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那张截图,我存了六年。

吴高畅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他瘦了,头发灰白,西装皱皱巴巴,跟六年前判若两人。

“钰翘,我爸住院了……你能不能……”

我没说话,只是笑着点开手机相册,把那页聊天记录推到他眼前。

六年前那条消息,几个字挂在屏幕上:“你配不上我,分手吧。”

吴高畅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扭头就走,信封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有些债,不是还了就能当没欠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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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天热得发闷,写字楼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刚擦完那双黑色高跟鞋上的灰,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蔡歆婷发来的消息,一张请柬照片,她女儿的满月酒。

我看了几秒,回了句“恭喜”。

蔡歆婷很快又发来一条:“萧总,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我没回。

我们之间的关系,客气就够了,不必再走太近。

六年前,我和她挤在同一间出租屋里吃泡面,互相打气说一定要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后来她为了一个总监的位置,往我电脑里塞了假账本。

这事我一直记着,虽然嘴上说“下不为例”,但心里那道坎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把手机锁屏,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灰色的河,慢慢往前挪着。

这座城市的节奏越来越快了,人跟在后面追,累得喘不过气。

我的办公室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但靠窗,能看到陆家嘴的三座高楼。

刚搬进来那天,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六年前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的日子。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交完房租就剩六百块。

母亲在老家做环卫工,一个月一千五,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钱都寄给我。

她总在电话里说:“闺女,别省着,妈有钱。”

可我知道她不敢去医院,因为查出了病,也治不起。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萧总,下午三点的客户会议准备好了。”前台小周探进半个身子。

“知道了。”

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钰翘,我是吴高畅,能见一面吗?”

我愣住了。

这个名字,我已经六年没听到了。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感觉嘴巴有点干。

六年前的那条消息,猛地从记忆里翻涌上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深吸一口气,把短信删了。

没回。

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

客户说什么,我听了两句就忘了。

脑子里全是六年前那些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我知道,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02

六年前,我二十五岁,在商场一楼的化妆品专柜做销售员。

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不算体面,但我干得挺认真。

每天站八个小时,脚后跟磨出厚茧,回到家倒头就睡。

男朋友叫吴高畅,比我大一岁,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经理。

我们是在大学校友会上认识的,他追了我三个月,我答应了。

那时候的他,长得挺精神,一米七五的个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在外面很会来事,说话做事让人觉得特别靠谱。

我第一次带他见我妈,他买了两斤水果和一箱牛奶,还帮我妈包了三百块钱的红包。

我妈过后偷偷跟我说:“这小伙子不错,有礼貌。”

我也觉得他不错。

至少,在认识他的头一年,他对我是真好的。

下雨天会来接我下班,我感冒了他半夜出去买药,我生日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琢磨送什么。

我们在一起两年,我从没想过他会说出那句话。

改变是从我去他家吃饭那天开始的。

那是六年前的深秋,十月底,天有点凉了。

吴高畅说要带我见他爸妈,我紧张了好几天。

我挑了一件最体面的衣服,黑色的小西装外套,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还特意去做了个头发,化了淡妆,生怕给他丢人。

他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我一口气爬上去,还没站稳,门就开了。

他妈妈唐秀芬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挑菜。

“进来吧。”她语气淡淡的。

我赶紧换上拖鞋,跟着吴高畅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茶几和一套布艺沙发。墙上的电视正放着新闻,声音不大。

他爸爸唐德发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茶杯。

“爸,这是钰翘。”吴高畅笑着介绍。

唐德发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饭桌上摆着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凉拌黄瓜、莲藕汤,还有一盘炒豆干。

看起来挺丰盛,但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气氛太压抑了。

唐秀芬先是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就我和我妈。

她又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在商场卖化妆品。

她“哦”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夹菜。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吴高畅说:“高畅,你堂姐上个月升了主管,一个月一万多,她男朋友是开公司的。”

吴高畅点点头,埋头吃饭。

唐德发接着话茬说:“我们高畅以后是要找门当户对的,你帮不了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排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爸,你说什么呢。”吴高畅终于抬起头,说了这么一句。

但也就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吃饭。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顿饭我硬撑着吃完了,帮忙收了碗,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

出门的时候,唐秀芬把我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

没有多留,没有说下次再来。

我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风一吹,眼泪就掉下来了。

吴高畅追出来,站在我旁边,搓着手说:“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擦着眼泪说:“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我帮了啊,你没听见?”

“你那算帮吗?”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很累。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累,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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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唐德发那句话:“你帮不了他。”

我承认,我家境是不好,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我妈在老家扫大街。

可这能怪我吗?

我也在努力活着啊。

我每天站八个小时,腿都肿了,还不是为了多卖几瓶化妆品。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还不是想早点攒点钱,让我妈过好日子。

凭什么,就因为我家穷,我就配不上他?

我越想越难受,干脆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手机一直没动静。

吴高畅没给我发消息,也没打电话。

我以为他是在哄他爸妈,没空理我。

可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联系我。

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敷衍,要么一个“嗯”,要么一个“忙”。

我心里开始慌了。

到了第五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有点发抖。

然后,短信来了。

是吴高畅发来的。

几个字,冷冰冰的:“我们分手吧,你配不上我。”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嗡”的一声。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他说的话。

我赶紧给他打电话,这次他接了。

“喂……”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冷冷的:“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结婚的吗?”

“结婚?”他笑了一声,“萧钰翘,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看看你自己,一个月赚两千八,你妈还在扫大街,你拿什么跟我结婚?”

“我……”

“我不想被人笑话,娶了个拖油瓶。”

拖油瓶。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哗地流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你……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我哭得声音都在抖。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的语气很不耐烦,“你能不能别闹了?好聚好散不行吗?”

“你让我怎么好聚好散?”

“那是你的事。”

电话“嘟”的一声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趴在被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那么痛。

不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的痛,是从心里往外翻的那种痛。

我哭着哭着,又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截了图。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截,可能是想留个证据吧。

证明我萧钰翘,曾经被人这样糟蹋过。

那晚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流干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去上班。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熬夜了。

她们也没多问,毕竟谁都有自己的苦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命运,从来不会让你好过。

04

一个月后,我妈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专柜给客人介绍一款眼霜,手机震个不停。

我接起来,是我妈隔壁的张姨打来的。

“钰翘啊,你快回来吧,你妈晕倒在环卫站了。”

我手里的眼霜“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跟店长请了假,打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的手都在抖。

到了医院,我妈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她看到我来了,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就是有点贫血。”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表情很凝重。

“你妈的情况不太好,查出来是慢性肾衰竭,中期。”

“什么?”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肾功能已经损伤了,需要长期透析,还要吃药,每个月费用大概五六千。”

五六千。

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我妈在东拼西凑,好容易攒了两万块的养老钱。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窖。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半年前就查出这个病了。

她一直瞒着我,不敢去医院,怕花钱。

直到那天在环卫站晕倒,同事把她送到医院,才查出来。

我蹲在走廊的地上,抱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怎么活?

我跟自己说。

可我不能倒下。

我妈就只有我了。

我把银行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交了两万块钱的住院费。

两万块,连轴转两个月都不够。

我跟店长申请提前预支工资,店长说最多只能借我三千。

三千能做什么?一个星期透析的钱都不够。

我翻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给朋友打电话借钱。

打了十几个电话,有的人关机,有的人说没钱,有的人干脆不接。

最后借到三千块。

我看着手机里那几千块的余额,心里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天下班后,我蹲在商场后门的台阶上,啃着一个馒头。

抬头看见了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那么亮,那么高。

我特别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妈还躺在医院里,我没资格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公司营销部经理,申请转岗。

“我想去营销部,做销售。”

经理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

他看了我一眼,说:“营销部不好干,你一个女孩子,能行吗?”

“我可以学。”

“底薪一千二,剩下的全靠提成,你要是三个月没业绩,公司会劝退你。”

“我知道。”

“你要想好了。”

“我想好了。”

周经理推了推眼镜,递给我一张申请表:“填吧。”

我填了表,签了字。

从那一刻起,我再也不是那个站在柜台后面卖化妆品的人了。

我要跑市场、拉客户、挣提成。

为了我妈,也为了我自己。

当晚我发了条朋友圈:“重新开始。”

没有人点赞。

只有我妈在底下评论了一句:“闺女,妈相信你。”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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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跑销售,真的不是人干的。

我去的第一个月,跑了三十多家公司,没有一家愿意接见我。

有的前台连名片都不让我递,直接说“不需要”。

有的老板让我等了一下午,最后出来说“改天吧”。

有的客户看了我的报价单,直接扔在桌上说“你们公司太小,我不考虑”。

我站在人家公司的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的人忙忙碌碌,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

没人看得见我,也没人愿意看见我。

第二个月,情况没有好转。

我跑了五十多家公司,终于有两个人接了名片,说“有空联系”。

可我等了一个星期,一个电话都没等到。

季末考勤会,我被点名批评了。

“萧钰翘,你的业绩是公司倒数第一。”周经理在会议上说。

我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同事的眼神。

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做不出业绩,你就收拾东西走吧。

散会之后,蔡歆婷追了上来。

她是去年入职的销售,业绩一直不错。

钰翘,你没事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就是有点累。”

“没事,我刚开始也这样,慢慢就好了。”她递给我一瓶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个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帮我。

我想签一个大客户,把业绩拉上去。

可现实是,大客户根本不会见一个刚入行的小销售。

我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客户,说是个小老板,手里有笔业务。

我约了他三次,他终于答应面谈。

那天我穿了一身职业装,把资料整理好,提前半小时到了他办公室。

他让我坐下,倒了杯水,开始聊业务。

聊了十几分钟,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小萧啊,你长得挺漂亮的,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我浑身一僵。

“不用了,这里谈就行。”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又凑过来,手顺着我肩膀往下滑。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在地上。

“你干嘛?”

他看着我,笑嘻嘻地说:“别紧张,出来做生意,不就是大家高兴嘛。”

我盯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心里一阵恶心。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泼在他脸上。

老娘不伺候了!

他愣住了,脸上全是水。

我抓起包,转身就走。

刚走出门,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坐在地铁上,眼泪一直在流,怎么都止不住。

不是因为他欺负了我,是因为我知道,这单子黄了。

回到公司,周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听说你搞砸了?”

“是他不规矩。”

“规矩?”周经理叹了口气,“萧钰翘,这个社会,不是你讲规矩就能活下去的。”

“算了,你先出去吧。这个月再没有业绩,我也保不住你。”

我走出办公室,腿都是软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今天累不累?”

我打了三个字:“不累。

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在胳膊里。

我想放弃了。

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站在镜子前刷牙,看着自己那张脸,又想起我妈躺在医院里的样子。

我不能倒下。

我得撑下去。

第三个月,我运气来了。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女老板,四十多岁,做建材贸易的。

听说她脾气特别不好,骂走了十几个销售。

我硬着头皮去见她,被她骂了快一个小时。

她嫌我报价高,嫌我不懂产品,嫌我穿得土气。

我就站在那里,老老实实地让她骂。

骂完了,我递上一杯她没喝的水,说:“谢谢您给我提的意见,我一定改。”

她愣了一下,接过水,看了我一眼。

“你妈身体还好吗?”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听说的吧。

我说:“不太好,在住院。”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签吧,这个单子给你了。”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差点掉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妈也是病死的,所以她听到我的故事,心软了。

那个单子不大,只有八万块,但我的提成,够我妈做两个月的透析。

我第一次,在销售这条路上,看到了光。

06

那笔单子签下来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等客户上门,而是主动出击。

我把公司产品资料背得滚瓜烂熟,连竞争对手的报价单都研究透了。

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手机里存了上百个客户的电话。

三个月后,我的业绩冲到了公司前三。

周经理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三次。

蔡歆婷跟我走得越来越近,我们经常一起吃午饭。

她跟我讲她的家庭,说她爸妈身体也不好,她每个月要寄钱回去。

我说我也是,我妈也是病号。

她说:“咱俩真是一对苦命姐妹。”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段时间,我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

我以为,同样苦出身的人,会互相体谅。

可人是会变的。

特别是当利益摆在面前的时候。

半年后,公司内销总监的位置空了出来。

这是公司内部升职的最高职位,待遇比普通销售翻了三倍。

我和蔡歆婷都是候选人,各自带一个小组。

周经理找我谈话,说这次竞争很激烈,让我努力。

我说我知道了。

那段时间我拼命干活,连续加班三个星期,签下了两个大单子。

不管是业绩还是客户满意度,我都压在蔡歆婷头上。

我以为这个位置,十拿九稳了。

可就在季度汇报的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周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表情很严肃。

萧钰翘,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贪污公司的回扣?

“什么?”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拿过回扣?”

“有人举报你,说你在签单过程中收取了客户的私人回扣,证据已经放进举报箱里了。”

我没有!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但我必须要查。”周经理看着我,“公司对这种事情零容忍,如果查出来是真的,你不仅要被开除,还要吃官司。”

“我能看看所谓的证据吗?”

周经理推过来一份文件,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上面是我的微信号头像,和一个客户的聊天记录,里面提到了“回扣”

“好处费”之类的字眼。

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因为那个客户我只见过两次面,从来没有私下联系过。

“这不是我发的,有人在陷害我。”

“你说是陷害,也得能证明才行。”周经理叹了口气,“给你三天时间,你自证清白吧。如果三天后拿不出证据,我只能按公司规定处理了。”

不是我干的,但证据摆在那里,没人会信我。

蔡歆婷来找我,问怎么了。

我大概说了一下情况。

她皱着眉说:“这也太狠了吧,谁干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几张假的聊天记录看了两个小时。

截图里用的头像确实是我的,但那个昵称的后缀有多了一个空格。

很小很小的细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因为有一次蔡歆婷借我手机打电话,拿在手里翻了好一会儿。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是在截图我的头像。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我翻了翻手机,找到我们以前那些聊天记录。

那时候她还说:“钰翘,咱们是好姐们,以后要互相扶持。”

眼睛一阵发酸,但我没哭。

哭有什么用?

我需要三天之内翻出所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把过去一年里每一笔签单的合同和回执都翻了出来。

三年的票据、账本、合同,堆了整整两个纸箱子。

我把发票一张一张地数,回执一个一个地对,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尖全是纸划的细口子。

第三天早上,我终于找出了那张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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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季度汇报会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周经理坐在中间,两边是人事部的主管和财务总监。

我站在会议桌前,面前放着那两个纸箱子。

蔡歆婷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

周经理开口了:“萧钰翘,关于匿名举报你收受客户回扣的事,你有证据自证清白吗?”

“有。”

我打开第一个纸箱子,拿出一沓票据,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

“这是过去一年里,我跟这个客户每一次见面的合同和回执。这里面没有一笔私人交易,全部是对公转账。”

我翻出第二份票据,是那个客户的汇款凭证。

“这是客户的汇款记录,每一笔钱都进了公司账户,没有我的私人收款记录。”

我翻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跟那个客户的聊天记录。

“这是我跟客户的聊天记录,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提到回扣、好处费这些字眼。”

周经理接过去,翻了几页,皱起眉头。

“这些聊天记录,跟举报箱里面的不一样。”

因为举报箱里面的,是伪造的。

我拿起那几张“证据”,指着微信头像的右下角说:“你们看,这个头像右下角比我的头像多了一个空格。这是截图的时候,用修图软件加上的。

会议桌前一片哗然。

财务总监拿起那几张纸,跟我的聊天记录对比了一下,点了点头。

“确实多了个空格。”

周经理看着我:“那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我转过头,看着角落里的蔡歆婷。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是你吧。”我说。

“你胡说!”她站起来,“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诬陷你?”

“因为你想要这个总监的位置。”

“我没有!你拿出证据来!”

“那天你借我手机打电话,翻了很长时间。我看了你的手机,里面有一张我的微信头像截图,时间跟你说的打电话时间吻合。”

蔡歆婷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经理站起身,走到蔡歆婷面前。

“蔡歆婷,你是主动交代,还是等公司去查你?”

蔡歆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我……”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错了……是我干的。”

全场鸦雀无声。

周经理沉默了几秒:“好,很好。蔡歆婷,你从今天开始停职查看,等待公司处理结果。”

蔡歆婷哭着跑出了会议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空的座位,心里堵得慌。

不是痛快,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散会后,我收拾好那些票据,走出会议室。

蔡歆婷站在走廊尽头,眼睛红红的。

她看着我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理她,径直走了过去。

“钰翘。”她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

我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灯火。

突然想起六年前,我蹲在商场后门啃馒头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也想过,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可以站在那栋楼里。

现在我站在了这里,但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只是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08

时间一晃,六年过去了。

我从销售经理升到了营销总监,又调到大区做总监。

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每个月签单的流水上千万。

公司给我配了办公室,靠窗,能看到黄浦江。

我在这座城市买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够我和我妈住。

把她从老家接过来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公园说:“闺女,妈这辈子都没想过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我说:“以后还会更好的。”

她的病控制得不错,每个月去做一次透析,吃药也按时,身子慢慢养上来了。

我每天下班回家,她都会做好饭等我,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有时候加班晚了,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手里攥着遥控器。

我跟她说别等我,她说习惯了,不等着心里不踏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不轰轰烈烈,但踏实。

我很少再想起吴高畅。

有时候翻手机相册,看到那张截图,也会犹豫要不要删。

后来想了想,还是留着吧。

不是放不下,是给自己提个醒。

那个夏天,那顿饭,那句“你配不上我”,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现实。

你弱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

你强的时候,才有资格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

蔡歆婷在公司待了两年后离职了,听说是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钰翘,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她就再也没联系我了。

后来偶尔听同事提起,说她结了婚,生了孩子,老公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也没多问。

日子是自己的,好坏都得自己扛。

六月的一个下午,我刚开完一个季度会议。

前台小周敲了敲门:“萧总,有人找您。

“谁啊?”

“是一位姓吴的先生。”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

姓吴。

吴高畅?

我放下笔,抬起头:“让他进来吧。”

小周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个男人,瘦了很多,两鬓已经白了大半,头发乱糟糟地趴在脑门上。穿着一件灰色西装,皱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皮鞋上全是灰。

只有那张脸,轮廓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人。

是吴高畅。

他的眼神跟我对上的那一刻,明显慌了。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钰……钰翘。”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能坐吗?”

随你。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六年前那天晚上,他发消息说“你配不上我”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夜。

我以为这辈子再见到他,我会恨得牙痒痒。

可真的看到他了,我发现自己心里很平静。

像是在路边看到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有同情,但不会伸手去摸。

他坐了很久,才开口:“钰翘,我爸……住院了。”

我没说话。

“他中风了,需要换肾,医院说还差十八万……”

他的手在发抖,信封在掌心里皱成一团。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借了一圈,没人肯借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

“钰翘,你……你能帮我这一次吗?”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来找我,是因为知道我有钱了吧?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相册。

翻出那张保存了六年的截图,推到他面前。

你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页聊天记录,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分手吧,你配不上我。”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笑容没变:“你说得对,我配不上你。那你凭什么来找我借钱?”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张借条。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吴高畅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脚步有些踉跄。

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一个人,比如一段感情,比如一整个人的命运。

我拿起手机,把那张截图删了。

该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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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的风,有点凉。

我下班走出写字楼,路灯已经亮了。

马路上车水马龙,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整座城市醒着,热闹着。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翻了翻。

吴高畅发来一条消息:“钰翘,对不起。”

只有四个字。

我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以前好像也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回头,我会不会骂他一顿,或者狠狠嘲弄他几句。

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发现自己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按下了删除键。

这条消息,连同那个人的名字,一起删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挺圆的,挂在两栋高楼之间,有点孤独,但不孤单。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路上,我妈打来电话:“闺女,饭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到家?”

“快了,已经在路上了。”

“好好好,妈给你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去。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我在这座城市里,被人骂过、被人骗过、被人辜负过。

但也在这座城市里,遇见过好人,吃过苦,熬过夜,走过弯路,最后活着走出来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付了钱,下了车。

走进楼道前,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的窗。

是我家的灯。

我妈一定又守在饭桌前,等着我回家。

鼻子有点酸,但嘴角翘起来了。

我上了楼,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老妈坐在饭桌前,看到我进门,笑呵呵地说:“快洗手,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炖得很烂,骨头一碰就脱了。

“好吃吗?”

“好吃。”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笑了笑,又夹了一筷子。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屋子里,我们娘俩吃着饭,聊着家常。

这日子,挺好的。

10

后来的日子,跟之前差不多。

我照常上班,开会,签单,出差。

妈在家做饭,等我回来。

周末的时候,我带她去公园散步,去超市买菜,去菜市场讨价还价。

她的身体越来越好,透析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减到了半月一次。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

我说,一定可以。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老式的纸质相册。

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有一张是我妈年轻时拍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她还没有白发,没有皱纹,还是个小姑娘。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看到后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女儿,妈妈为你骄傲。”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写。

但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湿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放在书架最高的那格里。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够了。

上班的时候,我又碰到了蔡歆婷一次。

是在超市的蔬菜区,她推着购物车,旁边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冲她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笑了笑,“这是我女儿。

“真可爱。”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她没有多聊,我也没多问。

我们各自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货架间擦肩而过。

有些缘分,浅到擦肩而过就够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公司的一封邮件。

通知说,我被评为了年度优秀总监,要去北京参加颁奖典礼。

我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没有看错。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要去北京领奖了。”

“什么奖?”

“公司的优秀总监。”

“哎呀,那太好了!你要穿漂亮点!”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黄浦江边的灯火,连成一条金色的长线。

这座城市,我终于站住了。

从两千八的月薪,熬到年薪百万。

从蹲在商场后门啃馒头,到坐在落地窗前看江景。

从被男朋友说“你配不上我”,到今天,他低着头来求我。

说没有感慨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我收拾好东西,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写字楼。

门口有一个小姑娘在卖花。

我停下来,买了一把白色的栀子花。

花香淡淡的,很好闻。

我抱着花,走在路灯下,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发来的消息:“闺女,饭做好了,等你回来。”

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有些人,路过就是路过。

生活还要继续,而我已经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