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的鞭炮屑还在地上冒着青烟,我8岁的儿子突然被人堆里挤了出来。
他站在堂屋中央,歪着头看着小三怀里抱着的婴儿,又看了看小三微微隆起的肚子。
那孩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脆生生地问了一句:“阿姨,你肚子里这个宝宝,怎么和我爸爸长的一点都不像呢?”
卢淑兰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下一秒,她一把掀翻了整张桌子。
滚烫的汤汁泼向四桌宾客,所有人尖叫着往后退。
小三脸色惨白,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
我一个没站稳,手扶住了门框。
8年了,我终于知道这件事会来。
只是一直不知道,会这么来。
01
我是林晓敏,今年38岁,在一所乡镇小学当老师。
说好听点是老师,说难听点就是个带班班主任,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养活我和儿子刚刚够用。
四年前离婚那会儿,我什么都没要。
王志强把话说得很明白:要儿子就净身出户,要财产就别指望带走孩子。
我选了儿子。
那时候我爸妈还在老家种地,听说这事后,我爸连夜坐火车赶来,在出租屋的客厅里坐了一宿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才哑着嗓子说:“闺女,孩子咱们养得起。”
那一年,我儿子王浩然刚满4岁。
离婚后我申请了学校旁边的宿舍,一间三十平米的单间,摆上床和衣柜就转不开身。
好在学校食堂能搭伙,儿子跟着我一起吃,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
最难熬的是夜里。
儿子总是做梦,梦里喊爸爸。
我知道他想他爸,毕竟王志强以前对他不差。
但离婚后,那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
抚养费开头给了三个月,后来就不给了。
我懒得去要,也不想让儿子见我跟他爸撕破脸。
头两年过得很难。
我妈不放心,每个月来住几天,帮我带孩子。她常说:“晓敏啊,你这孩子命苦。”
我说:“苦什么苦,能有我小时候苦?”
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家五口挤在三十平的土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后来我考上师范,当了老师,才总算翻了身。
我不怕苦,我只是心疼孩子。
没有爸爸的孩子,走到哪儿都矮人一截。
幼儿园开家长会,别的小朋友都是爸妈一起来。浩然从来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等着我下班去接他。
有次我去晚了,天都黑了。
他一个人趴在保安室的窗户边上,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看见我的时候,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蹲下来抱着他,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后来我就再也不敢晚去了。
浩然慢慢长大了,变得很懂事。
他从来不跟我要玩具,不要零食,也不羡慕别的小朋友有新书包新鞋子。他回家就写作业,写完了就帮我择菜扫地。
有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得早。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去年他上一年级,我给他买了个小书桌,放在床边。
他每天回来就坐在那儿写作业,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成绩在班上排前几名,班主任老夸他聪明懂事。
我有时候想,也许老天爷对我也不算太差。
至少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我有几次也想过再找个人过日子。
同事给我介绍过两个,一个在镇上开超市的,一个在县城做工程的。见了面都聊得来,可一听说我带着儿子,对方就不怎么热络了。
后来我也就死心了。
我想着,这辈子就和浩然两个人过吧。等我退休了,他长大了,我还能帮他带带孩子,也算没白活一场。
谁知道,平静的日子说打破就打破了。
02
那天早上下着小雨。
我骑着电动车送浩然去上学。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旁边站着个胖胖的身影,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撑着一把黑伞。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卢淑兰,王志强的妈。
我前婆婆。
四年没见,她瘦了不少,但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头一点没变。看见我的电动车过来,她嘴角一撇,使劲挺了挺胸脯,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哟,这不是晓敏嘛。”她故意拉长了声调,“还骑着这破电动车呢?四年了也不换个新的。”
我没搭理她,把电动车停下,帮浩然摘下头盔。
“浩然,你先进去。”我朝校门口努努嘴。
浩然抬头看了卢淑兰一眼,没说话,背着小书包往校门里走。走进去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心。
我用眼神示意他没事。
他才转过身,小跑着进了教学楼。
“这孩子越长越像我们家人了。”卢淑兰盯着浩然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就是这个头矮了点,像他爸。”
“你来干什么?”我开门见山。
卢淑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请帖,递到我面前。
“来,看看,下周二十月十六,我们家办满月酒。”
我没接。
“满月酒?”我皱起眉头。
“你不知道吧?”卢淑兰嘴角的笑快咧到耳根子了,“乐菱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二两,白白净净,可壮了。”
我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心里一阵发堵。
乐菱,叶乐菱。
那时候王志强店里的店员,二十五六岁,长得不算多好看,就是会说话会哄人。
我怀孕那会儿,她经常来家里送东西,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结果我一出差回来,就撞见她和王志强在卧室里。
那时候浩然才两岁。
我闹过,也哭过,最后离了。
那女人做的好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想多抱抱孙子,你抱就是了。”我抬眼看她,“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卢淑兰把请帖往我手里一塞,“你看清楚,请的是浩然。让孩子也来看看他弟弟。”
“不行。”
我的声音很冷。
卢淑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
“你这是干嘛?那是他亲弟弟,他爸叫他去,天经地义。”
“四年前你儿子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没数?”我看着她,“浩然跟你们王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有关系?”卢淑兰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林晓敏,你好意思说这话?浩然身上流的是我们王家的血!凭什么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法院判的。”我盯着她,“抚养权在我手上。”
卢淑兰被我噎了一下。
她气得脸都红了,把请帖往地上一摔,转身就上了那辆面包车。
“我跟你说不通!到时候强子自己来找你说!”
车门重重关上。
面包车发动的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从我面前扬长而去。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请帖。
大红烫金的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弥月之喜”。
翻开一看,里面工工整整印着:
喜得贵子
王志强叶乐菱夫妇
携子敬邀
恭请王浩然小朋友光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竟然真的请我去。
不对,他们请的是我儿子。
03
那天晚上,浩然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吃面,一声不吭。
我给他夹了个荷包蛋。
“今天你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浩然抬头看我一眼,摇摇头:“没说什么。”
“她让你去满月酒,对不对?”
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才小声说了句:“我不想去的。”
我把椅子挪到他旁边,摸了摸他的头。
“不去,妈妈跟他们说。”
“可是,奶奶找到学校来了。”浩然抬起头看我,“她跟校长说了话,校长妈妈来班上找我,说让我去参加家庭聚会。”
我愣住了。
卢淑兰竟然跑到学校去找校长?
“妈妈,你说我会不会被开除啊?”浩然小声问。
“不会。”
“那我不去的话,校长妈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心口一阵发堵。
这孩子从小就敏感,别人随随便便一句话,他能掂量好几天。
“没事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妈去跟校长说。”
浩然放下碗,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生了个宝宝呀?”
“什么阿姨?”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以前来我们家里那个送草莓的阿姨。”
我心里一紧。
叶乐菱以前确实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带浩然最爱吃的东西。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个好人,还让孩子喊她“阿姨”。
“她结婚了,生了孩子。”我说。
“她跟谁结婚啦?”
“跟你爸爸。”
浩然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了我很久。
“爸爸跟别人结婚,生了宝宝,他就不喜欢我了对不对?”
那一瞬间,鼻子酸得不行。
我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谁说的?不管爸爸跟谁结婚,你都是他儿子。”
“那他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事实上,王志强不是我逼走的。
离婚第一年他还会偶尔打个电话,第二年起就彻底断了联系。
我听说他把店搬到了县城,叶乐菱跟着他过去了,两个人一直同居着,没领证。
“可能是因为爸爸忙吧。”
“忙得连电话都不能打一个吗?”
我说不出话来。
当天晚上我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浩然睡着以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动过的名字:“王丽”。
王丽是王志强的妹妹,我那个小姑子。
当初离婚的时候,她站在她妈那边,没少给我使绊子。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跟叶乐菱关系搞得很僵,好几次给我发过消息,话里话外都在骂叶乐菱不是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王丽,你妈今天来找我了。”
消息发出去十几分钟,王丽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偷着在说话:“嫂子,我妈疯了,你别理她。叶乐菱那孩子,鬼知道是谁的种。”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丽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条文字:“我哥就是个傻子。算了,你也别问了,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那个满月酒让浩然别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刚想再问,王丽已经撤回了。
她很快又发了一条:“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丽那句“鬼知道是谁的种”,是什么意思?
04
第二天,校长果然找我谈话了。
卢淑兰比她儿子还有本事,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路子,跟我们当地教育局一个领导搭上了关系。
那领导给校长打了电话,说是“家庭和谐、尊老爱幼”,让学校帮忙做做工作。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待我不错。
她搓着手跟我说话,语气挺为难:“林老师,这事吧,按道理说学校不该掺和。但那边是局里打了招呼的,我也不好直接驳了人家面子。”
我没说话。
“要不就让孩子去一趟?”校长劝我,“就当走个过场,吃顿饭就回来了,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校长。”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家人四年前怎么对我的,你知道吗?”
校长愣了一下。
“这事我不太清楚……”
“他爸出轨,小三上门,离婚的时候逼我净身出户。”我顿了顿,“现在我儿子姓林,不姓王。”
校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们的孩子满月,为什么要我儿子去?”
“这个……”校长叹了口气,“人家说那是他亲弟弟,家里人想聚一聚。”
“四年没见过一面,突然就想起有亲弟弟了?”
校长说不出话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样吧林老师,我也不是非让你去。但局里那边……我帮你压一压。你就说孩子身体不舒服,我这边帮你兜着。”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地说了声谢谢。
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卢淑兰那个人我了解,她要是铁了心想做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没过几天,她又来了。
这次是直接敲了我家的门。
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外,后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西装革履的男人。
王志强。
四年没见,他胖了一圈,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看样子这几年赚了点钱,整个人都膨胀了。
“晓敏。”他叫我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我挡在门口。
“浩然呢?”他往我身后看。
“不在。”
“你让他出来,我跟他说两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
王志强脸色变了,没说话。
卢淑兰在边上帮腔:“你看你这人,强子好歹是他亲爸,来看看孩子怎么了?”
“四年没来,现在想起来了?”
王志强沉着脸,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沓钱,递到我面前。
“拿去。抚养费。”
“我现在不缺钱了,店开到县城去了。”他把钱塞到我手里,“以后每个月转给你,你让浩然跟我去喝顿酒。喝完就回来,不碍事。”
我看着那沓钱,抽出来,拍回他胸口。
“带着你的钱,滚。”
王志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林晓敏,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儿子叫王浩然,他从姓王那刻起就是我王家的人。”他咬着牙,“我让他去,天经地义。”
浩然踩着小拖鞋走出来,站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他抬头看着他爸,不吭声。
王志强看见儿子,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孩子的脸。
浩然往后退了一步。
“浩然,我是爸爸。你认得我吗?”
浩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卢淑兰急了:“你这个孩子,怎么连爸都不认识了?”
她边说边伸手去拉浩然。
“别碰我儿子。”我挡在她面前。
卢淑兰被我顶回去,脸都气白了。
“林晓敏,你别以为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让孩子去,不就是怕浩然看见弟弟不高兴吗?”
“我说了,浩然不去。”
“行。”卢淑兰胸口剧烈起伏,“你等着。”
她拉上王志强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十几米,卢淑兰探出头来冲着我喊了一句:“林晓敏,我告诉你,浩然是我王家的种,你拦不住!你等着,到时候我会让浩然去的!”
我关上门,转过身,看见浩然还站在原地。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要是去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我蹲下去,拉住他的小手。
“你想去吗?”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
“我不想去。”他的声音很小,“但是我不想让妈妈更麻烦。”
那晚我想了很久。
王丽发的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心里。
我想赌一把。
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
05
周六十月十六,满月酒的日子。
我不知道卢淑兰用了什么手段,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学校补课,就接到了浩然班主任的电话。
“林老师,你儿子被家人接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被谁接走的?”
“说是他奶奶。孩子也认得她,就跟着走了。我也拦不住……”
我挂掉电话就往学校跑。
一路跑到校门口,看见王丽的车停在外面。她倚在车门上,看见我,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嫂子,是我妈让我来接浩然的。”她说。
“你让他去?”
“嫂子,我也不想的。”王丽低下头,“但你知道我妈的脾气……我要是不帮,她能跟我断绝关系。”
“浩然呢?”
“在后座呢。”
我拉开后座车门,浩然坐在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衫,那是昨天王丽送来的新衣服。
“浩然,我们回家。”我伸手去抱他。
卢淑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林晓敏,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回头看她。
“今天我儿子办满月酒,亲孙子回家看看,你凭什么拦着?”
“我儿子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说不去就不去。”
卢淑兰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浩然从后座爬下来,走到我面前,拉了拉我的手。
“妈妈,我想去一趟。”
“奶奶说,我要是不去,她还会来学校找我。我不想让校长妈妈为难,也不想让你一直不开心。”
看着我眼睛,他说:“我吧,我跟爸爸说一句话。说完我就回来。”
卢淑兰在身后叫嚣着:“浩然,快上车,奶奶带你去吃好吃的。”
浩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妈妈,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上了车。
卢淑兰关上车门,冲我得意地笑了一声,然后上了驾驶座。
王丽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
“嫂子,我真没办法……”
“你们要去哪儿?”
“县里那个‘满香楼’,办酒。”王丽说完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路尽头,脑子里全是浩然那句“我很快就回来”。
他那么小。
我本应该拦着他的。
可是我真的能拦一辈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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