卖了换钱。

而我这个当妈的,还在想着怎么从她手里把房子要回来,给两个女儿平分。

多讽刺啊。

## 第十五章 对峙

我最终决定摊牌。

李阿姨走了以后,我给周琳打了电话。这一次我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琳琳,你是不是打算卖老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妈,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紧绷着,像是被揭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事?”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是,我是打算卖。怎么了?房子是我的了,我想卖就卖,有什么问题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要卖房子,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拔高了,“跟你说你又不会同意!上回你不是还想着让我把房子过户回去吗?妈,我就想不明白了,房子是你给我的,你怎么能说收回去就收回去?这又不是小孩过家家!”

“我没说过要收回去!”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的是卖了平分!你和你姐一人一半!”

“凭什么一人一半?”周琳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几分我不熟悉的咄咄逼人,“房子是你给我的,就是我的!凭什么要分给她?她周敏做了什么?不就是在你身边多伺候了几天吗?你是觉得她可怜,想拿我的钱去补贴她,对不对?”

“你的钱?”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琳,你再说一遍,那是谁的钱?”

“房子是我的了,就是我的钱!”

电话那头传来这句话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好,好。”我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周琳,妈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卖房子,那你打算让妈住哪去?”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同,是一种心虚的、不敢面对的安静。

“妈……”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心虚,“我这不是还没想好嘛。再说了,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搬到姐那边去啊。姐一直不是很会照顾人吗?你也说了她照顾得好……”

“周琳!”我厉声打断她,“你说出这种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妈把房子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房子给你,但妈还住在里面。你当时是怎么答应的?你说妈你放心,这房子你住一辈子都行。现在才过了多久?七个多月!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别激动……”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我这不是还没定嘛,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周琳,妈把话给你说明白。这个房子你要卖也行,那从今以后,你就别叫我妈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冷笑。

“行啊。”周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为了她周敏,你连我这个女儿都可以不要了,是吧?”

“我不是……”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妈,从小到大,你说你最疼我,可你现在呢?就因为我没有天天守在你身边,你就觉得我不孝顺,觉得我姐才是好人。你摔倒了我不是不担心,可我在青岛,我能怎么办?飞回来吗?你知道从青岛回来的机票多少钱吗?你知道我那边的事有多重要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房子!就知道我姐不容易!可你想过我吗?”

我听着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还觉得自己有理。

到了这一步,她还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琳琳,”我打断了她的控诉,声音很轻很轻,“妈不想跟你吵了。你想卖房子就卖吧,妈不拦你。但妈最后跟你说一句话。”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妈不会主动给你打电话了。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你就自己回来。你要是不认,那咱们母女的情分,就到这里了。”

说完,我没有等她回应,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我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画面。周琳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大雨里跑到医院,浑身湿透了,在急诊室外面守了整整一夜。医生说还好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可能烧坏脑子了。我当时抱着她,眼泪哗哗地流,心里想的是只要这孩子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让我愿意付出一切的小女儿,用一句话把我这辈子的付出全部清零。

“为了她周敏,你连我这个女儿都可以不要了,是吧?”

我没有不要她。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可在我偏爱了她二十多年之后,她连一个公平都不愿意给我。

## 第十六章 冷暖

挂了电话之后的第三天,居委会的王主任找上了门。

王主任五十来岁,在社区干了二十多年,为人热情公道,左邻右舍有什么事都愿意找她帮忙。她是我家的老熟人了,逢年过节都会上门来看看我这个独居老人。

“梁阿姨,我听说您摔了腿,早就想来看您了,最近社区事多,一直拖到今天。”王主任笑呵呵地进门,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您太客气了,我这没事,慢慢养着就行。”我招呼她坐下,又喊周敏倒水。

周敏端了杯热茶过来,王主任接过茶道了谢,目光在周敏身上打量了一圈。

“这是你家老大吧?我记得你还有个老幺,在市里上班?”

“对,老幺在市里。”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王主任喝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梁阿姨,我今天来呢,其实是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情况?”

“前两天,有个房产中介来社区打听你家老房子的情况,说有人委托他们估价,还问社区对这块有没有什么拆迁规划。”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介还问了一件事,”王主任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问这套房子的产权人是不是一个叫周琳的人。我说梁阿姨不是还在住着吗?中介说是产权人想了解一下市场行情。”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子。

“梁阿姨,您别怪我多嘴。”王主任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老房子是您住了几十年的家,您可千万别稀里糊涂地就没了。这两年我见的这种事太多了,老人家把房子过户给子女,结果子女拿到房就把老人赶出去,最后老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闹到社区来,我们也为难。”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的大女儿我认识,是个实在人,我放心。”王主任朝周敏点了点头,又转向我,“可您那个小女儿,我虽然不熟,但从这件事来看,好像不太地道啊。您还在呢,她就惦记着卖房子了?”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周敏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王主任,谢谢您来告诉我这些。”我勉强笑了笑,“这事我知道的,我正在处理。”

“那就好。”王主任拍了拍我的手,“梁阿姨,您别嫌我多管闲事。我干了这么多年社区工作,最见不得老人家受委屈。您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社区能帮的一定帮。”

又聊了一会儿,王主任起身告辞。周敏送她到门口,我听到王主任在门口小声对周敏说:“你妈有你这样的闺女是福气,好好照顾她。”

门关上后,周敏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可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周琳真的找了中介。她不只是嘴上说说,是真打算把老房子卖了。

而我刚刚才跟她吵完架,她不但没有收手,反而加快了动作。

“妈,”周敏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要是妹妹真的要卖房子,你就搬到我那边住吧。我这两天在看房子,准备在县城找个小两居,到时候给你留一个房间。”

我转头看着她,这个被我亏欠了半辈子的女儿,此刻正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让我心酸的话。

“敏敏,你不怨你 妹妹吗?”我忽然问。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说不怨是假的。但我怨的不是她拿走了房子,而是……她让你这么难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妈,我不在乎那套房子。我在乎的是你。”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抱住她嚎啕大哭。

## 第十七章 决定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了老伴临终前跟我说的话。他拉着我的手,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却还是断断续续地交代:“秀珍……等我走了,房子的事……要一碗水端平……敏敏这孩子……话少,但心实……你别委屈了她……”

我当时红着眼睛点头,说我知道,你放心。

可他一走,我就把他的话抛到了脑后。我不但没有一碗水端平,还把整碗水都倒给了小女儿,让大女儿连个碗底都没舔到。

我辜负了老伴的嘱托,也辜负了那个一直在默默付出的女儿。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不是一时的冲动。从我摔倒的那一天起,从我趴在地上等不到小女儿、等到大女儿的那一刻起,这个决定就已经在慢慢成形了。

我要把那套房子要回来。不管用什么方式。

如果要不回来,我这十二万积蓄,就全部给周敏。

早上七点,周敏像往常一样起来给我做早饭。她把稀饭端到我床前,又剥了一个咸鸭蛋,蛋黄流着油,金灿灿的,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敏敏,你坐下,妈有话跟你说。”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我,等我开口。

“妈想好了。”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这套房子,妈一定要从你 妹妹手里要回来。她要是不同意,妈就去法院告她。”

周敏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大了。

“妈,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闹到法院去,以后还怎么见面啊?”

“她把我逼到这一步了,还谈什么一家人?”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找中介打听房价,要卖我住的房子,她把你 妈的容身之地都要卖了,她还当我是她妈吗?”

“可……”周敏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制止了。

“敏敏,你听妈把话说完。这套房子要是能要回来,妈的打算是卖了,你和你 妹妹一人一半。你 妹妹要是不愿意,那法律上房子是她的,妈也没办法强求。但妈手里这十二万,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退休金,将来全给你。”

“妈!”周敏猛地站起来,“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的养老钱,你自己留着!”

“你坐下。”我拉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敏敏,你听妈说。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委屈了你。现在妈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欠你的还给你。这十二万不算多,但妈只有这么多了。”

“妈……”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收下。”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你 妹妹那套房子的事,我会给她打电话。她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把房子还回来,卖了平分。她要是没有,那就算了。但是从今以后,这个女儿我就当没有养过。”

周敏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

这些年,我把所有的好都给了那个不知感恩的女儿,却把所有的忽视都给了这个默默守护我的女儿。

是我错了。

但好在,我还能在还活着的时候,纠正这个错。

## 第十八章 决裂

我没有等到周琳的电话,她也没有主动联系我。

母女俩就这么僵持着,像是两个赌气的孩子。可我知道,这不是赌气,是彼此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我正靠在床上看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周琳发来的,好长一段文字。

“妈,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你说我对不起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难处?我嫁到市里不容易,婆家条件是好,但那都是表面风光。我在那个家里说不上什么话,买个衣服都要看婆婆的脸色。房子是你说给我的,我当时真的很感动,觉得还是妈疼我。可我没想到,你因为摔了一跤,就全变了。我姐照顾你,我感激她,但这不能成为你把房子要回去的理由。你口口声声说公平,可你想过没有,从小到大,别人都夸我姐懂事、我姐稳当、我姐有出息。我呢?我就是那个被拿来跟我姐比较,永远比不过的那一个。你表面上偏心我,可你心里真的看得起我吗?你只是觉得我没用、不如我姐,所以才要多照顾一点,是不是?你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可怜我!”

我看着这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最后,我忽然笑了。是一种很苦涩的笑。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我的偏爱是爱。可在她眼里,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是一种对她能力的否定。

我给了她我所有能给的,她却觉得那是我看不起她的表现。

这个逻辑,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消化过来。

我拿起手机,慢慢地打了几个字。

“琳琳,妈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你是妈的女儿,妈只是希望你过得好。但你说得对,也许妈的方式错了。房子的事,妈不逼你了。你想卖就卖,不想卖就留着。妈只有一个请求:让妈在老房子里住到走。等妈走了,这房子你想怎么处置都行。你要是答应这个请求,咱们母女以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你要是不答应,那就这样吧。”

消息发出去后,我等了很久。

一个小时后,周琳回复了。

只有一行字:“我考虑考虑。”

这行字,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考虑考虑”四个字,就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我的心里。

你的亲妈,养了你二十多年的亲妈,只是想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里安度晚年。你却说“我考虑考虑”。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敏敏。”我放下手机,对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周敏喊了一声。

“怎么了妈?”她探出头来。

“你帮妈联系一下律师吧。我要起诉,把房子要回来。”

## 第十九章 风波

我决定起诉的事情,在家族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先是小姨打电话来劝我。小姨是我娘家的妹妹,平时跟我关系亲近,可这次她的立场让我有些意外。

“姐,不是我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要跟女儿打官司了?”小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责备,“琳琳再怎么也是你亲生女儿,你把她告上法庭,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她要把我住的老房子卖了,我连个住的地方都要没了,还怕人笑话?”我冷声回应。

“那不是还没卖嘛,年轻人嘛,说气话的时候有口无心,你怎么就当真了?再说了,琳琳在城里确实不容易,想换套大房子也情有可原……”

“小姨!”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把拿过我手里的电话,声音难得的冷硬,“我妈今年六十三了,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妹不但不回来照顾,还惦记着卖掉我妈的房子,让我妈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你跟我说她不容易?那谁容易?”

电话那头安静了,周敏的眼睛也红了。

“我妹不容易,那我妈就活该没有房子住是吗?我妹想换大房子,就让我妈在大街上过夜是吗?”

“敏敏……”我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别激动。

周敏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小姨,你有空来家里坐坐,看看我妈现在是什么情况,然后再告诉我妈该怎么做。”说完,她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余怒未消的红晕,但对我说话时,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妈,你别听别人怎么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然后是周琳的大姑子,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人,竟然也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她说话不紧不慢,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阿姨,我听琳琳说了你家的事。其实这事也不复杂,孩子有孩子的难处,您作为长辈,不能只顾自己啊。”

我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您看啊,琳琳在市里,将来孩子上学都得看学区,她换房子也是为了您的孙子好。您那老房子放着也是放着,卖了帮衬一把,也是您做外婆的一片心意,是吧?”

“那是我住的地方。”我终于开口,“我还在呢,她就惦记着我住的地方,这叫帮衬?”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您想开点。现在年轻人压力大,老人帮衬是应该的。您要是不想搬,可以跟敏敏住啊,敏敏不是很孝顺吗?让她接您过去住不就行了?”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电话。

原来在外人眼里,是这么算账的:大女儿孝顺,所以大女儿就该吃亏。小女儿不孝顺,所以不孝顺的那个就该占便宜,还要所有人都配合她占这个便宜。

这是什么道理?

挂掉电话后,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了周敏。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妈,咱们不跟她们争了。”

我以为她要劝我放弃,刚要开口,她却接着说了下去。

“咱们该告就告,该打官司就打官司。赢不赢另说,至少让她们知道,您不是好欺负的。”

她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让我这个当妈的都有些意外。

我一直以为我的大女儿是个软性子,逆来顺受。可这次的事情让我看到,她骨子里其实有一种韧劲,一种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的硬气。

## 第二十章 邻居

这事在小区里也传开了。

我在这个老小区住了二十多年,左邻右舍都是老熟人。我摔断腿的事大家都知道,周敏天天来回跑着照顾我大家也看在眼里。至于周琳,很多人都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最先来的是楼下的张婶。张婶六十八了,老伴走了十几年,一个人住,平时跟我关系不错。

“梁大姐,我听说琳琳要卖房子?”张婶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我点点头,请她坐下。

“这孩子怎么这样?”张婶一拍大腿,义愤填膺,“你还在呢,她凭什么卖房子?我家那个老二要是敢这么对我,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张婶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大串,最后压低声音道:“梁大姐,我跟你讲,我们家老二也这样。当年我把房子过户给他,没过两年就想把我送养老院去。后来我闹了一场,才没去成。养儿养女啊,到头来还是得防着点。”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家敏敏是个好的。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这一年多了,她天天往你这儿跑,刮风下雨都不耽误。这才是真孝顺,不是嘴上说说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厨房里,周敏正低着头切菜,背影瘦瘦的,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我知道。”我轻声说,“以前是我糊涂,分不清好赖。”

“现在明白了也不晚。”张婶拍拍我的手,“你还硬朗着呢,还能享女儿几年福。”

张婶走了以后,对门的刘阿姨也来了。她提了一兜橘子,说是亲戚从南方带回来的。

刘阿姨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坐下来没寒暄几句就开门见山:“秀珍,我跟你讲,你别犯傻。你那个小女儿,一看就是个靠不住的。你把房子给她,我当初就觉得不妥当。但我没好意思说,毕竟是你的家事。现在出了这事,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你赶紧想办法把房子要回来。”

“已经在想办法了。”我苦笑着说。

“要我说,你也别太实诚。那房子是你和老周一辈子的心血,凭什么给她一个人?”刘阿姨说着说着就来气,“你看看敏敏,这些天为你忙前忙后的,人都瘦了一大圈。你当妈的心再偏,也不能偏成这样。”

她说话直接,不绕弯子,每一句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口上。

送走刘阿姨后,我靠在床头,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这些事,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他们都知道周敏孝顺、周琳不靠谱,只有我这个当妈的,活在自欺欺人的幻想里,一直不肯面对真相。

“妈,吃饭了。”周敏端着托盘走进来,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红烧肉、青菜、一碗蛋花汤,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敏敏,你坐下,陪妈一起吃。”

她在床边坐下,端起碗,先给我夹了两块肉,自己才开始吃。

“敏敏,这些天邻居们都来过了。”我一边吃一边说,“你张婶、刘阿姨,都说你好。”

周敏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妈以前对不起你。”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妈糊涂,分不清好赖。可摔了这一跤,妈算是彻底清醒了。以后不会了。”

周敏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她就笑了。

“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 第二十一章 信号

十二月底的一天晚上,周琳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距离上次我们吵翻,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们没有通过一次电话,没有发过一条微信。我虽然嘴硬,但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说割舍就割舍。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到那边很安静,不像是平时在单位或者外面的样子。

“妈。”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没有了往日的锐气。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后,她先开了口。

“我听说你准备起诉的事了。”她的语气有些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妈,你真的要这样吗?”

“妈也不想这样。”我平静地说,“但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卖房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那次不太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心虚,是逃避;这次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犹豫。

“中介我是找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但是……还没定下来。”

“琳琳,妈问你,你要是卖了老房子,妈住哪去?”

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让妈搬到街上住?”

“我没有……”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没想过让你搬出去,我……我就是觉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什么叫空着?”我的声音忍不住高了几分,“妈还在里面住着呢!这叫空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慌,“我是说……好了妈,我跟你直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老公的公司前段时间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他背着我借了网贷,现在催收的天天打电话,连我家门都堵过。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想拿这套房子救急……”

我愣住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我怎么说?”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妈,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可你非要问,非要逼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搅在一起。

我的小女儿,那个嫁得好、日子过得红火的小女儿,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难处。而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跟她较劲。

“琳琳,你听妈说。”我的声音温和下来,“有困难,你应该第一时间跟妈说,跟姐姐说。咱们是一家人,有难处一起想办法,不能瞒着掖着。你瞒着妈,自己硬扛,扛不住了就打房子的主意,这不对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

“妈……对不起……”她终于说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我等了整整五个多月。

“行了,别哭了。”我叹了口气,心里那个打了死结的疙瘩,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把这事理一理。有困难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扛着。”

“嗯。”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后,我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场持续了将近半年的冷战,总算出现了转机。

## 第二十二章 归来

元旦前一天,周琳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老公没跟着。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发黄,眼窝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一看就是长时间没休息好的样子。

“妈。”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营养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进来吧。”我坐在沙发上,腿上还打着石膏,朝她招了招手。

她换了鞋走进来,目光落在我的腿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的腿……”她的声音哽住了,“还疼不疼?”

“好多了,不疼了。”我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她挨着我坐下,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妈……”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打房子的主意,更不该跟你吵架,说那些混账话。”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止都止不住,“这段时间我一直睡不好,心里难受,总觉得对不起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行了,别哭了。”我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闷气,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回来就好。”

这时候,周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周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

周琳抬起头,看着周敏,眼眶又红了。

“姐……”她站起来,朝周敏走了两步,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姐,对不起。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敏被她这一下弄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周琳直起身,眼泪流了一脸,“从小到大,都是你在付出,我在索取。妈摔倒那天,我在青岛,你走了两公里泥路来救妈,可我却……”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周敏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只要妈好,什么都好。”

周琳愣愣地看着周敏,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们娘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顿饭。周敏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周琳帮着她端菜摆碗筷,姐妹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吃饭的时候,周琳端着酒杯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说了一番话。

“妈,姐,当着你们的面,我把话说清楚。”她的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很坚定,“那套房子,我下周就去办手续,过户回来。房子是妈的,我不能再霸着了。等妈哪天想处置了,卖了也好,分也好,我都听妈的,一分钱都不会多拿。”

她说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心悔过了。

“傻孩子。”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酒又不是水,你慢点喝。”

周敏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她端起杯子,跟周琳碰了一下,轻轻说了句:“好,听妈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琳主动去洗了碗。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和姐妹俩低低的说笑声,心里那个空了许久的位置,终于被填上了。

## 第二十三章 圆满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周琳真的去办过户手续了。

她没有食言。

那天早上她开着她那辆白色小车来接我,周敏也跟着一起去。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工作人员核查了资料,问周琳:“您确定要把房子过户回去?这个手续办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周琳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我,很认真地点头:“确定。”

工作人员又看向我:“大妈,您确定收下?”

我转头看了一眼周敏,她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确定。”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签完字、按完手印,那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封面还是那个封面,可拿在手里的分量,却比上次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走出登记中心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格外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周琳推着我的轮椅,周敏走在旁边,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姐,你那个房子找好了没有?”周琳忽然问。

“还在看,想找个离妈近点的。”周敏说。

“别找了。”周琳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周敏,“姐,我想过了,等妈腿好了,我帮你在县城租个好点的房子,离妈近的,房租我出。”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姐,你听我说。”周琳蹲下来,握住周敏的手,“这些年来,所有的苦都是你在扛,所有的累都是你在受。我什么都没做过,还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我也想为这个家出一点力。不是可怜你,是真心实意的。”

周敏看着她妹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翻着手里的不动产权证书,心里踏实得不得了。这份踏实不来源于这套值四十八万的房子,而来源于我差点弄丢的那些比房子珍贵得多的东西。

后来的日子里,周琳回来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她每个月至少回来两趟,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来。每次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给我买衣服,有时候是给周敏带东西。

周敏的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她老公找到了新工作,在开发区一家工厂做技术员,收入比之前还高了一些。她在县城租了一个两居室,离我走路十分钟的距离。她还在超市里做到了组长,工资也涨了不少。

最让我欣慰的是,姐妹俩的关系,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她们会一起逛街、一起给我买菜做饭、一起商量家里的大事小事。有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今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两个女儿一起给我办了一场寿宴。不大,就一家人,加上几个老邻居。周琳买了个大蛋糕,周敏张罗了一桌子菜。

吹蜡烛的时候,周敏说:“妈,许个愿。”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这辈子,我拥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木讷,不会说好听的,但每一件事都落在地上,实实在在。小女儿嘴甜,会哄人,虽然走过弯路,但最终迷途知返。

我活了六十三年,有过偏心,犯过糊涂,做错过决定。但老天爷待我不薄,没有让我的糊涂变成一辈子的遗憾。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大女儿,又看了一眼小女儿。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晚上散了席,我坐在客厅里,腿上搭着周敏织的毛毯,手边放着周琳买的新茶杯。电视里播着我不知道名字的连续剧,窗外有孩子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我坐在中间,左边是周敏,右边是周琳,三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这是大年初一拍的,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照在院子里,月季开了一朵,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我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人这一辈子,总会犯错的,关键是能不能回头。房子值四十八万,可这份醒悟,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是无价的。

窗外又响起了烟花的声音,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