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深秋,北平前门外白家大宅,产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杨九红站在门外,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她听见里头黄春的叫声停了,接生婆郑宝山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肖沛玲探出半张脸,脸色白得吓人。
杨九红凑过去,肖沛玲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大少奶奶生了一对……可第一个,没气儿了。”
杨九红脑子嗡的一声响。她攥紧肖沛玲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这事,只能咱俩知道。”
那一夜,雨下得特别大。肖沛玲裹着斗篷从后门出去,怀里抱着一个麻袋,消失在胡同深处。
天亮时,黄春醒来,看着枕边两个皱巴巴的男婴,笑得眼泪哗哗往下淌。
她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没有一个姓白。
01
1934年秋天,北平城头刮起了风。
白景琦骑着马从关外回来,身后跟着三辆马车,装满了人参和鹿茸。他骑到自家门口,翻身下马,进门第一句话就问:“黄春呢?”
管家说在里屋躺着呢,刚怀上,害喜害得厉害。
白景琦大步往里走,路过二房院子时,杨九红正坐在廊下绣花。她抬头看了白景琦一眼,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白景琦脚没停,直接进了黄春的屋。
杨九红坐在那儿,听见那边传来笑闹声,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她没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绣花。
肖沛玲从厨房端了碗安胎药,经过廊下时,看见杨九红的脸沉得跟锅底似的。她走过去,小声问了句:“二奶奶,您这是……”
“没事。”杨九红摆摆手,“人家正室怀上了,我该替她高兴。”
肖沛玲没接话。她在白家待了六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门清。
黄春这胎怀得不安稳。
前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得跟竹竿似的。
白景琦急得团团转,从通州请了个老中医来,郑宝山搭着脉,说没事,就是身子底子薄,多补补就行。
白景琦坐在床边,握着黄春的手:“你好好养着,这胎要是儿子,我白景琦这辈子就值了。”
黄春笑得虚弱,眼眶却红了:“要是个闺女,你就不值了?”
“值,都值。”白景琦赶紧改口。
杨九红站在窗外,听着这话,手里的绢子捏成一团。
她嫁给白景琦五年了,肚子争气过一次,怀了个儿子,可生下来三天就没了气。
白景琦那会儿没说什么,但杨九红看得出来,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她在窗根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肖沛玲端着晚饭进来,看见杨九红坐在床边发呆,她把饭菜搁在桌上,轻声说:“二奶奶,该用饭了。”
“不饿。”
“多少吃点。您这阵子脸色不好,可别……”
“我说了不饿。”杨九红突然拔高了嗓门。
肖沛玲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出去了。
杨九红坐在黑灯瞎火的屋里,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黄春的笑声,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恨。
恨自己身子不争气,恨老天爷不公平。
可她最恨的,是黄春。
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凭什么抢走她的一切?
夜深了,杨九红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子,里头装着她那夭折孩子的胎发。
她盯着那撮发黄的头发看了很久,突然把匣子合上,塞回了枕头底下。
肖沛玲半夜起来给杨九红倒水,听见她房里传来压得极低的哭声。肖沛玲站在门外,手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敲门。
02
1935年春天,黄春的肚子跟吹气球似的鼓起来。郑宝山说,摸着像双胞胎。
白景琦高兴坏了,在院里摆了三桌酒,请了亲朋好友来喝。
酒桌上,郭玉琪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白掌柜好福气,一胎两个,你这祖坟冒青烟了。”
白景琦笑得合不拢嘴,连喝三杯。
杨九红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她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最后走到郭玉琪面前:“舅公,我敬您一杯。”
郭玉琪摆摆手:“二奶奶客气了。”
“应当的。”杨九红一仰头,把酒干了。
郭玉琪瞅了她一眼,心里头觉得这女人眼睛里头有股子劲,说不上来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黄春的肚子越来越大。白景琦临走前去关外收药材,嘱咐杨九红和肖沛玲好好照看黄春,杨九红点头应了。
白景琦走后的第三十天,黄春发动了。
那天下着雨,雨不大,但下得没完没了。郑宝山早被请进了府,接生婆也是北平城里有名的。可黄春这孩子,生得特别不顺。
从下午一直疼到半夜,黄春叫得嗓子都哑了。郑宝山在里头忙活,外头杨九红和肖沛玲守着,管家跑来跑去端热水端毛巾。
一直到后半夜,屋里才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杨九红刚要松口气,紧接着听见郑宝山喊了一句:“还有一个!”
又折腾了一个时辰,第二个孩子才出来。
可杨九红听见屋里头,郑宝山的语气不对。她凑到门边,听见郑宝山跟接生婆压着嗓子说话:“这个……没了。”
接生婆“啊”了一声。
“别声张,先把大少奶奶的脉稳住。她昏过去了。”
杨九红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肖沛玲端着热水过来,看见杨九红的脸色,吓得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
“二奶奶,您……”
“闭嘴。”杨九红一把抓住肖沛玲的手腕,把她拽到旁边的耳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听好了,里面的事,只有你我知道。”
肖沛玲脸白了:“什么事?”
“第一个孩子,没了。”
肖沛玲手里那盆水晃了晃,洒了一地。
“那……那怎么办?”
杨九红没说话。她在耳房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住脚步,盯着肖沛玲的眼睛:“你前几天跟我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什么事?”
“城西那对流浪的孤儿。”
肖沛玲愣了愣,点了头:“是。那孩子没人管,一个看起来七八个月,一个才三四个月,天天在街上捡东西吃。”
“去,把那两个孩子抱来。”
肖沛玲瞪大眼睛:“二奶奶,您这是……”
“快去!”杨九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再磨蹭,天就亮了。”
肖沛玲咬着嘴唇,抖着手把围裙解下来,披上斗篷。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杨九红一眼,杨九红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上。
肖沛玲冒雨跑到城西,在破庙后面的草堆里找到了那两个孩子。
大的正睡着,小的饿得直哭。
肖沛玲蹲在那儿,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在草堆边蹲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咬咬牙,把两个孩子裹进斗篷里,一路跑回了白家。
她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杨九红在耳房里等着,看见肖沛玲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个小东西,她的心狂跳起来。
“进去,把里头的死婴换出来。”
肖沛玲抱着孩子进了产房。里头的郑宝山和接生婆正忙活着收拾,看见肖沛玲抱了两个孩子进来,都愣住了。
郑宝山反应过来,压着嗓子问:“你这是做什么?”
“二奶奶的意思。”肖沛玲低着头,不敢看郑宝山的眼睛。
郑宝山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口气,指着角落里裹着襁褓的死婴:“那个,你处理掉。”
肖沛玲抱起那个死婴,用一块黑布包好,装进麻袋里。她抱着麻袋从后门溜出去,一路小跑到西郊的乱葬岗。
天还没大亮,乱葬岗上雾蒙蒙一片。
肖沛玲找了棵歪脖子树底下的荒地,用手挖坑。
土硬,她十个指甲都挖出了血,才挖出一个浅坑。
她把麻袋放进去,又用手把土填上。
填完土,肖沛玲跪在那儿,双手撑着地,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等她回到白家时,天已经大亮了。
黄春醒了,正抱着两个孩子,笑得眼泪直流。
“沛玲,你看,我生了两个儿子。”黄春的声音虚得像一根头发丝,但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亮。
肖沛玲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九红站在门口,看着黄春抱着那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03
黄春给孩子取了大名,老大叫白文轩,老二叫白文杰。
白景琦从关外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儿子躺在炕上,高兴得直搓手。他抱着老大亲了又亲,又抱着老二看了又看,脸上笑开了花。
黄春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可她没注意到,白景琦在抱两个孩子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白景琦没多想,孩子嘛,刚出生都皱巴巴的,长开就好了。
杨九红这边,日子却不太好过。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死婴的脸。她开始喝酒,每晚至少要喝两盅才能勉强入睡。
肖沛玲也好不到哪去。她手上的指甲还没长好,每次给黄春端饭送水,看着那两个孩子在黄春怀里吃奶,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可日子总得过。
两个孩子就这么在白家长起来了。
黄春奶水不够,请了两个奶娘,一个喂老大,一个喂老二。
黄春每天忙着张罗孩子的事,又是做衣裳,又是煮辅食,忙得脚不沾地。
杨九红偶尔来串门,给孩子带点小玩意儿。黄春每次都笑着接过来,说谢谢二姐。杨九红摆摆手,说应该的。
两个孩子长得很快,一岁会走,两岁会跑。
老大白文轩虎头虎脑的,性子野,摔了从来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老二白文杰瘦小些,胆子也小,一有点事就往黄春背后缩。
白景琦每次回来,都带两个孩子去前院玩。白文轩爬树掏鸟蛋踩泥坑,白文杰就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白景琦给的糖葫芦。
有人背地里说,这两个孩子,一个跟白景琦不像,一个跟黄春不像。可这话没人敢当面说。
舅公郭玉琪倒是想说。他每隔几个月来白家一趟,每次来都盯着两个孩子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1942年秋天,白文轩六岁,白文杰四岁。
两个孩子在后院拿石头砸麻雀,白文轩砸得又准又狠,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下来,白文杰跑过去捡,白文轩一把推开他,抢了麻雀跑开了。
白文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郭玉琪站在廊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去找黄春,黄春正在屋里给孩子做棉鞋。郭玉琪坐下,喝了两口茶,开口说:“黄春,我有个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黄春抬头看他:“舅公,您说。”
“这两个孩子……你有没有觉得,跟老白长得不太像?”
黄春手里的针停了停,她笑着摇头:“男娃子嘛,皮糙肉厚的,长大了就稳了。”
郭玉琪还想说,被黄春打断了:“舅公您别多想。我家那口子不也没说啥嘛。”
郭玉琪点点头,没再继续。他出门时,在走廊上碰见了杨九红。杨九红笑着跟他打招呼,郭玉琪客气地应了一声,两人擦肩而过。
郭玉琪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杨九红的背影,总觉得那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当天晚上住在白家西厢房。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两个孩子的事。
白景琦那脾气,他那长相,按说这两个孩子怎么也该随点什么。
可白文轩那粗野的性子,白文杰那精瘦的身板,谁都不像老白家的人。
第二天,郭玉琪去找白景琦,想跟他说说这事。可他刚开口说了一句“老白”,杨九红就端着一盘点心进来了。
“舅公,吃点点心。”杨九红笑得温婉,“这是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郭玉琪摆摆手:“不用不用。”
“您别客气,专门给您留的。”杨九红把盘子放在桌上,又给郭玉琪倒了杯茶,“舅公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
郭玉琪被这么一打岔,想说的话就咽回去了。他吃了两块桂花糕,又跟白景琦扯了些别的,那事就没提。
当天晚上,郭玉琪回房睡觉,发现门锁有点不对劲。他仔细一看,锁头被人撬过。他吓了一跳,赶紧翻看自己的行李,发现里头少了两件玉器。
第二天一早,郭玉琪去找白景琦,说遭了贼。
白景琦正要发火,杨九红在旁边说:“舅公,这事我给您处理。老宅子年头久了,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我让道士来做场法事,把晦气驱一驱。”
郭玉琪一听,心里不太痛快,可也不好说什么。当天下午,道士果然来了,又是烧香又是作法,忙活了一下午。
法事做完,杨九红对郭玉琪说:“舅公,这宅子最近不吉利,您还是先回吧,等过了这阵子再来。”
郭玉琪阴沉着脸,当天下午就收拾包袱走了。他上了马车,回头看白家大门,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慌。
黄春听说舅公走了,也没多想。她忙着给儿子做棉裤,没空琢磨那些事。
杨九红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郭玉琪的马车越来越远,慢慢舒了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肖沛玲,小声说:“你说的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肖沛玲低着头,点了点。
那天晚上,杨九红让肖沛玲把当年包死婴的那块襁褓翻出来,亲手烧了。
火苗蹿起来,映得杨九红的脸忽明忽暗。
她看着那片布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她知道,这事不算完。
04
1945年,白文轩九岁,白文杰七岁。
白文轩已经长成了一个浑小子,爬房揭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白文杰虽然小,心眼却不少,偷偷拿账房的钱出去买糖,被管家逮住,白景琦气得拿棍子追了三条街。
这事传遍了整个白家。
黄春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手里的绣花针扎得歪歪扭扭。她把这些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白文轩五岁时,跟街上的野孩子打架,把人家的牙打掉了一颗。白文杰七岁时,偷偷拿了黄春压箱底的钱,去买了个弹弓。
这些事,黄春以前没放在心上。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想起了舅公郭玉琪说的那句话:这两个孩子,跟老白家的人不太像。
黄春把绣花针放下,走到箱子边,翻出了一本老相册。
里头有白景琦小时候的照片,也有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她看看照片,再看看院子里的白文轩,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白文轩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咧着嘴笑。黄春看着那口乱牙,心里头突然冷了一下。
晚上,白景琦从店里回来。黄春给他倒了杯茶,犹豫了半天,开口说:“老白,你有没有觉得,文轩那孩子……”
“怎么了?”
“他跟你……不太像。”
白景琦手里的茶碗一顿,他看了黄春一眼:“你瞎琢磨什么呢?”
“不是瞎琢磨。我今天翻老照片,觉得……”
“行了。”白景琦摆摆手,“男孩子,像不像的不重要。长大了就好了。”
黄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白景琦当天晚上也没睡好。
他躺在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黄春那句话。
他想起白文轩第一次喊他爹的时候,想起白文轩满院子跑来跑去的样子。
可越想,越觉得……确实不太像。
他在床上翻了一宿,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杨九红那边,更是紧张。她让肖沛玲盯紧黄春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人在她面前提孩子的事,立马跟她说。
肖沛玲成了杨九红的眼睛和耳朵。她每天在院子里转,听下人们在廊下议论,听厨房的大娘们吃饭时唠嗑。
有一天,厨房的大娘们在那儿闲扯,有人说:“你们说,大少爷和二少爷,怎么越长越不像老爷了?”
“是呢,大少爷那性子,跟老爷差远了。”
“二少爷那身板,也不像正室娘娘家的。”
肖沛玲听了,心里一紧。她端着菜过去,笑着打断:“大娘们,少嚼点舌根,咱们给大奶奶准备的汤好了没?”
大娘们赶紧散了。
肖沛玲回房后,在屋里坐了半天。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十根手指头上的伤疤还在。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抖,没哭出声。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梦见那个死婴。在梦里,那个孩子一直在哭,哭得她心都揪起来了。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去找杨九红,说:“二奶奶,我受不了了。这事,我憋不住了。”
杨九红盯着她看了半天,走过来,在她耳边说:“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没了孩子是什么滋味?”
肖沛玲被问住了。
杨九红退后两步,看着窗外:“你要是说了,死的不光是我,还有你。这两个孩子也得完蛋。他们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可你看着他们长大,你忍心吗?”
肖沛玲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肖沛玲再也没提过这事。她每天照常干活,端茶送水,打洗脚水。只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黄春有时候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着摇头说没事。
05
1951年秋天,白文轩十五岁了。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粗壮的少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声音也变得粗哑。他有一身蛮力,在街面上认识了一帮闲人,天天在外头混。
白景琦管不住他,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没用。
那年冬天,白文轩在赌场里输了不少钱。
他没敢管家里要,就找人借了高利贷。
结果利滚利,越欠越多,人家找上门来要钱,白文轩拿不出来,被扭送到了巡捕房。
白景琦去赎人时,脸色铁青。
他把白文轩领回家,关上门,一棍子打在他背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我白景琦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白文轩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爹我像你这个年纪,已经在关外带着商队跑买卖了。你呢?你整天都在干什么?”
白文轩低着头,眼珠子乱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景琦气不过,又打了他几棍子,打得白文轩背上全是血印子。
黄春在外头听见动静,哭喊着冲进来抱住白文轩:“你打他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他都十五了!”
“十五怎么了?十五就不能犯错?”黄春护着白文轩,眼泪哗哗往下淌,“你要打,先打我。”
白景琦扔了棍子,气得直转圈。他看着白文轩站在那里,突然说了句:“你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白文轩低着头,没吭声。
黄春愣了愣,也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白景琦转身出去了,门被他摔得砰砰响。
黄春抱着白文轩哭了半天,最后还是白文轩不耐烦地说:“够了,我要回房了。”
那天晚上,黄春坐在屋里,翻出那些老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白景琦小时候的照片,白文轩现在的样子。她越看心里越凉。
第二天一早,黄春去找了郑宝山。
郑宝山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他在药铺里抓药,看见黄春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大奶奶,您怎么来了?”
黄春支支吾吾说了白文轩的事,最后问了一句:“郑大夫,那年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郑宝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手里的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抓药,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大奶奶,您说的什么话?那年生孩子,一切正常。”
“可我总觉得……”
“您想多了。”郑宝山打断她,“孩子大了,皮了,正常。老爷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么?”
黄春听了这话,心里头踏实了一些。可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郑宝山,发现他正盯着她看,那眼神很复杂。
她不知道的是,郑宝山在药铺关上门后,靠着柜子站了很久,脸色苍白得吓人。
这件事没传到杨九红耳朵里。肖沛玲那天正好告假没来,黄春一个人去药铺的事,没人知道。
可白文轩被赎回来后,消停了没几天,又往外跑了。
白景琦气得直接搬到了外头的店里住,一个月没回家。
黄春一个人在家里带着白文杰,白文杰那年十三岁,瘦瘦小小的,比白文轩安分多了。
他喜欢算账,整天抱着账本翻来翻去,胆子也小。
黄春有时候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有一天,白文杰在院里算账,算到一半,抬头问黄春:“娘,为什么大哥跟你长得不像?”
黄春手里的杯子差点摔了。
“小孩子家,瞎说什么?”
白文杰低下头,没再追问。可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进了黄春心里。
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年里,舅公郭玉琪的话,白景琦的眼神,郑宝山的表情,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抱着两个孩子,可那孩子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像……最后变成了两张完全陌生的脸。
黄春从梦里吓醒了,一身的冷汗。
她坐在床上,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她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了。
06
那年冬天,杨九红喝醉了酒。
这事不常见。杨九红平时最注意形象,在外头从来不喝多。可那天是她的生日,她一个人在屋里喝了整整一壶烧酒。
刘长河在院里听见动静,推门进去一看,杨九红趴在桌上,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嘴里头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二奶奶,您喝多了。”刘长河走过去,想把她扶起来。
杨九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突然笑了:“刘长河,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不知道。”
“我最恨别人看不起我。”杨九红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我在这个家里,做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谁看得见?”
刘长河不知道怎么接话。
杨九红又喝了一杯,舌头都捋不直了:“那些年……那些年我做的一切……老天爷都看着呢。”
刘长河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觉得,杨九红说的是什么大事。
“二奶奶,您说的什么事?”
杨九红看着他,眼神突然清醒了几分。她盯着刘长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酒杯:“你出去。”
“我让你出去!”
刘长河赶紧退出了房间。
他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他认识杨九红快十年了,这个女人向来心思深沉,从来不露破绽。可今天,她喝醉后说的那句话,让他心里头犯了嘀咕。
刘长河在院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回了自己屋。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杨九红回房后,就开始不安了。她坐在床边,想着刘长河那张脸,越想越慌。
她叫来肖沛玲:“刘长河,这个人,留不得。”
“什么意思?”
“让他走。”杨九红的手指在桌上敲着,“走得越远越好。要是他留下来,总有一天会出事。”
肖沛玲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肖沛玲去找刘长河,说二奶奶让他去通州的铺子里帮忙,一个月能多挣不少钱。刘长河一听,有点犹豫。
“二奶奶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在这边待习惯了,不想挪窝。”
“这是二奶奶的意思。”肖沛玲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不走,只怕后头日子不好过。”
刘长河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头。
当天下午,刘长河收拾了包袱,离开了白家。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了杨九红的院子一眼,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他总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刘长河走后,杨九红确实松了一口气。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的风声,还是传到了一个人耳朵里。
那个人,是郑宝山。
郑宝山早就觉得杨九红不对劲。他从杨九红当年喝酒的举动,到后来那些年一连串的怪事,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那年冬天,郑宝山借着到白家给黄春看病的机会,在后院碰见了肖沛玲。
他看了一眼肖沛玲,低声说了句:“肖姑娘,有些事,你要想清楚。纸包不住火。”
肖沛玲的脸刷地白了。她没接话,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郑宝山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心里头那团疑云,越来越重了。
07
1955年春天,黄春病倒了。
她咳血咳了三个月,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白景琦急得头发白了一片,从关外请了最好的大夫过来,也没见好转。
郑宝山来看诊的时候,搭了半天脉,眉头越皱越紧。
“郑大夫,我这病……”
“大奶奶,您这病,不光是身子上的事。”郑宝山收起脉枕,看着黄春说,“有些事压在心头,身上也好不了。”
黄春愣住,没接话。
郑宝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大奶奶,您还记得那年生孩子的事吗?”
黄春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发烧了,三天三夜没醒过来。”
“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郑宝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生的是双胞胎,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
黄春瞪大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实话。”郑宝山的声音在发抖,“这事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今天不说,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黄春的手抓着被子,抖得厉害:“那……那我现在这两个儿子,是谁的?”
郑宝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肖沛玲从外头抱了两个孩子进来。至于那孩子是从哪来的,我也不敢问。”
黄春的脑袋嗡嗡作响。她想起白文轩那粗野的性子,想起白文杰那精瘦的身板,想起这些年里她心里的那些疑惑。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软。
“大奶奶,这事您要想清楚,再决定怎么处理。”郑宝山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拎着药箱走了。
黄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天黑时,白景琦端着饭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脸白得跟纸似的。
“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咳了?”
黄春摇摇头,没说话。
白景琦把饭放在桌上,看她不说话,也没多想,转身出去了。
黄春听着白景琦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眼泪就下来了。她哭了整整一宿,第二天起来时,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去找肖沛玲。
肖沛玲正在后院洗衣裳,看见黄春来了,赶紧站起来:“大奶奶,您怎么来了?”
黄春站在那儿,看着肖沛玲的脸,突然问了一句:“沛玲,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那些年,我待你怎么样?”
肖沛玲愣了愣:“大奶奶待我……挺好的。”
黄春点点头:“既然好,你为什么要害我?”
肖沛玲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的脸一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大奶奶,您说什么呢?”
“我都知道了。”黄春的声音没怎么变,可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你那两个孩子,是从哪抱来的?”
肖沛玲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奶奶,我对不起您……”
黄春看着她,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想上前打肖沛玲一个耳光,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那两个孩子的亲生父母,还在吗?”
肖沛玲摇头:“那孩子是城西的流浪儿,爹娘都死了,没人管。”
黄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肖沛玲一眼:“这件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白景琦。”
肖沛玲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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