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快十分钟,脚都站麻了。
柜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着挺和善。她翻来覆去地看我的存折,又敲键盘又翻资料,就是不说一句话。
“师傅,到底能不能销?”我不耐烦地问。
她抬起头,眼神古怪,像在看一个怪物。
“叔叔,您这张卡……昨天刚到账80万,从国外汇进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这8年,每个月都有人往这张卡里打钱,一次没断过。”
我整个人定在那儿,耳边嗡嗡响,眼前只剩那张存折上模糊的字迹。
汇款人姓名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李佳怡。
01
“师傅,你再查查,这不可能。”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变了调。
柜员张姐没说话,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从8年前那个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打进来。
第一笔是50块。
第二个月80块。
第三个月100块。
就这么一点一点往上涨,从没断过。昨天刚到的这笔80万,是最大的一笔。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直。
“叔叔,您认识这个李佳怡吗?”张姐轻声问。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那是我儿媳妇。
8年前她从我手里接过30万块钱,说要回国看她妈。她走那天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说一定回来。
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讯。
“她……她是我儿媳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已经跑了8年了,怎么会……”
话说了一半,我咽回去了。
张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她没再追问,只是把单子打出来递给我:“叔叔,要不您先回去问问家里人?这钱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接过单子,手抖得厉害。
出了银行大门,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又看。
汇款地址那一栏,写的不是俄罗斯的哪个城市,而是一个叫“米尔内”的地方。
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单子摊在茶几上。
孙子还没放学,屋里静悄悄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8年前的事。
那年儿子从俄罗斯回来,带回来一个姑娘。
金头发,蓝眼睛,个子高高的,看着挺洋气。
我第一眼就不待见她。
你说一个中国小伙子,找个中国媳妇多好,偏偏找个洋婆子。
村里人也都来看热闹,七嘴八舌的。
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不好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什么。
她倒是挺懂事,见了我,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喊了声:“爸。”
我没应。
儿子急了,扯了扯我的袖子:“爸,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我这才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天晚上,儿子跟我坐在院子里喝酒。
他说他是在俄罗斯打工时认识李佳怡的,两人好了两年,姑娘为了他不顾家里人反对,跟他回中国。
“爸,她是真心对我的。”儿子红着眼睛说。
我没吭声。
心里想的是,谁知道呢。
后来的事,证明儿子说得对。
李佳怡真是个勤快姑娘。
她学做中餐,头一回炒的西红柿炒蛋,黑乎乎的,咸得能打死卖盐的。
但她不气馁,天天学,天天练。
没多久,就能做出一桌子像样的菜了。
她还学中文,虽然说得不流利,但起码能听懂了。
大冬天,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我让她进屋,她笑着说:“不冷。”
我看着她,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二年,孙子出生了。
李佳怡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床干活了。
我让她歇着,她不肯。
儿子说她是个闲不住的人。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时候。
可舒心的日子没过多久。
第三年秋天,她收到老家的急电。
她妈病重,癌症,晚期。
她看完信,哭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睛来找我,说要回国看看。
可问题来了——没钱。
他们两口子打工挣的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我跟她商量,实在不行就算了。
可她一提到她妈,眼泪就止不住。
“爸,我就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她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
我心一软,把攒了半辈子的30万养老钱取出来,给了她。
她接过钱,抱着我的腿哭得泣不成声。
“爸,我一定回来。这钱我会还你的。”
我嘴上说着“不着急,你先给你妈看病”,心里其实不踏实。
那天送她上车,她抱着孩子亲了又亲,眼泪流了一脸。
我站在村口,看着车开远,心里空落落的。
02
李佳怡走后头两个月,还能打通电话。
她说她妈情况不好,一直在医院住着。
我让她别着急,好好照顾她妈。
她说好。
第三个月,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打过好多次,每次都是关机。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以为她换了号码。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
说那个洋媳妇卷钱跑了。
说俄罗斯那边有专门骗中国钱的女人。
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没妈,从一开始就是在骗钱。
我嘴上说不信,可心里越来越没底。
儿子倒是出奇地平静。
他不急不躁,每天照常去工地干活,回来就带孩子。
我问他李佳怡有没有联系他,他说没有。
“你就不着急?”我问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她是不是真跑了?”我又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丢下一句话:“她不是那种人。”
然后摔门走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李佳怡。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我怕我一提,他就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每天早上送孙子上学,下午接她放学。
回家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我一个大男人,以前哪干过这些活。
可没办法,孩子得有人管。
儿子在工地干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回来也不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知道他心里苦,可我不知道怎么帮他。
孙子越长越大了,会叫爷爷了,会自己吃饭了,会自己穿鞋了。
可她从来不提“妈妈”这两个字。
我以为她小,不懂事。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叫“妈妈”。
我站在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坐在客厅里,把李佳怡走之前留下的东西翻了个遍。
她留下一张照片,是她和儿子的结婚照。
照片上她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着照片,心里又酸又疼。
我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只知道,她走了之后,这个家就再也没好起来过。
03
第三年的时候,李佳怡走后没多久,我生了一场大病。
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
儿子白天在工地,晚上来医院陪护。
我看着他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
住院费花了不少,儿子没吭声,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他手头紧,李佳怡拿走那30万后,家里的积蓄就空了。
我想着等出院了,找份活干,好歹给家里添点进项。
可我这把年纪了,谁还要呢。
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我想通了很多事。
不想当回头想了。
李佳怡走后的第二年春节,是家里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
儿子照例去工地加班,我带着孙子在家。
包了一顿饺子,没什么心思吃。
孙子问我:“爷爷,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好说:“快了。”
孙子没再追问,低头吃饺子。
我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之后,我把那句谎话记在心里。
每次孙子问,我就说快了。
时间长了,孙子不再问了。
她大概也知道,问了也白问。
李佳怡走后的第三年,儿子突然跟我说想借钱。
他说工地上有个机会,能赚大钱。
我不太信,但他难得主动提起什么,我不忍心泼冷水。
我找老邻居借了5万块,凑给他。
他拿着钱,说一定会还。
那之后,他更忙了。
有时候好几天不回家。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在跑运输,赚钱快。
我不放心,怕他走歪路。
可他一句“你别管”就把我堵回来了。
那段时间,我对他越来越失望。
我觉得这个家完了。
儿子不争气,儿媳妇跑了,就剩我这个糟老头带着个孩子。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抽到天亮。
邻居王阿姨是个热心肠,看我可怜,经常帮我照看孩子。
她总跟我说:“老吴,别想太多了。那女人跑了就跑了,你还有孙子。”
我没接话。
我能说什么呢。
跑了就是跑了,不回来就是不回来。
我还能把她绑回来不成。
可我心里不痛快。
我怎么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一直觉得自己看人还挺准的,李佳怡那段时间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可她确实拿了钱跑了。
要不她为什么不回来。
要不她为什么不联系。
要不她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
这些问题,我想了8年,没想明白。
直到那天在银行,柜员张姐跟我说,这张卡每个月都有人往里打钱。
我才意识到,可能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
04
从银行回来的第三天,我去了儿子干活的工地。
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出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把那张流水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上面的字,你能看懂吧?”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吭声,把单子还给我。
“我问你呢,你能看懂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几个工友看了过来。
儿子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
“爸,咱们回去说。”
“就在这说。”我甩开他的手,“8年了,你一直瞒着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媳妇没跑?”
他没说话。
就那副死样子,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说话!”我吼道。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
“爸,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不敢告诉你。”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没反抗,任我抓着。
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她没跑,她回不来了。”
“什么叫回不来了?”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信封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吴志强收。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俄文,我看不懂。
我拆开信,里面有两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李佳怡的笔迹。
我认得她的字。
她学中文那会儿,我教过她写名字。
那手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认得出来。
我拿着信,看了起来。
信是从8年前写的。
她说她妈手术费不够,30万很快就花完了。
她没办法,托人找了个工作,在米尔内的矿区打工。
那地方在俄罗斯最北边,气候恶劣,条件艰苦。
但工资高。
她决定去那儿干活,等攒够了钱就回来。
她让我儿子照顾好孩子,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告诉爸,我对不起他。那30万,我一定会还的。”
我拿着信,手抖得拿不稳。
“你……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我声音都在抖。
“她走后的第三个月。”儿子低着头,“后来又收到两封。”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他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爸,我怕你怪我。当初是我同意她去矿区的,我不知道那地方条件那么差。要是我知道,我死都不会让她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怕你骂我。”
“你怕我骂你,就不管你媳妇了?”我红着眼睛吼道,“她一个女的,在那么远的地方干了8年,你就一点都不心疼?”
儿子没说话,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那儿,眼泪也止不住了。
看着手里的那封信,我忽然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父亲。
我恨了8年,骂了8年,怨了8年。
结果人家压根没跑。
我拿着那封信,出了工地大门。
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信又看了一遍。
看到那句“爸,我对不起你”,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05
我坐在工地门口,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儿子蹲在我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过了好久,我哑着嗓子问他:“那后来呢?她又给你写过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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