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年,我没正眼瞧过公公马国强一回。
他那破五金厂,连件像样的工作服都舍不得换。
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把一本泛黄的存折对着灯照了又照。
我以为他在算还有多少钱。
直到厂子真倒了,亲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他打了那个电话。
第二天,债主们真的排队上门还钱。
我愣住了。但我没哭。
等我翻完了那本压在床底二十年的账本,我才知道——
我嫁进马家六年,根本不认识这个老头。
01
端午那天,我回了娘家。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在客厅刷手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挺大,正播着天气预报。我妈端了盘西瓜出来,切得一块一块的,搁在茶几上。
“吃啊,愣着干啥。”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甜,但懒得说。
我妈坐下来,看着电视,嘴却没闲着。
“你公公那厂子,今年还行不?”
“就那样。”我说,“撑不死也饿不着。”
我妈哼了一声,“那叫啥生意,一个小破五金厂,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看人家小慧她老公,在省城开装修公司,去年换车了,奥迪。”
我没搭话。
我妈又说:“你嫁过去六年了,我瞧你公公那抠搜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上次你回来,我给你带了条围巾,你都不好意思让他看见,怕他说你乱花钱。”
“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咋了?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你说你,城里姑娘,当初非要嫁个乡下人。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去受苦的。”
我心里有点烦,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出头,脸上已经开始有细纹了。我摸了摸眼角,叹了口气。
手机响了。
是马建军。
“喂,若琳,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不对劲。
“咋了?”
“我爸的厂子……可能要倒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
“什么叫要倒了?”
“环保局来查封了,说是设备老旧,污染超标。要整改,拿不出几十万来。我爸说,干脆关了算了。”
我攥紧手机,“关了?那欠的那些钱咋办?”
“欠了十几万,有材料款,有工人的工资。”马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若琳,你能不能先回来一趟,咱商量商量。”
我挂了电话,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发呆。
我妈在外面喊:“咋了?出啥事了?”
我推开门,说:“厂子要倒了。”
我妈愣了一下,“倒了?”
“嗯。”
她放下手里的瓜,脸色变了。“那你们咋办?欠的钱呢?”
“我哪知道咋办。”
我妈站起来,“我就说你别嫁给他!穷就算了,还欠一屁股债!你赶紧回来,别在那待了!”
我没理她,拿起包往外走。
“你去哪?”
“回马家。”
“你还回去干啥?趁现在赶紧离婚!”
我关上门,把我妈的声音关在屋里。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得很。
想起这六年在马家的日子。
公公马国强,六十出头,人黑瘦黑瘦的,常年穿一件灰布中山装。
那衣服洗得发白,领子都磨毛了,他也不换。
厂子里的活儿他自己干,戴着手套,满手油污,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他从来不说累。
我嫁过去第一年,跟他说话,他都是低着头,笑笑,不敢看我。
后来我明白了,他是觉得自己没本事,在城里儿媳妇面前抬不起头。
我也不客气。
逢年过节,我回娘家住的时间越来越长。
饭桌上,我嫌他夹菜掉渣,嫌他吃饭吧唧嘴,嫌他穿得土气。
他从不吭声,就是笑笑,低头扒饭。
马建军夹在中间难受,但他不敢说他爸,也不敢说我。
就这么过了六年。
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他一眼。
回到家,院子里乱七八糟的。马建军蹲在门口,见我来了,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若琳……”
“爸呢?”
“在屋里。”
我推门进去。
公公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根烟。烟灰掉了一桌子,他没拍。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挤出个笑。
“若琳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苦了一辈子。
到头来,啥都没剩下。
02
厂子正式关停那天,我跟着马建军去了现场。
机器都停了,车间里空荡荡的。
工人收拾着工具,几个老员工在门口围着公公说话。
一个叫老王的说:“马厂长,你放心,那点工资不着急,我们等你。”
公公摆摆手,“放心,欠你们的,一分不会少。”
他这话说得硬气,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没底。
回家的路上,公公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但只是一瞬间。
回到家,我跟我妈视频。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还不回来?等啥呢?等着背上债?”
我说:“我总不能现在走吧,那他父子俩咋办?”
“你管他们咋办!你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我挂断视频,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钱的事。
欠的材料款、工人的工资,加起来十几万。公公手里那点积蓄,撑死了几万块。剩下的钱从哪来?
马建军推门进来,“若琳,我跟爸商量了,明天去亲戚家借点。”
“借?谁能借给你?”
“试试吧,总得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公公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了。马建军也去了他大姑家。我一个人在家等着。
下午两点,公公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爸,咋样?”
他摇摇头,“你大姑夫说没钱,你老舅家也难。”
“那……”
“你二叔说,他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公公坐在椅子上,脱了鞋,脚上起了泡。
我心里一沉。
几天下来,公公跑了六家亲戚。
大姑家的门都没让进。大姑夫隔着门说:“国强哥,不是我不帮你,我家也难,刚换了房子,手头紧得很。”
二舅妈装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腰疼得下不了床。公公坐了五分钟,起身走了。
小姑家倒是对他客气,端了茶出来。但说到借钱,小姑夫低着头喝茶,一句话不说。
公公心里明白了,喝完茶就走了。
一个星期,一分钱没借到。
我心里凉透了。
晚上,我跟马建军吵了一架。
“你看看,你这些亲戚,平时咱家厂子好好的时候,三天两头来借钱。如今你爸出事了,一个都指望不上!”
马建军低着头,“你别这么说,他们也有难处。”
“难处?你大姑夫去年买车的时候咋不提难处?你二舅做生意周转不开,跟爸借过三次,哪次还不上了?现在爸需要帮忙了,他们人呢?”
马建军不说话了。
我越想越气,“你们马家,就这点出息!”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眶红红的,“若琳,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咋样了?我嫁给你六年,我过了啥好日子?你家啥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我跟我妈说,我不图你们家钱,可你看看现在,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成!”
我说完,摔门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我妈的话。
“趁现在赶紧离婚。”
离婚?
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
可我真的走得了吗?
六年了,就算没有感情,也有了牵挂。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面传来公公的声音。
“建军,别吵了。爸对不起你们。”
然后是马建军的声音,“爸,你别这么说……”
我听着,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实在躺不住了,起来倒水喝。
路过堂屋,发现灯还亮着。
我悄悄探头一看。
公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磨得发亮的旧存折,对着灯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粗糙得很,翻页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在翻什么宝贝。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我把杯子放下,悄悄回了房间。
我心想,这个老头,还能有啥办法?
03
第二天一大早,公公就出门了。
我没问他去哪。问了也是白问。他走的时候,穿了那件最干净的中山装,头发还用水抹了抹。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出去,心里想:他这是去求人了。
下午,他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咋样了?”
“没咋样。我就是去看了看一个老邻居。”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晚饭的时候,公公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若琳,建军,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和马建军都抬起头看他。
“我明天要打一个电话。”
“给谁打?”马建军问。
“一个老熟人。”
公公说完,就没再解释。我心里犯了嘀咕,他这些年跟谁走得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吃完饭,公公给几个债主挨个打了电话,说他三天之内会把钱还上。那些人跟他客气了几句,说“不急不急”,但我知道,不急才怪。
我把碗筷收到厨房,脑子里想着,他这是演的哪一出?
晚上,马建军在厂子里收拾东西,我在家看电视。
公公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端着水杯走到门口,看见他的背影。他在月光下佝偻着,烟头一明一灭。偶尔抬头看天,长叹一口气。
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比我想象中要重得多。
他这辈子吃了多少苦?
婆婆走得早,他一个人把马建军拉扯大。又要管厂子,又要管孩子,里里外外一把抓。后来我嫁进来了,他更是不敢歇,一天到晚泡在厂里。
可我从来没夸过他一句。
我心里堵得慌,想出去跟他说句话,可脚迈不动。
算了,我说什么?
我一直都看不上他。
那天晚上,公公在院子里坐到了大半夜。
我睡了一觉醒来,听见外面还有动静。走到窗边一看,他坐在石阶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我拿了件外套,想给他披上。可是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算了,他自己不知道回去睡?
我把外套放在门边,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干干净净的。
公公已经把地扫了,早饭也做好了。稀饭、馒头、咸菜,跟往常一样。他坐在桌前,低着头喝粥。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吃了饭,公公站起来,“我打那个电话去了。”
马建军说:“爸,你打吧,我们也帮不上啥忙。”
公公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竖着耳朵,想听听他说什么,但只能听见嗡嗡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了。
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就是不高兴,也不难过。
“打完了?”
“打完了。”
“那他怎么说?”
公公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明天见。”
说完,他就回屋了。
留下我和马建军面面相觑。
“明天见?”我说,“你爸这是打的啥电话?”
马建军摇摇头,“我也搞不清楚。”
我心里更迷糊了。
这个老头,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04
那天晚上,公公早早就睡了。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的钱从哪来?那通电话到底打给谁了?
“建军,你爸在外头有啥朋友吗?”
“有是有……但他从来不说。”
“从来不说?”
“我爸这个人,啥事都不愿麻烦别人。他以前当兵的时候有个战友,姓韩,走得挺近的。后来人家去了南方做生意,就联系少了。”
“那今晚这个电话是打给他的?”
“我猜是。”
我心里更没底了。
战友?二十年前的情分,能值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爬起来,从窗户往外一看。
来了三个人。
一个瘦高个,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中年男人,看着眼熟,应该是厂里的熟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债主来了?
他们站在院子里,公公搬了凳子出来,让他们坐。
瘦高个说:“国强哥,我听说你厂子倒了,特意来看看。”
公公没说话,递了根烟过去。
瘦高个接过烟,点着了,深吸一口,“你那个电话,我接了。”
“你跟我说的事,我考虑了几天。”瘦高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你当初借给我的那笔钱,三万二,我连本带利还你。”
公公没接那张纸,只是看着他。
瘦高个又说:“另外,我认识的几个朋友,也知道你这事。今天我把他们也叫来了。”
后面两个人走过来,一个递上一个信封,“国强哥,多亏你当年担保,我才能从银行贷到款。听说你这边有难处,我凑了一万。”
另一个说:“国强哥,我这人良心还在。你那年给我媳妇垫的医药费,我一直记着。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
公公站起来,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站在窗户后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是来还钱的?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公公接过那些信封和借条,手在发抖。
瘦高个拍了拍他的肩膀,“国强哥,你帮过的人不止我们几个。你放心,这两天我挨个通知,该还钱的,一个都不会少。”
我脑子嗡嗡的。
昨天晚上还在想,这个老头这辈子完了,该背的债背上了。
可怎么一夜之间,天就亮了?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公公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若琳,你起来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瘦高个看见我,笑了一下,“嫂子,你嫁对人了。你公公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六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05
那些人走后,公公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些钱和借条。
马建军从厂里回来,看见这场面,也愣了。
“爸,这是……”
“没事。都是之前借出去的,他们还给咱了。”
马建军眼圈一红,“爸,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公公摆摆手,“没啥好说的。帮个人,记在肚子里就行。”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
这六年,我从来没问过他一句。
嫌他穷,嫌他土,嫌他没用。
可他的“穷”,是因为他把钱借给了别人。
他的“没用”,是因为他帮了太多人。
我回到屋里,翻开柜子,想找点吃的。手指碰到一个铁盒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旧账本。
发黄的纸,钢笔写的字,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记着:
1998年,老王儿子摔伤,借3000元,未还。
2001年,二狗子家房子塌了,借2000元,未还。
2005年,老刘孙子上学,借4000元,未还。
2009年,王二媳妇住院,垫付5000元,未还。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我往前翻,看到了更早的。
1993年,韩德厚工伤住院,垫付8000元。
后面写着一行小字:“战友,不要他还。”
我的手开始发抖。
韩德厚……
就是马建军说的那个战友?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公公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我用六年的时间,定义了一个“没用的老人”。
我合上账本,眼泪掉在封面上。
“若琳,你出来一下。”
我擦了擦眼泪,推门出去。
公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钱。
“若琳,这些钱,你们拿去吧。先把厂里的债还了,剩下的,你跟建军看看怎么安排。”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
“别说了。爸没本事,让你们受苦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抖。
“我不怕吃苦,我怕你们跟着我吃苦。”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满是老茧的手。
六年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他。
“爸,我错了。”
他的眼眶也红了,摆摆手,“傻闺女,爸不怪你。”
我心里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跪,不是为了还钱。
是为了这六年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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