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醉醺醺地推开门。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头埋得低低的。
我叫她名字,她浑身抖了一下。
我笑着凑过去,刚碰到她肩膀,她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脑袋磕在床头柜上,眼前直冒金星。
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以为她只是害羞。
可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日子,把我从天堂拽进了地狱。
离婚那天,她趴在我耳边说了句话,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01
我叫王高芬,今年二十八,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月薪四千出头,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老实本分。
我妈吴静芳是个急脾气,从我二十五岁开始就天天催婚。见面第一句话永远是“啥时候带对象回来”,第二句话是“再不结婚我就把你赶出去”。
我被她念叨得头疼。
去年冬天,经人介绍认识了谢诗颖。她在药店上班,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着白大褂。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第一眼就看上了。
处了三个月对象,我妈就催着定日子。说“趁着我身体还行,赶紧把孙子抱上”。
谢诗颖那边也没说啥,她爸谢德本打了个电话来,问了几句我的情况,就说“行”。
彩礼八万八,她家没还价,痛痛快快答应了。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媳妇懂事。
可我从头到尾没见过她爸一面。每次我说去她家看看,她都说“我爸在外地做小生意,忙”。
我也没多想。
婚礼那天挺热闹,摆了十几桌。我喝了不少酒,被人推着进了新房。
门关上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坐在床边,穿着红嫁衣,低着头。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发光。
我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终于能跟她亲近亲近了。
“诗颖。”我叫她。
她没抬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往另一边挪了挪。
我以为她不好意思,笑着说:“没事,慢慢来。”
她不说话。
我又靠近了一点,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手刚搭上去,她像触电一样弹开,整个人缩到床角。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你怎么了?”我有点蒙。
她摇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开始往下掉。
“诗颖,跟我说说话。”我凑过去想拉她。
她突然抬脚,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那一脚力道不小,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疼得我眼冒金星,酒醒了一大半。
我坐在地上,摸着脑袋上的包,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你干什么?!”
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流,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
我站起來,想过去把她拽下来。她又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没地方退了。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我停住了。
她那个眼神,是真的怕。不是装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说:“行,你睡床,我睡客厅。”
我抱着被子走出去,把门摔上。
躺在沙发上,弹簧硌着我的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那个恐惧的眼神。
她到底怕什么?
新婚夜,媳妇把老公踹下床。
这事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搁?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咸菜、馒头,摆在桌上。
她坐在餐桌旁,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她偷偷瞄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昨晚的事……”我开口。
她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地上。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把馒头掰开,递给她一半。
她接过去,拿在手里,不吃。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硬压下去了。想着她可能是第一次,不好意思。过几天就好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我发现我想错了。
白天我去上班,她在家待着。我下班回来,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我进来,她就站起来走开。
我跟她说话,她“嗯”
“哦”
“好”三个字来回换。
我给她夹菜,她把碗推开,说“吃饱了”。
我想拉她的手,她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
晚上她锁着卧室门睡,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个月。
沙发弹簧硌得我腰疼,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来腰都直不起来。
我去药店买膏药,同事看见问我咋了。我说睡姿不对,落枕了。
同事笑着说:“新婚燕尔的,还落枕?”
我只能苦笑。
我妈隔三差五来家里“视察”。那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煮泡面。
锅里只有一包泡面,加了个鸡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泡面,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你媳妇呢?”
“在房间里。”
“不做饭?”
“……不做。”
我妈把锅盖一摔,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娶个媳妇回来是干啥的?饭不做,孩子不生,天天关在房间里当小姐呢?!”
她从厨房走出来,一把推开卧室门。
谢诗颖坐在床边,低着头。
“你出来!”我妈指着她。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你为啥不做饭?”
“我……”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不会做。”
“不会做?二十四五岁的人了,连饭都不会做?”
谢诗颖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妈气得不行,转身出来对我说:“你看看你娶的啥人!”
我心里也窝火,但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又心软了。
“妈,算了。”
“算了?你就惯着她吧!”
我妈摔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又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到底怎么了?
刚认识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约会时她也会笑,也会跟我聊天。虽然话不多,但至少正常。
怎么一结婚就变了个人?
我想不通。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停下脚步,耳朵贴在门上。
她在哭。
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我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
03
事情是从那通电话开始变味的。
那天老板让我去药店买药,我就去了她上班的那家。
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坐着,低着头看手机。我叫她名字,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老板让我买点感冒药。”
她站起来,转身去拿药。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翻药箱的背影。
她瘦了。结婚前还有点肉,现在下巴都尖了。
她拿了药过来,放在柜台上。“十块五。”
我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十块的。她接过去,找我五毛钱零钱。
“诗颖……”
“嗯?”
“你有啥事就说,别憋在心里。”
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划来划去。“没事。”
“那为啥……”
“我上班了。”她打断我,转身往后走。
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路上买了两斤排骨,想着晚上给她炖汤喝。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客厅没人。
“诗颖?”
没人应。
我换了鞋,走过去,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碰我的……嗯,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她管电话那头的人叫“哥”?
还说什么“不会让他碰我的”?
我走过去,推开了阳台门。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你回来了?”
“谁的电话?”
“没……没什么。”她把手机往身后藏。
“我问你,谁的电话?!”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我。
我伸手去夺她的手机,她往后躲。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疼得叫了一声,手机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俊豪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都快冒火了。
“俊豪哥是谁?”
“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拿着手机翻通讯录,里面就“俊豪哥”这一个联系人通话记录最密。每天好几通,有时一个电话能打半个多小时。
我按了回拨。
那边很快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诗颖?”
“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是谁?”
“我是她老公!”
那边直接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攥着手机,手在发抖。回头看谢诗颖,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我声音都在抖。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水。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我一拳砸在墙上。
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印,我的手疼得发麻。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她缩了缩身子,不说话。
我气得转身出门,把门摔得震天响。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街边小摊上喝酒,一瓶接一瓶的啤酒往肚子里灌。
小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我这个样子,递过来一碟花生米。
“兄弟,咋了?”
我没说话,又开了一瓶。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全是她打电话的那个画面。“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碰我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在我心上。
不让我碰,是因为心里有别人?
那为什么要嫁给我?
为了那八万八彩礼?
我越想越气,又灌了一瓶。
喝到半夜,我才晃晃悠悠往家走。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没睡。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
“你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关你屁事。”
她愣住了。
我走到她面前,满嘴酒气喷在她脸上。“你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
“我问你话呢!”
“不是……”
“不是?那你为啥不让我碰?为啥叫你那个哥?为啥躲着我?”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掉。
“你说话啊!”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我气得一把推开她。她没站稳,撞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没管她,摇摇晃晃走到卧室,把门锁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得要裂开。我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睡了一夜。
她呢?
我打开门,客厅没人。茶几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药店了,粥在锅里。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那几天我们谁都不理谁。她睡沙发,我睡卧室。白天碰见了也不说话,像合租的陌生人。
我妈又来了。她看我俩这个样子,气得直跺脚。
“你俩到底咋回事?结婚才多久就分房睡?”
我没说话。
她妈去问谢诗颖,她低着头也不说话。
“好,好,你们都不说是吧?”我妈拉着我进了阳台,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有病?”
“啥病?”
“精神有问题?还是不能生孩子?”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她老公你不知道?”
我被问烦了。“离了吧。”
我妈愣了一下。“你说啥?”
“离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离就离,这种媳妇留着也是祸害。”
那天晚上,我坐在饭桌前,对着谢诗颖说了那句话。
“明天去民政局。”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
05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走前面,她跟在后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她穿了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扎起来,比结婚那会儿瘦多了。脸小了一圈,眼睛也凹下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但想到那个叫“俊豪哥”的男人,火气又上来了。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都是来领证或者离婚的。我们站在队尾,谁也不说话。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掏出身份证,想着等会儿进去该怎么说话。
“高芬。”
她突然叫我。
我转身,她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嘴唇轻轻动着。
“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有啥话进去说。”
“不……”她拉住我的胳膊,“就在这里说。”
她踮起脚尖,嘴巴凑到我耳边。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吹走一样。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根一根扎进我耳朵里。
“高芬,我对不起你。”
“我得了乳腺癌,切除了一边。”
“我不敢让你碰我,是怕你摸到伤疤嫌弃我。”
“也怕耽误你一辈子。”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身子僵在原地。
手里的身份证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腿发软,像灌了铅。我身子往下坠,膝盖打颤,差点跪在台阶上。
她一把扶住我。
我抬头看她,她哭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我的手背上。
“你……你说啥?”我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你看。”
我的手抖得厉害,接不住。她帮我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病历和诊断报告。
我翻了翻,看见诊断书上那几个字:乳腺癌,保乳术后,BRCA基因突变阳性。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5年复发率约70%。
我不认识BRCA基因是什么,但我看得懂那个数字。
70%。
一百个人里头,七十个人会复发。
我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全是浆糊。新婚夜她踹我的那一脚、她躲着我的样子、她打电话说的那句“我不会让他碰我的”、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
她一直瞒着我。
她一个人扛着。
她宁愿让我恨她,也不愿意拖累我。
“高芬,”她拉住我的手,声音在抖,“你要是不嫌弃我,咱就别离了。要是嫌弃,我绝不赖着你。”
我抬起头看她。
她瘦了,真的瘦了好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四周有黑眼圈,嘴唇干裂。
她才二十六岁。
“你……”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为啥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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