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脖子后头那个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梁警官的手停住了。他盯着沈心怡的后颈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翻开户籍本里夹着的一张照片,一遍一遍地比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年前那个大雪天,她蜷在供销社门口,浑身冻得发紫。我妈非逼我娶她时,全镇人都笑话我。可现在——

梁警官这个动作,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沈心怡攥着我衣角的手在发抖。她小声说:“搬面粉袋子时磨的。”

梁警官没接话。他拨了个电话:“老高,你过来看看。那个协查通报上的人,好像真让我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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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9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供销社盘点,我最后一个走。推门时,门推不开。我以为门轴冻住了,使劲一推,才感觉不对劲——有什么东西抵着门。

我弯下腰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个人靠在门边,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雪粒子。破棉袄烂得露着棉絮,手指头冻得发紫,指缝里还有泥。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动了一下,抬起头。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眼珠子黑漆漆的,盯着我看。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血丝。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人还是鬼?

“水。”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赶紧回店里,倒了碗热粥端出来。她接过碗时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我蹲在旁边看着,她几口就把粥喝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喝完,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暖水瓶,不说话。

我又给她倒了一碗。

这回她喝得慢了些。

第三口时,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女人,蹲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就着一碗热粥哭。

我问她:“你家在哪?”

她摇头。

“叫什么名字?”

还是摇头。

你怎么到这来的?

她张了张嘴,流出来的只有眼泪。

我当时心软了。供销社后面有个放杂物的柴房,我把她领过去,抱了两床旧棉被。她缩在棉被里,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好像怕我一转身就不见了。

我说:“你先住一宿,明天再说。”

第二天,我去给她送早饭,发现她已经在扫院子了。

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用碎砖堵上了。

看到我,她低下头,不说话,手里拿着扫帚不撒手。

那天镇上赶集,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供销社门口多了个女人。有人问是谁,我说不知道,昨晚上在门口捡的。

王婶过来瞅了半天,啧啧嘴:“这姑娘长得还行,就是脏了点。”

我妈是腊月二十五到的。她在乡下养了几只鸡,逢年过节才来镇上住几天。一进院子就看见这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我妈问:“这是谁?”

我说:“捡的。”

我妈没吭声,进屋放了东西,又出来瞅了好几眼。那女人被她瞅得直往墙角缩。

晚上,我妈把我叫到里屋,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娶了她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说,你娶她。”

我急了:“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妈坐在炕沿上,扳着手指数给我听,“第一,她勤快,一大早起来就干活。第二,她老实,看你一眼就脸红,不是那号歪门邪道的女人。第三,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你一个月赚那点工资,镇上哪个姑娘愿意跟你?”

我说不过她,把脸别过去。

我妈又说:“你爹走得早,我守了十五年寡把你拉扯大。你今年都二十七了,还要让我操这份心?”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柴房看了一眼。

那女人正对着窗户梳头,不是我梳头,是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捋。

她捋得很仔细,像在数头发。

我站在门口,她看见我,赶紧把手放下来,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叹了口气。

02

腊月二十六,婚事定了。

没有彩礼,没有媒人,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没有。我妈从乡下牵来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隔壁张家送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几响。

我那晚喝了很多酒。

新房里贴了几张红纸,窗户上糊了个喜字,是我妈剪的,歪歪扭扭。新娘子穿的是我妈年轻时的一件红棉袄,大了好几号,袖子卷了两道。

她坐在炕头,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我坐在另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我不会拖累你。”

我说:“嗯。

她又说:“等我好了,我就走。”

我看了她一眼:“你往哪走?”

她不说话了。

那晚她睡地上,我睡炕上。铺的是稻草褥子,她盖着一床旧棉被。夜深了,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她突然坐起来。

“有车灯。”

我一激灵爬起来,往窗外看。外面黑漆漆的,连个月亮都没有。

“没有车。”我说。

“有。”她指着窗户,“白色的,喇叭响了三声。”

我竖起耳朵听,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做梦了。”

她没吭声,又躺下了。可翻来覆去好久,我听见她在小声念叨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早起,我发现灶台上压着一片干枯的野菊花。这花镇上没有,只有通往省城的公路边上才有。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不知道。

我捏着那片干花看了半天,心里犯嘀咕。

那天上午,王婶又来了。她嗑着瓜子,把新房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拉着我妈的胳膊咬耳朵:“这姑娘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

我妈笑了笑:“记不得就记不得呗,能干活就行。”

王婶走了以后,我妈的脸沉下来。她把我拉到灶房:“你问过她没有?”

“问过了,啥都记不清。”

那她晚上睡觉老实不?

我想了想,没说车灯的事,只说:“挺老实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头一个月,沈心怡几乎不说话。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扫院子、洗衣裳。

她洗碗时洗得特别仔细,每个碗都要翻来覆去地擦好几遍。

叠被子时要把四个角都对齐,一点褶子都不能有。

我妈说这姑娘讲究。

我说讲究好。

可我发现她有个怪毛病——不吃猪肉。

不是不吃,是碰都不碰。

有回我妈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她一个都没动。

我妈问她咋了,她说不饿,可端起碗喝了三碗粥。

还有一回,她炒菜时放了一种调料,我吃着不对味。我妈尝了一口:“这是小茴香吧?这味怪得很。”

沈心怡低着头:“我觉得好吃。”

后来我才知道,小茴香在镇上买不到,她自己种的。

在供销社后面的空地上,开了一小片地,种了十几棵。

夏天时开黄色的小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药味。

我妈说:“这姑娘过日子的心挺诚。

那年冬天特别冷,沈心怡的手冻出了冻疮。我买了两块钱的蛤蜊油给她,她接过去,眼圈就红了。

她说:“谢谢你。”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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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90年开春,镇上放露天电影。

场子设在供销社门口的晒谷场上,幕布挂在大槐树底下。放的《红高粱》,我老早就听人说这电影好看。

沈心怡也跟着去了。她抱着一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电影开始没多久,演到姜文和巩俐在高粱地里那一段,她突然站起来。

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旁边的人都回头看我们。王婶嗑着瓜子问:“你媳妇咋了?

我说:“没事,可能是看不太懂。”

我拉沈心怡坐下,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手背被她的指甲划了一道红印。

“我不去那里。”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牙。

我愣住了。她去哪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一句话不说,钻到被窝里缩成一团。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第二天早上,她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扫地、做饭、喂鸡。我妈说她可能是中邪了,要去庙里求个符。

我说算了,过两天就好了。

自那以后,沈心怡再没看过电影。但凡有人在她面前提“电影”两个字,她就低头走开。

那年五月,她怀孕了。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儿媳妇争气。

沈心怡也高兴,但她高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她没事就摸着肚子,嘴里哼一首小曲。

那调子我听不懂,不像本地的,倒像电视剧里放的什么曲子。

我有一回问她:“你唱的是啥?

她说:“不知道,可能是小时候听过的。”

“你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她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

可那个调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后来我琢磨出来了——那是《篱笆女人和狗》的主题曲。

可电视上放《篱笆女人和狗》时,沈心怡从来不抬头看。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沈心怡的怪毛病也越来越多。

有一回,我妈给她一块红布,让她做件罩衫。沈心怡接过来,第二天又把红布折好还给我妈:“妈,我不穿红的。”

我妈问为啥。

她说:“不为啥,就是不喜欢。”

我妈把红布收起来,换了一块蓝的。沈心怡做了件褂子,穿了好几年。

到了夏天,沈心怡种的小茴香开花了。她摘了一把晾干,收在小布袋里。做饭时往锅里头撒一点,整个灶房都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妈说:“你倒是会过日子。”

沈心怡笑了笑。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

沈心怡有一天路过,盯着老头的三轮车看了很久。

车上贴着《人民日报》的旧报纸,上面有张黑白的照片,是省城的火车站。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像被钉子钉住了。

老头发觉了,问她:“姑娘,你看啥?”

她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这是哪?”

老头瞅了一眼:“省城火车站呗,你没去过?”

她摇摇头,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那天晚上,我注意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假装睡着了,听见她小声念叨,翻来覆去就三个字:“火车站。”

04

1991年,女儿出生那天,沈心怡大出血。

镇卫生院的医生说情况危险,得赶紧送县里。我去求县里的救护车,可县医院说救护车不够用,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妈急得直拍大腿:“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沈心怡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我不去县里。”她说。

“你疯了?”我说,“不去县里命都没了!”

她摇头:“我不喜欢县城。”

我急了:“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可死活不松口:“绍辉,不去,求你了。”

我妈急了,冲进来骂她:“你犟啥?你不要命了?听大夫的,去县里!

沈心怡咬着嘴唇,不说话。

正僵持着,镇上的广播响了。说有一辆省城医院的救护车从县城路过,因为大雪堵在镇口了。我妈二话不说冲出去,把那辆车拦了下来。

沈心怡被抬上车时,她浑身僵直。我跟着上了车,握紧她的手。她闭着眼,手死死攥着车座上的皮面子,指甲都掐进去了。

我听见她嘴里念叨:“上次坐这车,就没回去。”

路上她一直没睁眼,可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冻的,是怕的。

到了县医院,她被推进产房。

我在走廊上等着,抽了半包烟。

脑子里反复想着她那句话——上次坐这车,就没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时候坐过这种车?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告诉我,母女平安。

我腿一软,顺着墙坐到了地上。

抱出女儿时,沈心怡躺在床上,虚弱得抬不起头。可她看到女儿,笑了。那是这么久以来,我看到她笑得最舒坦的一次。

“叫唐念。”她说,“念就是挂在心上。”

我点点头:“听你的。”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她要给女儿起这个名字。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心里一直挂着一个念想——回家的念想。

女儿百天时,沈心怡半夜给女儿喂奶,又哼起了那首小曲。

我迷迷糊糊地问:“这曲子到底是哪来的?”

她说:“不知道,可能是小时候我妈哄我唱的。”

“你想起你妈了?”

她停了一下,说:“想起一点点,可看不清脸。”

我问:“你家里还有谁?

她半晌没说话,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她说:“好像还有个哥哥。”

“叫什么?”

“记不清了。”

那是我头一回听她说起家里的情况。虽然只是一点点,可我心里头像是开了扇窗户——原来她也有家人,原来她也有过去。

1994年秋天,女儿四岁了。供销社的生意不咸不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我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一件事——给沈心怡办个户口。

她没户口,就没法办身份证,将来啥事都麻烦。

我带她去镇派出所。

沈心怡有点紧张,我拍拍她肩膀:“没事,就登个记。”

到了户籍室,老刘师傅不在,换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这个人穿着制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说:“给我媳妇办个户口。”

他问:“叫什么名字?”

我看向沈心怡。

她犹豫了半天,像在做一件很重的决定。最后她说:“沈心怡。”

“哪个沈?”

“沈家的沈。”

“心是哪个心?”

“开心的心。”

“怡呢?”

“怡然自得的怡。”

这个人的笔一下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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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抬起头盯着沈心怡,目光像刀子一样。

“沈心怡?”他语气变了,“哪个沈?省城那个沈氏集团的沈?”

沈心怡一下子没说话。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递过来。

纸上印着一张照片,模模糊糊的,可轮廓看得清——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

跟沈心怡有五分像,可年轻得多,干净得多。

“这是谁?”我问。

他没理我,盯着沈心怡:“你好好看看,这照片上的人是谁?”

沈心怡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头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张熟人的脸。

“是我。”她说。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你什么时候照的?”我问。

“不记得了。”她放下那张纸,“可这衣服我穿过,这个发卡我也戴过。”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姑娘左边的发卡上——一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

民警深吸一口气,翻开另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更旧的照片。那是黑白照,上面端端正正地拍着一个人的后颈。

沈心怡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脖子。

“搬面粉袋子时磨的。”她说。

民警盯着她:“你确定?”

沈心怡没说话。

民警把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后颈,脖子根处有一道疤,大概两厘米长。形状和位置,跟沈心怡脖子上的疤一模一样。

“这是1990年你哥哥报案时提供的照片。”民警沉声说,“你左后颈有道疤,小时候摔的。这上面写得很清楚。”

沈心怡的脸刷地白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没有回答我。她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照片上,把那道疤洇湿了。

民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心怡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老高吗?你过来看看。92年那个案子,协查通报上的人,好像真让我找着了。”

他放下电话,对我说:“你记着,今天这门你出不去了。”

我愣住了。

沈心怡抓住我的手,指节泛白。

啥意思?

“等个人来。”民警靠在椅背上,慢慢说,“省城那边的,你妻子的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