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胎
2006年的深圳,我刚到这座城市不久,就听说二哥在罗湖当男情人。二哥那时住在银湖别墅区,开的是一辆酒红色的保时捷卡宴,比大多数人的出租屋还贵。他从不提自己做什么,可每次回家,我妈都会悄悄数他枕头底下的钱,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直到那天,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女人抱着对龙凤胎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妈才知道二哥在深圳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2006年夏天,我拎着编织袋从火车站走出来时,深圳的天正热得发白。袋子里是我妈连夜烙的葱油饼,还有三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二哥说好了来接我,可我在出站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那辆酒红色的保时捷卡宴缓缓滑过来。
车窗降下来,二哥戴着一副雷朋墨镜,冲我扬了扬下巴。“上车。”
我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座椅是真皮的,一坐下去整个人都陷在里面,空调冷得我打了个哆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皮革的气味,说不出的高级。我偷偷摸了摸门把手上的木质饰板,光溜溜的,比老家那张八仙桌还滑。
“二哥,这车……谁的啊?”我小心翼翼地问。
二哥没摘墨镜,嘴角动了一下。“朋友的。”
他没多说,我也没敢多问。车从罗湖口岸开过去,沿着深南大道一路往东,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晃得我眼睛疼。我想起老家县城的那些六层楼房,最高也不过七层,这里随便一栋都够整个县城的人住进去。
二哥住在银湖别墅区。保安认得他的车,远远的就抬了杆。车开进去,两边都是矮矮的独栋别墅,每家院子里都种着树,有的还有游泳池。二哥把车停在一栋白色房子前,按了下遥控器,车库门就自己开了。
“进来吧。”
房子里比车里还凉快。地上铺的是米黄色的大理石,光脚踩上去凉丝丝的。客厅里摆着一套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对面是台很大的电视机,薄薄的一片挂在墙上,像幅画。餐桌是玻璃的,上面放着个水晶花瓶,插着一把白色的百合花。
我把编织袋放在玄关,有点手足无措。“二哥,这房子……”
“朋友的,”二哥打断我,“她平时不来,你就住楼下那间客房。”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我拖着编织袋走过去,推开房门,看见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洗手台上摆着成套的洗漱用品,连牙膏都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那天晚上二哥带我去吃了顿海鲜。在一家叫“海上皇”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个深圳湾。二哥点了一只龙虾,还有一碟象拔蚌刺身,薄薄的肉片码在冰上,蘸着酱油和芥末吃。我第一次吃芥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吃,”二哥给我倒了杯茶,“以后就在深圳好好干,跟着哥,亏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去接电话。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偶尔点一下头。窗外是深圳湾的夜景,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浮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二哥陌生。他比我大五岁,从小我们一块儿在河边摸鱼、爬树掏鸟窝,他的膝盖上到现在还有道疤,是那年爬桑树摔下来留的。可眼前这个穿着灰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手表的人,跟我记忆里的二哥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二哥在深圳做什么,我妈问过几次,他每次都含糊过去。只说在一家公司做销售,跑业务,赚的是辛苦钱。可哪个跑业务的住别墅、开保时捷?我妈心里有数,只是不敢往深处想。她每次来深圳看二哥,都会趁他出门时偷偷翻他的枕头底下,那里面总有一厚沓钞票,用橡皮筋扎着,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妈,你翻二哥枕头干啥?”
我妈瞪了我一眼:“就你嘴多。”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我就看看你二哥有没有存钱,别大手大脚的,将来娶媳妇怎么办。”
我后来才知道,我妈数的那些钱,只是二哥收入的零头。
二哥的“工作”我是在来深圳三个月后才逐渐弄明白的。他陪一个女人,大家都叫她林姐。四十出头,香港人,在深圳有几家工厂,做电子元件的。我第一次见到林姐是在一次饭局上,二哥带我去的,说是认识几个朋友。
林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小拇指那么大。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可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往那儿一坐,满桌子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二哥就坐在她旁边,替她倒茶、夹菜,偶尔凑过去在她耳边说句什么,林姐就会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一下二哥的手臂。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饭吃到一半,林姐忽然转过头来问我:“你哥说你刚来深圳?住得惯不惯?”
我嘴里正嚼着一块排骨,慌忙咽下去:“住得惯,住得惯。”
林姐笑了,对二哥说:“你弟弟比你老实多了。”她又看看我,“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你哥说,或者直接找我也行。”
我连忙点头,没敢多看她的眼睛。倒是二哥,大大方方地揽了一下林姐的肩膀,说了句“我弟弟就是害羞”,林姐笑着推了他一把,那神态之间,竟是有些少女般的娇嗔。
那天回去的路上,二哥开着他的卡宴,车载音响放着张学友的歌。我坐在副驾驶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口:“二哥,你跟林姐……是什么关系?”
二哥沉默了一会儿,在红灯前面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就是你觉得的那种关系。”
“可她比你大那么多……”
“大怎么了?”二哥转过头看我一眼,“她对我好。我这车、这房子,都是她给的。你知道吗,我去年回老家盖那栋楼,花了四十万,全是她给的。”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栋楼我知道,三层半,贴着白瓷砖,在村里头算是头一份。我妈逢人就说是二哥在外面挣了大钱,脸上有光得很。可我从没想过,那钱是这么来的。
“那你……喜欢她吗?”我问。
二哥没回答。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猛地蹿出去。好半天,他才说了一句:“慢慢你就懂了。”
我确实慢慢懂了。二哥的日子过得很舒服,但也空。他白天要么睡觉,要么去健身房,偶尔开车去接林姐下班,陪她吃饭、逛街。晚上林姐有时会来别墅过夜,有时不来。她不来的时候,二哥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很晚,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开着,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一次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二哥还在客厅。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掉下来了。
“二哥,还不睡?”
他好像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有点散。“睡不着。”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先睡吧。”
我没走,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叹息声。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乘凉,二哥躺在竹椅上给我讲《水浒传》里的故事,讲武松打虎,讲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时候的天很黑,星星很亮,二哥的声音在蝉鸣里传得很远。
“二哥,”我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回老家去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嘴角往上翘,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回老家干什么?种地?还是去县城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钱?”
我没话说了。二哥说得对,回老家能干什么呢?那栋三层半的楼再气派,也变不出钱来。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年吃药,每个月光药费就要好几百。我爸在镇上的水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一个月才六百多块。二哥是家里唯一的指望。
“行了,去睡吧。”二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我带你去买两身衣服,你这身太土了,在深圳没法混。”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二哥关于林姐的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二哥的生活看起来光鲜,可我知道他心里不踏实。有时候林姐连着好几天不来,二哥就会变得烦躁,在家里走来走去,要么就一个人开车出去,半夜才回来。车库里除了那辆卡宴,后来又多了辆白色的宝马,也是林姐给买的。但二哥开得最多的还是那辆卡宴,他说开习惯了。
直到那年冬天,林姐忽然来得少了。起初是一个星期来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再后来一个月都见不到人影。二哥嘴上不说,可我看见他经常盯着手机发呆,有时候半夜手机响一下,他立刻就拿起来看,然后又失望地放下。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林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二哥正在抽烟,听了我的话,手指抖了一下。“她怀孕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要生下来。”二哥把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大理石的,很沉,被他摁得在桌上转了个圈。“我让她别生,她不听。她说她这辈子没生过孩子,现在四十多了,再不生就没机会了。”
“那……那孩子是谁的?”
二哥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倔又慌,像小时候他偷了邻居家的瓜被抓到时的样子。“我的。”
林姐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一对龙凤胎,在港大深圳医院生的。二哥去医院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宝蓝色的,领子挺括。我陪他去的,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二哥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指关节都捏白了。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二哥站起来,腿好像软了一下,又站稳了。我凑过去看,两个小东西裹在粉蓝色和粉红色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像两只小猴子。一个在哭,声音细细的,另一个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二哥伸手想去碰一下那个孩子的手指,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扭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像谁?”他问我,声音有点哑。
我仔细看了看,其实两个孩子的眉眼都小小的,根本看不出像谁。但我还是说:“像你,嘴巴像你。”
二哥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老高。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林姐从产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头发都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可她看见二哥,还是伸出手来。二哥握住她的手,在她床边坐下来,另一只手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辛苦了。”二哥说。
林姐摇摇头,看了一眼旁边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眼睛里有光。“你看他们多好。”她的声音很轻,“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凑个好字。”
二哥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林姐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孩叫家宝,女孩叫家欣。她在深圳湾买了一套大平层,专门请了个月嫂来照顾孩子。二哥搬过去住了,银湖那边的别墅就空了下来。我有时候过去看看,偌大的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沙发、餐桌、水晶花瓶都还在,可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二哥的生活彻底变了。以前他睡到日上三竿,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就被孩子的哭声吵醒。林姐请了月嫂,可二哥坚持自己给孩子喂奶、换尿布。他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熟练地冲奶粉。家宝爱哭,一哭就脸红脖子粗的,二哥就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家欣安静些,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有一次我去看他们,推开门就看见二哥趴在地毯上,背上驮着家宝,正在学狗爬。家宝咯咯笑着,口水滴在二哥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家欣坐在旁边的小毯子上,手里抓着一个摇铃,看见我来了就冲我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林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参茶,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她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你看你哥,以前多要面子的一个人,现在趴在地上当马骑。”她笑着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地毯上的二哥头发有点乱,衬衫也皱巴巴的,背上还趴着个流口水的小娃娃。他抬头看见我,冲我挤了挤眼睛,脸上的笑是真真切切的,跟他以前那种应付式的笑完全不同。
“过来抱抱你侄子。”二哥喊我,“家宝,叫叔叔。”
家宝当然还不会叫人,他只是抓着二哥的头发使劲拽,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我走过去,把他从二哥背上接过来,小家伙沉甸甸的,身上一股奶香味。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来抓我的鼻子。
“哎哟,”我往后躲了一下,“这小手劲儿还不小。”
二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林姐身边坐下。林姐很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我和怀里的家宝,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林姐是有家室的人,她在香港有丈夫,虽然没有离婚,但已经分居很多年了。这些事情是二哥后来告诉我的,他说林姐的丈夫是个生意人,常年在国外,两人早就各过各的了。可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林姐名下的那些工厂、房产,有一半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不会离婚的,”二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她说这样挺好,各不耽误。”
“那你呢?”我问,“你就这么过一辈子?”
二哥正在给家欣剪指甲,他低着头,手指很稳,小指甲刀咔嚓咔嚓地响着。家欣躺在他腿上,小手摊开着,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
“就这样吧。”他说,“有他们两个,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见他给家欣剪完指甲后,把小姑娘抱起来,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这件事最终还是被我妈知道了。不是二哥说的,是老家有人来深圳做生意,在街上远远看见二哥抱着孩子在逛商场,身边跟着个女人。消息传回老家,添油加醋的,说二哥在深圳傍了个富婆,还给人家生了孩子。
我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来深圳,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说是给二哥补身体的。她站在那套大平层的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的深圳湾,看着正在地上爬来爬去的两个小孩,看着站在厨房里煮粥的二哥,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二哥走过去,想接她手里的鸡,“你先坐下来歇会儿。”
我妈把鸡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抹眼泪。“你作的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大小伙子,给人当……”
她说不下去了。二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皱纹,跟二哥年轻光滑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妈,”二哥的声音很轻,“他们是我孩子。”
“我知道是孩子!”我妈甩开他的手,“可人家有男人!你算什么?你算什么呀!”
二哥不说话了。家宝被我妈的哭声吓着了,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月嫂赶紧跑过来抱孩子,可家宝哭得嗓子都哑了,怎么哄都哄不住。二哥走过去,把家宝接过来,在怀里轻轻晃着,嘴里唱着那首不成调的歌。家宝渐渐安静下来,抽噎着趴在二哥肩膀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
我妈看着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不再骂了,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儿子抱着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那天晚上,我妈留下来吃饭了。二哥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都是我妈爱吃的。饭桌上,家宝坐在儿童餐椅里,手里抓着个勺子胡乱敲着;家欣被林姐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二哥夹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他碗里。
林姐对我妈很客气,一口一个阿姨叫着,还拿出一对金锁片,说是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我妈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攥在手心里,指节都白了。
临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跟家宝玩积木的二哥。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二哥身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家宝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叠上去,积木塔晃了晃,二哥赶紧伸手扶住,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我妈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慢慢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从那以后,我妈再没提过让二哥回老家的事。可她每次打电话来,末了总会加一句:“对那两个孩子好点,到底是你的骨血。”
二哥每次都答:“知道,妈,你放心。”
我是后来才从林姐口中知道,她在生龙凤胎之前,其实已经在做财产安排了。她在香港请了律师,立了遗嘱,把深圳的两套房产和一部分存款留给了两个孩子,指定二哥为监护人。这些事情她没跟二哥说过,是律师后来通知二哥去签文件时他才知道的。
“她为什么……”我问二哥。
二哥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深圳湾的海面。太阳正要落下去,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红色。他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甩了一下。
“她说怕她走了之后,没人管我们爷仨。”二哥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说我这个人靠不住,但对孩子肯定是好的。”
我想起林姐的样子,那个永远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女人,那个在饭桌上谈笑风生、一掷千金的女人,她坐在医院产房里、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地看着两个孩子时,眼睛里那种光,是我见过她最漂亮的样子。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二哥。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什么怎么办?过呗。把他们养大,送他们上学,将来娶媳妇嫁人。”
“那你跟林姐……”
二哥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她是孩子的妈,我是孩子的爸。别的,不重要了。”
客厅里传来家宝的哭声,紧接着是家欣也跟着起哄,两个孩子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哭另一个马上跟着哭。二哥赶紧往屋里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慌慌张张跑进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冰棍,回来的路上车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修,满头大汗,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油。
那时候的二哥才十七岁,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腰板挺得笔直。他修好了车链子,回头冲我喊:“上车!哥带你回家!”
夕阳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阳台上的烟灰缸里还残留着一截烟头,风一吹,灰烬就散了,飘进深圳湾的晚风里,再也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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