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我靠在软枕上,气息越来越短。
槿汐跪在床前,银白的发丝被烛光染成暖黄色。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握着我的手,指节泛白。
昨晚的事,我不敢想。
可它偏要往脑子里钻。
我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偏殿有动静。
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我看见槿汐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幅画像。
是我十六岁入宫前的画像,眉眼间还有几分带着天真的倔强。
她把画像贴在胸口,嘴唇一开一合。
“温以安……”
那一瞬,我浑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个名字,我四十年没听人说起过了。
温以安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是我十四岁那年偷偷喜欢过的人。
可还没等到我及笄,他就被我父亲告发谋逆,三天内就被赐死了。
槿汐怎么会知道他?
我跟了她四十年。
我该信她,还是信自己的耳朵?
01
我睁开眼,对上槿汐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娘娘醒了?喝口参汤吧。”
我别过头。
那只端着碗的手顿在半空中。她没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案几上,转身去拨弄烛芯。动作不急不慢,跟这几十年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
可我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看她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画面。
槿汐抱着我的画像,哭得浑身发抖,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温以安。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痛苦,思念,还有恨。
那个被我父亲害死的太医,她为什么会有他的画像?
为什么是我的画像?为什么画上的人是我?
我想不通。
年轻时我总觉得自己聪明,能看透人心。可此刻,我躺在病榻上,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像隔了一层雾。
“娘娘身子不爽利,要不要让太医院的人过来看看?”槿汐的声音又响起。
我摇摇头。
她叹口气,弯腰给我掖被角。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
那只枯瘦的手擦过我的脸颊时,我感觉到一阵粗粝的摩挲。
这双手伺候了我四十年,给我喂药、给我梳头、给我擦拭额头的冷汗。
可它抱着一幅属于别的男人的画像时,会是怎样的力道?
“槿汐。”我喊她。
“奴婢在。”
“你……”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你下去歇着吧。”
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轻声说:“娘娘有事尽管吩咐。”
“叫薛德水来。”
“薛德水?”她愣了一下,“那老太监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娘娘忘了?”
我心一沉。
薛德水是宫里的老人,当年先帝在世时就在御前伺候。
温以安的案子他应该最清楚。
可槿汐一句话,把我最后一条路堵死了。
薛德水走了多久?
为什么我不知道?
是槿汐没告诉我,还是我那时病糊涂了没记住?
我抬眼看向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娘娘突然问起他来,可是有什么事?”槿汐问得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没什么。”我闭上眼,“老东西走了,倒清净了。”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她轻声说:“娘娘累了,歇着吧。奴婢就在外头。”
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
我睁开眼,盯着帐顶的绣花。
那些金银丝线绣出的牡丹,被烛火照得微微发亮。
四十年前,槿汐刚到我身边时,这顶帐子还是崭新的。
如今上面的绣线都褪了色,可她还是舍不得换新的。
她把所有旧东西都留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年轻时的旧衣裳、旧首饰,槿汐都一件件收在箱子里,不许别人碰。她说那是我的念想,不能丢。
可她的念想,藏在哪里?
02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去把薛德水的徒弟小顺子找来。
小顺子跟了薛德水十几年,那老头子嘴严,可徒弟就未必了。我叫人端了杯茶给他,淡淡地问:“你师父走之前,可跟你说过什么?”
小顺子捧着茶杯,手抖得厉害。
他大概没想到太后娘娘会突然问起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太监。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回太后娘娘,师父走之前……没说什么特别的。”
“再想想。”
“真的就……就说了些让奴婢们好好当差的话。”
我盯着他看。二十出头的小太监,眼皮一直在跳。他肯定知道什么,就是不敢说。
“你师父当年在先帝跟前当差时,太医院有个姓温的太医,你听说过没有?”
小顺子手里的茶杯“当”一下磕在案几上,茶水泼出来,浸湿了他的袖子。
他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嘴里连声说:“奴、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都没听说过……”
他那个反应,不是装的。
我知道再逼问下去,只会让他把嘴闭得更紧。挥挥手让他退下,小顺子像得了赦令,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走后,我靠在软枕上想了很久。
薛德水走得这么急,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槿汐说他“告老还乡”,可我记得他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
我让我的大宫女兰芝去打听。兰芝跟了我二十多年,办事一向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她回来禀报说,薛德水走的前一天晚上,槿汐去见过他。
“槿汐姑姑说,是替娘娘去送些赏银,感谢薛公公这些年尽心伺候。”兰芝低着头,声音很是规矩。
我笑了。
槿汐去送薛德水,这没什么。可她去“送”完之后,薛德水第二天就卷铺盖走人,连皇帝跟前都没打招呼——这就有问题了。
“让内务府的人去查查,薛德水回了老家没有。”
兰芝应了一声,退出去。
我躺了很久,盯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变浓。兰芝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娘娘……薛德水没回老家。”
“人不见了?”
“老家的人说他根本没回去过。他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出宫后往东边去了。可那条路……是通着乱葬岗的。”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薛德水死了。
死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槿汐的脸。
那张脸跟了我四十年,皱纹里藏着对我的担忧,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温和的浅笑。
可此刻,我忽然觉得那张脸好陌生。
“娘娘……”兰芝欲言又止。
“说。”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奴婢还查到一件事。槿汐姑姑年轻时,在老家订过一门亲。”
我猛地睁开眼。
“未婚夫姓什么?”
“姓温。”
那两个字的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
03
我让兰芝去槿汐的老家查。
这一去,得七八天。等候消息的每一日都像在火上煎熬。槿汐还是早来晚走,伺候我洗漱、吃饭、喝药,事事周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我再也没法在她面前安心闭上眼睛。
她给我梳头时,我盯着铜镜里的她。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白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
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给我梳头。
那时我还是个刚入宫的小答应,她是宫里分给我的宫女。
她给我梳头时,总是把眉毛拧起来,嫌我坐不住。
“娘娘别动,梳歪了就不好看了。”
那时我笑她死板。现在我才明白,她哪里是在意头发歪不歪,她是在借着梳头,一遍遍地确认我还活着。
可她想让我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是恨我,还是爱?
兰芝回来的那天下午,槿汐正好去太医院给我取药。我坐在窗边,一抬头看见兰芝站在庭院里,脸色很不好看。
“进来说。”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烂了。我打开信纸,上面的墨迹已经褪色,但字迹还算清晰。
那是一封婚书。
槿汐和温以安的婚书。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槿汐十六岁那年,和邻村一个姓温的年轻人订了亲。
婚书上写了两人的生辰八字,还写了一句“愿结百年之好”。
温字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温以安。
我握着信纸,手指发抖。
原来槿汐和温以安早就认识。
他们订了亲,就要成婚。
可温以安被我父亲害死了。被甄家害死了。槿汐的亲事泡了汤,她未婚夫的人头落地,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然后她改名换姓进了宫,来到我身边。
她想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兰芝。她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兰芝咬着嘴唇,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玉佩。
那玉佩我认得。
是温以安的。
很多年前,他偷偷塞给我过一块一模一样的,说这是他家的传家宝。
我收了那块玉佩,可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原来它一直在槿汐手里。
“槿汐姑姑的老家邻居说,温以安死的那天,槿汐姑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就消失了。村里人都说她是想不开,去寻死了。没想到她活了下来,还进了宫……”
兰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把玉佩握在手里,玉的冰凉渗进掌心。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槿汐那天晚上的样子。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听到未婚夫被杀的消息,该是什么心情?
她哭了一整夜。
然后她收拾包袱,走进这座吃人的皇宫。
她来找我了。
04
槿汐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屋里只有我一人。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低头去试温度。
我坐在床边,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她鬓角已经有白发,眼角也有皱纹,可五官还是好看的。
我想象她十六岁时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田埂上,笑着跟温以安说话。
“娘娘,药好了。”
她声音还是很温和。我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回去。她接过碗,转身要走。
“槿汐。”
“嗯?”
“你老家还有什么人吗?”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松弛下来。“没什么人了。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奴婢一个。”
“那温家的人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直扎进她后脑勺。她整个人顿住了,手里的药碗差点滑落。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有些发涩:“娘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我盯着她的背影,“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老家的隔壁姓温,你小时候还跟隔壁家的小孩玩过。那小孩如今还在吗?”
她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帐幔猎猎作响。她侧过脸,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我等着她的回答。
“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截断落的枯枝,“都死了。”
“怎么死的?”
她没有回答。
她把药碗搁在桌上,转过脸来看我。那张脸还是温和的,还是慈眉善目的。可她的眼睛里有雾气,她眨了几下眼,像是想把雾气眨掉。
“娘娘今天的话有点多。”
“我老了,想跟身边的人多说几句话。”
“娘娘洪福齐天,别说这样的话。”
她转身出去,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我望着那扇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回避了。
那天晚上,我又让人去查了另一件事——槿汐入宫前那大半年的踪迹。
她去哪儿了?
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从一个普通农家女子,变成了能混进皇宫、通过层层筛选、来到我身边的宫女?
她背后有人帮忙吗?
还是她一个人咬牙硬撑过来的?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脑子。
五天后,暗卫送来一份密报。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槿汐入宫前,曾在一户沈姓商人家中寄住半年。
那户商人是她的远房亲戚,可沈家的老太爷,年轻时曾在太医院当过差。
太医院。
沈姓。
太医院……
这三个字忽然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温以安当年就是太医院的人。
槿汐去沈家,是为了了解温以安是怎么死的。
她查到了什么?
她查到了我父亲的名字。
05
我让人把槿汐支开,亲自去了她住的那间偏殿。
那间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铺整齐,柜子擦得发亮,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
一切都跟槿汐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露半分破绽。
我走到床边,弯腰去摸床板底下。
槿汐以前跟我说过,她的东西都放在木箱里,锁得严严实实。
我知道她平时把钥匙挂在腰间,可那道锁,我打不开。
我叫来兰芝。
“想办法把锁撬开。”
兰芝脸色发白。她知道我在做什么,可她不敢多问。找来一把细长的铁片,费了好大功夫,锁才“咔”一声弹开。
兰芝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
我掀开箱盖。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一只褪色的荷包、一支磨秃了头的银簪。都是些寻常物件。我往箱子底摸去,指尖触到一张硬实的东西。
是一幅画。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
烛火下,画上那张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十六岁的我,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站在桃花树下。
眉眼间还有几分青涩的倔强。
那是我入宫前请画师画的,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原是被槿汐收起来了。
可这不是我最想找的东西。
我把画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第一行,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温以安的笔迹。我认得出。我偷偷藏过他的字帖,练了好多年他的字。
信上写的不长,大意是:槿汐,哥对不起你。
娘当年做的事,哥替她偿命。
甄家那丫头是冤枉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是看见这封信,就替哥哥照顾她,就当是替娘还债。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以后又添上去的:“别恨她。她是哥这辈子唯一亏欠的人。”
我握着信纸,浑身发抖。
信里的字虽说了很多信息,可最让我震惊的是那个“娘”字。
槿汐和温以安是兄妹。
同母异父的兄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蹲在地上,把信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怕。
温以安的母亲沈氏,是当年宫里的贵人。
她犯了大罪,被先帝处死。
临死前,她把两个孩子送出宫,一个送到外乡,一个托付给娘家。
沈家老太爷就是在太医院当过差的那位。
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
可温以安还是死了。
被甄家害死的。
槿汐的娘,是被先帝赐死的。槿汐的哥哥,是被我父亲害死的。她家里两条人命,都跟甄家有关。
她入宫四十年。
四十年里,她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蹲在床边,眼前一阵发黑。
我好像看见槿汐刚进宫时的样子,十六七岁,一张脸还没长开,眼神里带着惶恐,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她跪在我面前,头磕在地上,声音清清脆脆:“奴婢槿汐,给娘娘请安。”
那时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甚至不知道温以安的真正死因。
可她知道。
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
06
我坐在床上,把那封信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抚平,叠好,放进袖中。
槿汐回来时,我正在喝茶。她看见我坐在窗边,愣了一下,笑着说:“娘娘今天精神倒好。”
“嗯,想出去走走。”
“奴婢陪您。”
我站起来,她伸手来扶我。那只手很轻,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力道刚好,不会让我觉得被搀着难受。她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
“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还能弥补吗?”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那得看是什么事。有些事,做错了就是错了,再怎么弥补都没用。但有些事,只要人还在,就有机会。”
“那你呢?”
“奴婢?”
“你有没有做过没办法弥补的事?”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我们继续往前走。阳光很好,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俩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她扶着我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娘娘今天怎么说起这个?”
“人老了,总爱琢磨这些。”
她没有再接话。
我们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海棠树下站定。
天有些热了,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槿汐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替我拭去汗水。
那帕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海棠,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亲手做的。
“槿汐,你在宫里待了四十年,有没有后悔过?”
“娘娘问这话……”
“告诉我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瓣花落在地上。
“奴婢不后悔。”
她抬眼看我,眼底有泪花,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总得有人护着娘娘啊。”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开了我的心。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看着那张已经布满皱纹的脸。
恍惚间,我看见十六岁的她跪在我面前,双手颤抖着接过我的包袱,声音发紧地说:“娘娘,奴婢会照顾好您的。”
她真的照顾了我四十年。
照顾到把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
“回去吧。”我听见自己说。
她点点头,扶着我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一遍遍翻看那封信。信上那些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滴湿过。我知道那是槿汐的眼泪。
她捧着这封信,哭了多少次?
温以安托她照顾我,她就真的照顾了我一辈子。她恨我,恨到想杀了我。可她哥哥说了,不许恨。
她就真的不恨了。
不,不是不恨了。是忍住了。把那恨咽进肚子里,一日一日地消化,直到它变成一颗苦涩的果。
她对我的好,那些温暖的日子,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又有多少是在替她哥哥完成遗愿?
我分不清了。
也许她也分不清。
07
赐死令是我亲自下的。
槿汐跪在我面前,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哭,没有求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娘娘吩咐,奴婢遵命。”
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三下时,她的额头已经渗出血来。
她没有擦。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泪花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她咽了口唾沫,轻声说:“娘娘,保重。”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看得出她想说什么,可她最终只是摇摇头,眼泪掉下来,又被她抬手擦掉。
“奴婢没有话说了。”
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娘娘,奴婢替您梳了一辈子的头,以后……”
她没说完。
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那棵海棠树。
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四十个春秋,她都陪在我身边。
明天早上我睁开眼时,再也不会有人端着药碗坐在我床边,轻声喊我“娘娘,该起了”。
我抬手摸了一把脸。
脸上全是泪。
那晚,我让人在槿汐的屋子里搜了一遍。
在她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个荷包,里面装着温以安的一缕头发。
在她梳妆盒里找到了那张褪色的婚书。
在她的贴身衣袋里,翻出了一块帕子,上面绣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娘娘,对不住。”
那行字,墨迹已经发旧。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可我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她对不住我什么呢?
她本应该恨我的,可她爱上了我。
她本应该杀了我的,可她护了我一辈子。
她是一个带着刀子进宫的复仇者,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把自己磨成了一块温润的石头。
最后她把刀子扔了,用自己的血肉,替我挡住了所有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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