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
“你只是高考完了,不是家里发财了。”
这句话在2026年的夏天再次冲上热搜,戳中了无数家长的心。近些年,每到六月,随着高考落下帷幕,一场以高考生为消费主力的“后高考经济”便迅速升温。“准大一账单”频频登上社交平台热榜,清单越拉越长,金额越涨越高。
当“犒劳”变成“标配”,当“放松”逐渐演变为“攀比”,这股风潮让我们有必要停下来问一句:孩子打完一场属于自己的“仗”,怎么就变成了默许父母该补偿自己的“账”?
准考证成了“万能通行证”,欲望比账单拉得更长
“初中三年养个昏君,高中三年成个暴君,考完好像登基继承江山了,我看是要驾崩了。”高考过后,与家长群体聊到“考后清单”这个话题时,一名家长的“金句”吓我一跳。
深入了解后,才知道这不是段子,而是近些年部分家长的自嘲和苦笑。
这不,最近多家数码产品店被挤爆的场面登上视频热榜。家长带着刚走出考场的孩子排队买iPhone最新款,那场面堪比过年。柜台前,有父母豪掷几万给孩子配齐“数码四件套”;有孩子眼馋新款,与父母拉扯半天未能如愿;有孩子考试砸了,转头到社交平台“求助”怎么才能让家长看到糟糕的成绩还愿意掏钱?
类似的场景在各地上演,在全国成千上万个家庭里缓慢浸润。一位妈妈在网上晒出孩子发给自己的“考后清单”:手机、电脑、毕业旅行、近视手术、衣服鞋帽加上考驾照,合计超过4.8万元。她的清单引发大量家长共鸣。更有甚者,“换新”清单拉到七八万元,有家长吐槽“就差没把爹妈换新了”。
那张薄薄的准考证,也摇身一变成了暑期消费市场的“万能通行证”。“考完就要买”,也成了越来越多考生的标配操作。
数码产品是绝对的消费核心。近几年,高考结束首周,手机、平板订单环比增长近3倍,线下数码门店客流翻倍。中高端机型最受欢迎,客单价普遍在1.2万元至1.8万元。文旅消费同步井喷。同程APP数据显示,搜索热度环比增长超300%;去哪儿旅行数据显示,6月10日至6月底,18岁旅客出发机票量环比增长超三成。此外,驾培市场迎来报名高峰,医美消费异军突起。
据新快数据研究中心和艾媒咨询联合预测,今年准大一新生暑期人均消费将达18600元,整体市场规模将超过3800亿元。
2026年准大一新生暑假消费人均预计达18600元。 新快网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2026年5月,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下降了0.6%。这说明,大人们捂紧钱包过日子的时候,孩子们正在用父母的钱包,撑起一个比某些省份全年GDP还高的“后高考消费时代”。
谁在制造这场消费狂欢?
当我们把这些数字拼在一起,一个图景逐渐清晰:考后消费早已不是个体选择,而是一场覆盖全社会的集体行为。当少数孩子的需求演变为越来越多学生认定的“标配”,它便不再只是私人消费自由,而是一个需要审视的社会问题。
要强调的是,不是所有后高考消费都是错的。手机、驾照、短途旅行,只要量力而行,都是正常的家庭支出,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要较真的,从来不是“买不买”,而是“为什么买”和“抗不扛得住”。
“后高考经济”不是一天形成的。它的背后,是多重因素的通力协作。
第一,是三年高压生活的集中反弹。高中三年,许多孩子的生活被压缩成课桌、食堂、宿舍的闭环,时间精确到分秒,看场电影都算奢侈,一切都是“等考完再说”。一位高中生曾告诉我,自己花59.9元在网上找“枪手”举报自己学校周末补课。他坦言,单休、月休甚至无休的日子,早已让同学们“很多想法在阴暗爬行”。
于是高考一结束,阴暗爬行变成冲刺狂奔。被压抑了三年的需求瞬间决堤,这本质上是正常的心理松绑,本无可厚非。问题在于,这股洪水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消费主义的河道,似乎不花够一笔钱,那几年苦就白熬了。
第二,是部分家长的“补偿逻辑”与“穷家富养”误区。
“惯的呗,出现这些事情不是很正常吗?”一位经济条件很好的家长告诉我,许多家长将教育物化为“投入产出”,孩子高考完报复性消费几乎是必然的。但他自己的孩子主动提出“没必要换新”,让他“庆幸孩子没有走歪”。
但那些拿着清单的孩子,能全怪他们吗?从小到大,多少家庭就是这么过来的:从幼升小到高考,每一环都被“输不起”的恐惧推着走,家庭生活退化成围绕分数的后勤系统,精神陪伴退化为成绩考核。考进前十奖个玩具,进步几名发个红包,“考上好大学重重有赏”的话更是听了十几年。这套“付出=兑换奖励”的逻辑用得太多时间太久,到了高考这个终点站,孩子自然觉得该领这笔“终极大奖”。甚至有考生考前对父母放话:“不买新手机就不认真考。”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在交易。
与此同时,“高考完才知道妈妈竟然拿不出一万块”“考完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富二代”等话题在青少年聚集的社交平台轮番发酵。这背后是许多父母隐蔽多年的“穷家富养”悲剧:自己一辈子没旅游过,却愿为孩子上万的研学经费买单;在车里啃五毛一个的馒头等孩子下课,却掏得出300元一小时的补习费。结果呢?孩子守着穷人的家底,却养出了富二代的胃口。长期失衡的物质供给,让部分孩子对父母的付出习以为常,对生活成本毫无概念。
许多家长努力养家的同时,既怕孩子输也心疼孩子累,所以用物质“还债”,还孩子一个“亏欠”的童年,还自己一个“合格父母”的心理安慰。这股亏欠感,恰恰为资本递上了最趁手的一把刀。
第三,是同龄人社交圈的“攀比共振”。
打开社交平台,“准大一必买清单”“高考后我给自己换了全套苹果”这类内容铺天盖地。学生在评论区抱团吐槽:“为什么别人都有,偏偏我没有?”这种情绪逐渐发酵出“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的歪理。
有人看到同学晒出高配版苹果全家桶,或看到媒体推送“考场外父亲犒劳孩子数码豪华大礼包”接连破防,转头对原生家庭“审判”,认为“养不起就别生”“生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
更有甚者,直接威胁父母:“你现在不给我,我上了大学走了捷径,到时候也别怪我。”而他口中的“捷径”,或许写在刑法里,更可能最后还得父母兜底。这些攀比和破防,看似是孩子们自己在较劲,但顺着网线往上看——那些推着他们往前走的手,从来不只是同学的手指头。
第四,是资本的系统性“做局”——从“买的必要性”到“没有它不行”。
资本干的头一件事,是给产品“贴标签”。手机不再是通讯工具,而是大学进校后的“第一张社交名片”;高配电脑不是用来学习的,而是跟上同龄人娱乐节奏的“入场券”。
某商家发布的“苹果全家桶”帖子 图自社交媒体
贴完标签,接着铺“全家桶”链条。手机有了,平板是不是也该有?耳机、手表是不是也该安排?“苹果全家桶”这个词本身就是资本发明的——它制造了一种错觉:单独拥有一件是残缺的,集齐全套才是完整的。于是,原本6000元的预算,在“生态闭环”的话术下,轻松膨胀到2万元。更精准的是时间线的设计,即暑假卖数码,入学后卖会员,开学季再推一波“宿舍神器”。考生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被资本精确标记了价格。
而最耐人寻味的一步,是搭上算法这趟快车。它不直接吆喝卖货,那太笨了,它先贩卖“亏欠感”。大量品牌广告借着算法的精准投喂,潜入年轻人刷不完的信息流里。小红书首页、抖音下一条、B站推荐位,齐刷刷地告诉你:“拥有它的青春多美好”“买齐四件套的父母多体谅孩子12年不易”。当“买买买”被包装成“爱自己”,当父母掏钱被包装成“爱孩子”,消费就被镀上了一层光环。谁还好意思拒绝?
狂欢背后的隐形忧虑
考生有需求,家长想补偿,平台赚流量,资本伸镰刀。这场开始走偏的消费狂潮带来的问题,远不止是许多家庭“掏出多少钱”这么简单。
第一个被透支的,是家庭的底。绝大多数考生尚未经济独立,仍高度依赖父母供养。南京市浦口区统计局调查的131个样本显示,超六成家庭孩子暑期消费占家庭总支出20%以上,近三成超40%,85.5%的钱来自储蓄。为了“不委屈孩子”,工薪家庭咬着牙跟上。许多学生以为在犒劳青春,其实是在削减整个家庭应对疾病、失业的抗风险能力。
而比掏空钱包更危险的,是掏空孩子的消费判断力。合理的自我投资和准大一必需品当然该上“红榜”,但当“别人有我也要有”成为消费准则,当“晒单”成为社交货币,年轻人将越来越难以区分“需要”和“想要”。不是“大学需要一台电脑”,而是“要一台别人看了会哇一声的电脑”;不是“暑假出去玩一趟”,而是“去一个能发九宫格朋友圈炫耀的地方”。
如果我们结合另一组数据进行观察,很容易发现:这股风如果按照目前的趋势继续往上“卷”,那它背后藏着的,是一颗迟早要炸的雷;“准大一账单”或许不是个体三年欲望的终点,相反,它可能是一批人被欲望裹挟,通往“负债人群”的传送带。
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2025年发布的《中国家庭财富调查报告》扔出一颗重磅炸弹:全国1.75亿90后里,只有13.4%的人无任何房贷、消费贷与网贷欠款。而00后正在迎头赶上——结合央行与尼尔森青年信贷调研来看,00后低龄群体负债规模年均增速达5.2个百分点,负债年轻化的扩张速度,已经超过早年的90后一代。换句话说,如今“零负债”的年轻人,比大熊猫还稀有。
现在,把这两张图拼在一起看:那个高考后理直气壮要“四件套”的孩子,和四年后背着几万块消费贷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可能是同一批人。从未计算过“得到”背后的家庭成本,四年后面对“分期免息”和“消费贷”的精准围猎时,他们心理防线的缺口,也许会更容易打开。
但最痛的,还是对价值观的腐蚀和对寒门学子们的二次绞杀。如果十几年寒窗的终点,是等着父母来“兑付”青春,那这场成年礼从一开始就站歪了。把父母的含辛茹苦当作“欠债”,把自己的欲壑难填当作“讨债”。奋斗的意义要是全挂靠在外部奖励上,人永远学不会为自己负责。习惯了用物质衡量一切,习惯了一旦付出就“凭什么”的勒索思维,这样的“巨婴”价值观一旦成型,进入大学、走向社会后只会变本加厉。
同时,这场消费狂潮更是对贫困学子的二次绞杀。当社交媒体在热议“买不买iPhone17”“怎么双飞参加漫展”时,庞大的寒门学子正在为大学学费的绿色通道发愁。这种所谓“考后标配”舆论对他们的心理剥夺感不容忽视。考后假期,有人努力打工挣学费,有人想在远行求学前在家多多陪父母长辈,这些值得尊重的、真正有意义有价值的“成人礼”,在“不买就不爱”的声音绑架下,美好被贬低、被难以看见。
读书这笔账,最大债权人是自己
在这波洪流里,有人陷进去,也有人清醒得站起来。
当一大批年轻人在债务泥潭里越陷越深时,另一批人选择了回头。信用卡存量在2022年年中触及8.07亿张的历史高点,到2025年末已降至6.96亿张,三年累计缩减1.11亿张。越来越多的90后、00后开始主动关掉信用卡、卸载借贷平台,工资到账先储蓄,再按计划花钱。
他们想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的自由,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而是不想负债就可以不被逼着负债。零负债的青年,从来不是什么理财天才,他们只是守住了一条底线:不为面子花钱,不为别人的眼光买单。
同样,不管是面对近些年甚嚣尘上的“华服成人礼”还是“考后标配”,有另一批考生这么做了:有人在烧烤店打工,自己赚第一笔零花钱;有人买十几块的泡泡染发剂自己染头,跟朋友租礼服拍了一组平价写真,并满足地在“省钱小组”写道“省下八千块”。
乐山市马边彝族自治县马边中学的罗其惹布考出620分(历史类),当记者想要采访时,惹布在微信上提出请求:“我要喂猪,可以等会儿吗?” 中国新闻网
曾有观察者指出,“后高考经济”本质是“身份重构消费”的集中爆发。考生试图通过旅游、数码采购、医美整形等消费行为,完成“学生”到“准社会人”的身份过渡。而一些人想明白了:身份的构建从来不该以物质堆砌为唯一标尺。同学换了新手机,毕业后上不同的大学,这关我什么事?朋友圈都在晒旅行,和我的人生又有什么关系?
你问他们,高三苦不苦?苦。累不累?累。但他们清楚地知道,读书这笔账,怎么算最大的债权人都是自己。上战场的是自己,最大的战果也属于自己。刷过的每一道题,背过的每一个单词,熬过的每一个夜,最终都化成了自己的分数、学校和前途。
就算考得好要奖励也该适可而止,哪有前线将军才凯旋,就烧光后勤(父母)粮草的?
这些选择也许没有“苹果全家桶”光鲜,却给了这些年轻人更值钱的东西。这不是输在起跑线,而是赢在了消费观和价值观上。当物质的暴饮暴食成为潮流,他们先学会的是思想的独立。
“后高考经济”是一场宏大的社会实验。舞台上,许多商家在数钱,一些媒体在造势,很多家长在咬牙刷卡,部分孩子在狂欢和攀比。舞台下,是一个个家庭被掏空的积蓄,是一批年轻人被扭曲的价值观,是一个被消费主义绑架的未来。
真正的人生“成人礼”,从来不是集齐“数码新四件”。是看清自家存款余额,懂得每一分钱的分量,在算法投喂的狂欢里按停欲望。
高考结束了,但人生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