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又坏了。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热浪,黏糊糊地糊在脸上。
黄妍把那一百多页的合同扔在我桌上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一秒。
“明天之前改好,别耽误我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上划拉着什么。
王翠芳在一边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她倚在自己办公桌边,笑盈盈地看着我:“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有好处。”
桌上那包瓜子壳,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盯着那堆瓜子壳看了三秒。
弯腰,捡起合同。
“好的。”
没人注意到,我弯腰的时候,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也没人注意到,我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四家公司的投递记录。
01
我们科室不大,满打满算八个人。
但工资差距大得吓人。
我的工资条,每个月都固定在九千上下,雷打不动。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不到七千。
王翠芳的工资,我听财务小刘无意间提过一嘴,加上绩效和奖金,每月四万多。
科室里其他人,比我高高低低,但最低也是一万五起。
只有我,是那个九千的。
这个差距是怎么来的?我刚来的时候不明白。后来慢慢看明白了这里的门道。
王翠芳是黄妍的心腹,两人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
每天午休,王翠芳会端着一杯咖啡去黄妍办公室,两人一聊就是一个中午,门关着,谁也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但效果是看得见的。
每次分活,最轻最舒服的活,一定是王翠芳的。最难缠最累的活,一定是我的。
客户资料要整理归档,王翠芳说她腰不好,不能久坐。黄妍点点头,转头看着我说:“小萧,你年轻,多动动。”
合同要送去客户公司签字盖章,王翠芳说她下午要去税务局,时间冲突。黄妍又看着我:“小萧,你跑一趟。”
我咬着牙说好。
我甚至不能拒绝,因为我是合同工。
公司的体系分两套:正式工和合同工。正式工有五险一金,有年终奖,有各种福利。合同工只有基本工资,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那个合同工。
三年前进来的时候,黄妍跟我说:“先签一年,干得好转正式。”
三年了,每年续签一次合同,每次都是“明年再看”。
我知道,这是个饼。
但我没办法。徐高昂的工资也不高,两个人加起来勉强够还房贷和生活。我不敢轻易辞职,因为房贷不会等人。
所以我就这样熬着。
每天早上一进办公室,看到王翠芳那张笑脸,我就得调整自己的心态。
“早啊,小萧,今天气色不错嘛。”她端着茶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脚上踏着一双拖鞋。
办公室里只有她穿拖鞋,黄妍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笑笑:“早,王姐。”
然后坐下来,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种日子,一天两天还可以,一年两年,就是钝刀子割肉。
肉不疼,心疼。
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徐高昂。
因为我怕他说:“要不别干了。”
我不敢不干。
02
那个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整理客户资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萧筱薇女士吗?”
“我是。”
“我是恒泰集团的HR,我叫宋福。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您的简历,想问一下您最近有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我愣了一下。
这个简历,是上个月我偷偷投的。
那段时间心里太闷,半夜睡不着,随手翻招聘网站。
看到恒泰集团招行政主管,待遇写的是“面议”,但光公司名字就让我心动了一下。
我投了之后就忘了,因为投了太多,都石沉大海。
“我……我方便问一下,薪资待遇大概是什么范围?”我压低声音,办公室人多,我不敢说得太大声。
“试用期一万五,转正两万起,具体看能力定。五险一金,双休,年终奖另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万五,试用期。
这个数字,是我现在工资的两倍不到一点。
“我方便去面试一下吗?”
“当然方便。您看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坐在位置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王翠芳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小萧,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王姐,有点累。”
“年轻人嘛,累点正常。”她笑了笑,端着茶杯走开了。
那天下午,我干活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数字。
一万五,两万。
下班回家,徐高昂在做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说了。
“高昂,我今天接了一个面试电话。”
他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啥公司?”
“恒泰集团,做电器的那家。他们招行政主管,待遇比我现在好。”
他转过身,看着我:“多少钱?”
“试用期一万五。”
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心。
“那你去试试呗。”他的语气很平静,“反正也不吃亏。”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果真的面试过了,我真的要走吗?
三年来,虽然黄妍对我不好,但这里的环境我熟悉了。同事认识,客户认识,工作流程烂熟于心。去一个新公司,一切从头开始,我能不能适应?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新公司试用期不过,我就两头落空了。
这个坎,我能不能迈过去?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两点,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乱麻。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黄妍叫我:“小萧,这份客户台账你重新整理一下,数据有问题。”
我接过资料,看了一眼。
这份台账,是王翠芳做的。
她做的台账,永远都有错别字,数据经常对不上。但每次都是让我来改。
我“嗯”了一声,回到座位上。
打开电脑,看见桌面上那个“客户资料整理”的文件夹。
里面有三百多个客户档案,都是我逐字逐句整理好的。
公司客户的记录,没有谁比我更熟悉。
我看着那堆文件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真走了,这些东西,谁能接得住?
王翠芳吗?
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工作有这么重要。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酸。
我干了这么多活,拿了这么少钱。
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去试试那个面试。
03
后天下午两点半,我跟黄妍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说家里有点事。
她没多问,挥挥手让我走了。
我换了一身正装,提前到了恒泰集团楼下。
恒泰集团的办公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进去。
面试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五六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他说他叫宋福,是HR总监。
面试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他问了我很多关于行政工作的问题,比如客户资料怎么归档、合同管理怎么做、突发状况怎么处理。我一一回答,越说越自信。
因为这些东西,我干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说。
宋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最后他问我:“你为什么要离开现在的公司?”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想找一个能让我的能力得到认可的地方。”
他没再追问,说:“行,这一轮面试过了。接下来还有一个环节,我们希望你能做一个小任务。”
“什么任务?”
“我们最近在整理重点客户的档案,需要重新分类归档。你可以在家做,三天时间,行吗?”
我心说这算什么任务,我就是做这个的。
“行。”
他当场给我发了五家客户的资料,说做完之后发到他邮箱。
我走出恒泰大楼的时候,心跳砰砰的。
回到公司,已经快六点了。办公室里就剩王翠芳还在,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回来了?”她瞟了我一眼,“家里没啥事吧?”
“没事,王姐,已经处理好了。”
她“嗯”了一声,拎着包走了。
我坐在位置上,打开电脑。
脑子里还想着那五家客户的资料。
三天时间,应该够。
晚上回家,我从八点开始干活。
徐高昂问我干嘛这么拼,我说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加班。
他没多问,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那五家客户的资料很乱,有纸质扫描件、有电子表格、有手写的记录。很多信息对不上,需要理顺。
我一边看一边整理,一直弄到凌晨一点。
第二天又请了半天假,说肚子不舒服。黄妍有点不高兴:“小萧,你这最近请假有点勤啊。”
我说不好意思,确实不太舒服。
她没再说什么,让我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六点,除了吃饭上厕所,一整天没离开过桌子。
打字打到手腕酸,眼睛看花了就用眼药水滴一下。
第三天的晚上十点,我终于把所有资料整理完成。
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发到了宋福的邮箱。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倒在床上,那一刻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三天后,没有回复。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
我的心情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忐忑,最后变成了失望。
可能没戏了。
人家是大公司,肯定有很多人面试。我一个合同工,凭什么跟人家竞争?
我安慰自己:算了,就当是一次锻炼。
但心里还是难受,说不出的难受。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眼睁睁看着它从手里滑走。
那几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黄妍交代的事也出了两次小差错。她说我的时候,我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想着:也许我真的就只值九千块吧。
04
就在我快要彻底死心的时候,周五晚上,我收到了宋福的微信。
“萧女士,您好。您做的客户档案我们看过了,很专业,条理清晰,比我们现在的内部档案还要完整。经过公司讨论,决定正式录用您。”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三遍。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徐高昂吓了一跳:“咋了?咋哭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看,愣了愣,然后把我抱住了。
“恭喜你,老婆。”
他声音有点哑。
那晚我睡得很好,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但我没有马上跟黄妍提离职的事。
因为我的合同还有一个月到期。
我不想提前让她知道,免得节外生枝。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不能让黄妍提前知道这件事。
新公司那边,我跟宋福沟通了一下,说我要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下个月才能报到。他很理解,说没问题。
这一个月,我表面上看跟以前一样。
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黄妍交代什么事,我还是说“好的”。王翠芳让我帮她收拾烂摊子,我还是默默接着。
但我心里的状态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做这些事,我觉得压抑、委屈,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拴着绳子的驴,干再多也吃不到胡萝卜。
现在做这些事,我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就快结束了。
每天下班回到家,我会打开手机,看新公司的官网,看他们家的产品介绍,想象着下个月在那个崭新的办公室里上班的样子。
那段时间,我甚至开始学化妆,准备买几件新衣服,去新环境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徐高昂看我忙活,笑着说:“你这还没去呢,就想着怎么亮相了。”
我说:“你懂什么,第一印象很重要。”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
有一天下午,黄妍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萧,你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啊?”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没有啊,黄主任。”
“我咋感觉你最近干活有点心不在焉的?上周让你整理的客户台账,你漏了两家的信息。”
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那天我正想着新公司那边的事,注意力没集中。
“对不起,黄主任,我下次注意。”
“小萧啊,我给你提个醒。”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这个合同马上要到期了,要不要续签,我是有发言权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意思我听懂了。
她觉得吃定我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也不瞒你,现在公司效益不好,正式工的名额有限。你这个合同工嘛,公司也不是非留不可的。你要是想继续干下去,就好好干,别让人挑出毛病来。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黄主任。”
“嗯,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王翠芳正端着茶杯从我身边经过,对我笑了笑:“小萧,好好干啊。”
我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宋福发来的微信:“萧女士,下周一方便报到吗?”
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然后锁屏,继续干活。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平静。
像是一湖死水,风也吹不起波澜。
05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合同到期前一周,黄妍又来找我。
“小萧,下周你合同就到期了。续签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她把一份合同放在我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金额那一栏。
九千五。
涨了五百。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三年了,每年几百块的涨,今年涨五百,这就是她说的“好好干就给你升职加薪”。
“黄主任,我考虑一下。”
“还要考虑啥?”她皱起眉头,“我已经在跟公司申请了,你有啥不满意的?”
我没说话。
她不高兴地说:“小萧,我可告诉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要是不签,公司有的是人愿意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但我不在乎了。
“好的,黄主任,我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看着那份录用通知,心里翻来覆去。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辞职。
如果说完全放心,那是骗人的。
新公司虽然条件好,但毕竟是新环境。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适应,不确定能不能通过试用期。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离开这里,我还得再过三年这样的日子。
三年又三年,什么时候是个头?
徐高昂跟我说:“你想走就走,大不了回来我养你。”
我说:“你拿什么养我,你那点工资连房贷都够呛。”
他笑了:“那我跟你一起找工作。”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走吧,换个环境试试。”他说,“你比我强,你有底气。这三年你不是白干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的业务能力,我的客户经验,我的专业素养,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辞职,只是换一个地方发挥而已。
这么一想,我心里就有底了。
第二天,我给宋福发了一条微信:“宋总,下周一到,可以吗?”
他秒回:“欢迎。”
06
合同到期的前一天下午。
黄妍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那份续签合同,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看着我,一脸不耐烦。
“想清楚了没有?明天就到期了。”
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得很厉害,但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黄主任,我想清楚了。”
她“嗯”了一声,等着我签字。
“我不续签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你说什么?”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小萧,你这是跟我闹情绪?嫌工资低?公司也不容易,今年效益不好,能给你涨五百就不错了。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再谈,不要动不动就不签了。”
她这话说得挺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你别不知好歹”的味道。
“黄主任,不是工资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我不适合这里的工作。”
她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不适合?你干了三年了,现在说不适合?”
“对,就是干了三年,才发现不适合。”
她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冷笑。
“行,你既然不签,我也没办法。那你就走吧。”
她说得很干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等等。”她突然叫我,“你找到下家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找到了。”
她的脸色变了。
“哪家公司?”
我没回答,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她桌上。
是那份录用通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恒泰集团?”
“是。”
“两万六?”
她拿起那份通知,又看了一眼,放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勉强。
“行啊小萧,深藏不露。”
“你什么时候找的?”
“一个月前。”
“所以这一个月,你一直在瞒着我?”
“我不想影响工作。”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
但她又不敢发作。因为那份录用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工资比她高,职位比她给的高。
她没有任何理由留我。
“行,你走吧。”
我转身出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她把笔摔在桌上了。
07
走出黄妍办公室的时候,我迎面碰上了王翠芳。
她刚才应该在门外偷听了,因为她的脸色很精彩。红一阵白一阵的,像调色盘。
“小萧,你要走了?”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说了一句:“那……恭喜你啊。”
这三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我笑了笑:“谢谢王姐。”
然后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室其他人都在看我,表情各异。有两个平时跟我比较好的同事,悄悄给我发微信:“小萧,你真的走了?”
“恒泰集团啊,厉害!”
我一一回复了,没多说什么。
王翠芳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句话都没说。她平时最爱嗑瓜子,今天破天荒地没嗑。
我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个鼠标垫,还有几本书。
东西很少,三年下来,其实也没留下什么。
装好箱子,我给黄妍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门关着。
我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徐高昂正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着我怀里的箱子,笑了:“完了?”
“完了。”
“走,回家吃饭。”
他把箱子接过去,跟我一起走进电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个汤。
我吃得很撑,撑到不想说话。
他也没多问,只是偶尔给我夹菜。
吃到一半,我突然说:“我明天就去新公司报到了。”
“知道。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行,那你早点休息。”
那晚我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08
到新公司报到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前台的小姑娘给我办完手续,带我去工位。
工位很干净,电脑、电话、文具都摆好了。桌上还放着一盆绿植,不知道是谁放的。
我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四周。
同事们正在各忙各的,有人打电话,有人打字,有人在小声讨论什么。
氛围很轻松,没有老公司那种压抑感。
中午有人叫我一起去吃饭,几个女同事很热情,问我以前在哪上班,做什么工作。我简单说了说,她们也没多问。
吃完饭回到工位,我看到手机上有几条微信。
有一条是唐子墨发来的:“咋样?新公司适应不?”
我回:“挺好的,比想象中好。”
她回:“那就好。对了,你走之后,老公司那边炸锅了。”
“咋了?”
“你猜。”
我没猜,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唐子墨在电话里跟我说:我走之后,黄妍跟我那份工作找了王翠芳接手。
结果王翠芳接不住。
客户资料找不到,合同归档全乱套,好几个客户投诉说公司搞错了订单。
曹荣副总发脾气了,把黄妍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问:“一个行政专员你都留不住?她走了没人能接?你们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黄妍哑口无言。
王翠芳也跟着挨骂,因为她连最基本的客户档案都理不清。
“所以现在全公司的人都在找你的客户对接手册。”唐子墨笑着说,“你知道不,你的那个手册,被曹副总复印了好几份,发给各部门当模板了。”
那个客户对接手册,是我去年花了两个月时间,逐条核对客户信息,整理出来的。
从客户名称、联系人、合同周期、结算方式、注意事项,每个客户都有详细的记录。
我走之前,把它更新到了最新版本,放在共享文件夹里。
我以为没人会看的。
“现在黄妍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人问你的联系方式,想让你回去帮忙。”唐子墨说。
“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高兴,但更多的是平静。
就像看到自己种的树,终于结果了。
不是想炫耀,只是觉得,人这辈子,有些事做得值。
09
在新公司,我适应得比想象中快。
同事关系都很好,没有谁把自己当盘菜。工作分配也合理,不会把谁的活塞给你。最重要的是,领导很认可我的能力。
宋福跟我说:“你的客户档案做得很好,公司正好需要你这样细致的人。好好干,转正之后,薪资还可以再谈。”
我说好的,我会努力。
那段时间,我工作很拼命,每天来得早走得晚,把每个细节都做到最好。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珍惜。
我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我不想辜负自己付出的那三年。
有一天,宋福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萧筱薇,你原公司的人找过你没有?”
“找过,但我没回复。”
他笑了笑:“你做的那个客户对接手册,我听说被他们当宝贝了。”
“是吗?”
“你这三年,没白干。”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继续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是黄妍发来的。
“小萧,能不能回来帮忙一下?你那个客户对接手册,有些地方我们看不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黄主任,我已经不负责那块业务了。您找王姐吧,她应该能看懂。”
发送。
然后我把她的聊天记录删了。
锁屏,继续工作。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
我走在地铁站的楼梯上,心里很平静。
手机又震了,是黄妍。
这次发来的是语音。
我没点开听。
直接长按,删除。
地铁来了,我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眼休息。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黑色隧道,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办公室门口,黄妍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王翠芳在她身边嗑着瓜子,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我大概就只能这样了。
但现在,我坐在地铁上,手机里装着比原来高三倍的工资。
我想,人这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亮了。
列车轰鸣着向前,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10
三个月后。
新公司提前给我转正了。
宋福在转正会议上说:“萧筱薇同志是今年唯一一个提前转正的员工,希望其他同事向她学习。”
办公室里响起了掌声。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脸有点红。
晚上回家,徐高昂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他端着酒杯说:“来,庆祝一下。”
我说:“庆祝什么?”
“庆祝你转正。”
“哦。”
“还庆祝什么?”
“庆祝你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吃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高昂,你说,我要是当时没递那份简历,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大概还在老公司,每个月拿九千多,天天受气呗。”
“也是。”
“你是不是后悔没早点走?”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那三年,虽然苦,但是我学到了很多。没有那三年,我不会有机会到恒泰集团来。”
他点点头:“也是。人嘛,走每一步都算数。”
我笑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洗碗。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我擦擦手,点开看。
是唐子墨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内部通知:“关于原行政专员萧筱薇离职问题的处理决定”。
内容是:黄妍因管理失职,被调离原岗位,降职为一般科员。
王翠芳因工作失误造成公司损失,被解除劳动合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
徐高昂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我:“咋了?”
“没事。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啥?”
“感慨人有时候,真的得靠自己做选择。”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很平静。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庆幸的喜悦。
只是一种淡淡的释然。
就像那三年受的委屈,今天终于都还清了。
不是别人替我还的,是我自己。
那晚临睡前,我打开手机,把黄妍的微信,从联系人中删掉了。
然后我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以前老公司的同事发的动态。
有加班的照片,有周末聚会的九宫格。
我划了几下,就退出了。
那些人和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关上灯,躺在徐高昂身边,他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心里想着明天的工作计划。
明天有一个客户要接待,有一套方案要修改。
还有新分给我的三个实习生,我得想想怎么带他们。
事情很多,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现在所有的忙碌,都是为自己忙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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