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白。
郑总站在投影屏前,宣布裁员一半。
我第一个举起了手,稳稳的,没有一丝犹豫。
全场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露鄙夷。
郑总冲我满意地点点头,以为我终于学会了站队。
没人注意到,我左手口袋里的那份股权质押合同,已经被捏得皱巴巴了。
也没人知道,下午三点,警察会来找我。
01
透析室的门推开时,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喊:“孙娟家属,来交费。”
我从塑料椅上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转。
我走过去,把银行卡递给窗口,里面那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抬头说:“三千八。”
三千八。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余额八百二十块。
那是这个月的生活费,闺女的生活费还没转,老婆的药费、透析费、检查费……往下翻了一遍,银行卡里能动的钱,一共四千七。
我刷了三千八。
剩下九百块,我站在医院大厅里愣了好一会儿。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闭着。
那个画面突然让我心里发紧——我害怕有一天,孙娟也会变成那样。
晚上回家的时候,孙娟已经做好了饭。
她扶着腰从厨房走出来,一碟青菜、一碟咸菜、一锅粥。
她自己盛了半碗粥,往里面倒开水,搅了搅,说:“晚上没什么胃口,喝水就饱了。”
我知道她不是没胃口。
这十来年,好菜她舍不得吃,都推给我和闺女。
我说你多吃点,她说“我不爱吃肉”。
后来我干脆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
我跟她结婚二十多年,从来没赢过她一回。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闺女赵小雪打来的。
“爸,学校要交书本费,三百。”
我说行,挂了电话,把剩下那九百块转给她五百。手机提示转账成功之后,屏幕上的余额就剩四百了。我跟孙娟说公司这个月工资拖了,下月再补。
她没说话,低头喝粥。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食堂那股米汤的寡淡味道,还有窗外来来往往的车灯光,一下一下从天花板扫过去,像一条条甩不掉的绳子。
吃完饭,我出门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沿着厂区外面的那条路走,路边有个彩票店,红底黄字的牌子,写着“体彩”。
店门口摆了一张小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手里掐着一沓彩票。
他看着那些号码,眼神挺专注,好像那些数字真能改写他的人生。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嗑瓜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机选还是自选?”
我从来没买过彩票。我不知道怎么选号。我说:“机选五注吧。”
老板打完票,递给我一张纸。我看了看上面的数字,1234567的,什么都有,花里胡哨。我笑了一下,装进口袋里,付了十块钱。
那张彩票在口袋里放了三天,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第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路过那个彩票店,看见门口挂了个大红横幅,写着“本站中出大奖五百二十万”。我脚步停了停,心想谁这么好命。
回到家,我脱衣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张纸,拿出来一看,是那张彩票。
我没当回事,顺手丢在茶几上。后来去倒水的时候,看见电视上正在开奖。开奖号码一个一个蹦出来,跟彩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对上了。
我的手开始抖。
水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开水溅到我脚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盯着那张彩票,又盯着电视,又盯着彩票,手抖得点烟都点不着。
五个数字,全中。
五百二十万。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烟抽了三根——四根,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天亮的时候,窗外那点晨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张纸上,像一把刀,把这个世界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八百二十块。
另一半是五百二十万。
02
我去领奖那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银行大堂经理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她可能是觉得我是个捡了钱包的小偷,也可能是觉得老天瞎了眼。
她让我填了好几张表,核对了三四遍身份信息,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
钱到账那一刻,短信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那一串零,密密麻麻的,看得我眼睛发花。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有十来分钟,才站起来走出去。
走出银行大门那一刻,阳光特别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医院转了孙娟下个季度的透析费——两万四。
第二件,给闺女卡里转了五千块生活费。
第三件,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我说:“胡师傅,我是老赵。”
胡永昌退休前是厂里的老会计,干了一辈子。
他比我大十来岁,退休后住在城南一个旧小区里,平时很少出门,就爱钓鱼。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的摇椅上闭着眼听收音机。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张中奖的短信截图给他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收音机关了。
“你运气真好。”他说。
“可我想的不是怎么花这笔钱。”我说,“我想弄明白,厂里到底是怎么垮的。”
胡永昌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才开口:“老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
我没回答。我问他:“郑总欠了多少钱?”
胡永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账本。
账本封面都磨得看不清字了,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他一页一页翻着,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住了。
“郑总从三年前开始,从外面借了高利贷。加上银行贷款,欠了将近两千万。”
两千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厂里总共三百多号人,一年的纯利润也就百八十万。两千万,就是把厂卖了都还不起。
“那些钱呢?”我问。
胡永昌叹了口气,说:“炒股了。郑总找人买了好几只基金,全亏了。后来又拿厂里的厂房抵押,贷了一笔钱,也赔进去了。他现在连利息都还不上,高利贷那帮人天天堵厂门口。”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阳台外面有只鸟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想起上个月,厂里开始拖欠工资,大家以为是暂时的,谁知道问题已经这么严重了。
“还有一件事。”胡永昌压低声音说,“财务小唐,你知道吧?”
唐婷,财务主管,郑总的外甥女。
“她跟郑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胡永昌说,“厂里这些年有些账目不清不楚的,可能跟她也有关系。”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让胡永昌给我介绍一个人——专门做债务处置的中介。
胡永昌认识一个姓刘的,以前在法院干过,专门处理企业债务纠纷。我找到老刘那天,跟他聊了一个下午。老刘听完厂里的情况,给我分析了一遍。
“高利贷,有好有坏。”他说,“坏处是利息滚得快,好处是他们的债权可以谈。”
他告诉我,现在厂里最大的几个债主都是外面的人。
郑总借的钱,本金可能也就六百万左右,加上利息滚到了两千万。
但如果有人愿意接盘,用本金加一部分利息去跟那些高利贷谈,能压到七八百万左右。
“你想干什么?”老刘问我。
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我想替郑总还钱。”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替他还钱,你图什么?”
我说:“图他的股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那个放了二十多年的房产证。
那是父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老家镇上的一套老宅。
当年父亲在世的时候说,这房子是你最后的退路。
可现在,退路也保不住了。
我找到闺女赵小雪,跟她说了卖房子的事。
她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卖老宅,我说“厂里要垮了,我得想办法”。
她看着我的眼神特别复杂——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爸,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心里清楚得很。
离开老家那天,我在父亲坟前站了很久。我说:“爸,房子我卖了,你别怪我。你儿媳病了,你孙女还小,我得想办法。”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片老房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那笔钱加上中奖的钱,一共六百万。
我把数字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拨通了老刘的电话:“帮我约那几个债主吧。”
03
跟高利贷谈的时候,我穿了那件工装。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马,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几句就笑了:“你替郑军还钱?你一个打工的,哪来的钱?”
我说:“你别管我哪来的钱,我只问你,这钱你要不要?”
老马脸上的笑收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郑军欠我三百万本金,利息滚到五百万了。你能给多少?”
我说:“本金加三十万利息,三百三十万。你同意我就打款,不同意就算了。”
老马没说话。他身边的人低声跟他耳语了几句。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图什么?”
我说:“你给我一张债权转让书,告诉我这钱郑军借你们的事,以后跟你们没关系了就行。”
老马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说:“行,三百三十万,我欠条给你。”
第一笔生意谈成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份债权转让书反复看了七八遍。然后用同样的方法,跟另外几个高利贷的人谈了一遍。
前后一个月,我花掉四百六十万,手里抓了四份债权转让书,郑总欠高利贷的账让我兜底兜了个干净。
老刘说:“你替他还了钱,但那些欠条你是以空壳公司的名义接的,郑军并不知道钱是你出的。他欠你们的钱,现在你手里有完整的债权凭证。”
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注意到了。
唐婷。
春节前,财务部做年度对账。
唐婷翻来翻去,发现账面上有一笔资金流向不对劲——有几笔大额资金,从几个她没见过的新注册公司打进了厂里的账。
她问郑总:“这几个公司是什么来头?”
郑总正在为高利贷的事发愁,根本没心思管这些小事。他说:“可能是外包结算的,你查查就行了。”
唐婷不放心。
她把这些公司的名字记下来,一个一个去查注册信息。
查到第三家的时候,发现法人代表是个不认识的刘姓人。
她又查了中间那几层关系链,绕来绕去,线索竟然指向了一个地址——城南那个旧小区。
胡永昌的小区。
唐婷和胡永昌谈不上熟,但互相知道对方。胡永昌退休前是厂里的老会计,唐婷接班进财务的时候,胡永昌带过她半年。
唐婷没声张。她把这几个公司名记在心里,做了一个文件夹,存了起来。
过年那几天,我哪儿都没去。
孙娟在透析室躺着,我坐在外面刷手机。闺女赵小雪放假回来,大年三十那晚,她煮了一锅饺子,端到我面前,说:“爸,你吃点。”
我夹了一个,嚼了几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爸,”小雪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筷子顿了顿:“什么事?”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给妈交了三个月的透析费,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找胡师傅借了点钱。”
“胡师傅?”小雪说,“胡师傅退休工资一个月才两千多,他能借你多少钱?”
我说:“够了就行。你妈病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小雪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信。
那个年,过得没滋没味的。
正月初八开工那天,我照常去厂里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我知道,这个厂的老板,很快就要换人了。
晚上下班,老刘给我打电话说:“那几个高利贷的人那边已经没问题了,债权转让手续都办好了。现在你手里掌握着厂里大部分的外债,郑军要是知道了,得吓死。”
我说:“再等等。他还不知道。”
可我没想到,我等的那个人,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正月十五那天,郑总回厂里开了一个会,宣布厂里资金紧张,工资可能要拖欠到下个月。
消息一出,车间里炸了锅。
老组长胡永昌的徒弟老马当场拍了桌子:“郑总,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你好歹把这两个月的工资结了!”
郑总脸色很难看,没吭声,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后去了城南胡永昌家。
进门的时候,看见老胡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手边放着一壶茶。
他见我来,笑了一下:“老赵,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准备好了。”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翻开一看,“公司股权质押协议书”几个大字。
“按照你说的,我用你的名字,找律师拟了这份协议。”他说,“只要你把文件拿给郑军看,告诉他那些债权都在你手里,他没办法,只能把股权押给你。”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你准备好了吗?”胡永昌问我。
我看着窗外那片旧小区的灯光,想了想说:“准备好了。”
04
三月,厂里开始乱了。
郑总拖欠了两个月工资,工人罢工闹事。
郑总到处筹钱,银行不贷,亲戚不借,朋友早被他借怕了。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电话一个接一个往外打,打到最后,把手机摔了。
那天晚上,胡永昌给我打电话,说郑总去他那儿了。
郑军去找胡永昌,是打听一个“秘密”。
他想知道,工厂外围那些高利贷的欠条,到底被谁接走了。
他托了很多人打听,查到那些欠条最后都落在了一个叫“刘建华”的人手里。
刘建华是谁?
没人知道。
但郑军通过一个做金融的老乡了解到,这个刘建华,前几年帮好几个公司处理过债务纠纷,手法很简单——低价接手债权,然后找债务人逼债。
郑军慌了。他怕刘建华来找他还钱。
“你告诉他真相没有?”我问胡永昌。
“没有。”胡永昌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县城里的万家灯火。
我手里捏着那份股权质押协议,捏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翻到闺女赵小雪的电话,想拨过去,又挂断了。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可我说不出口。我能说什么呢?闺女,你爸中奖了,你爸有钱了,你爸准备把你们那个破工厂买下来?
不能。
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肯定会问:“爸,你哪来的钱?”我说不出清楚,她肯定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
那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进车间的时候,马涛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老赵,听说你老婆病了?透析费能报销不?”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理他。
“老赵,我问你话呢。”马涛提高声音,追上几步说,“你一个老工人,老婆都管不住,你看看你,干了一辈子,还是这么穷。你是不是命里带的?”
车间里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偷偷看了我一眼,马上低头干自己的活儿。
我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深吸一口气才压住那股想砸东西的冲动。我看着他,说:“马主管,你说完了?”
马涛被我盯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回嘴。他干笑一声:“说完了。你赶紧干活吧,别拖累大家。”
我转身走进车间,把工作服穿好,把机器打开,像往常一样干活。
但我的手在抖。
晚上下班回家,孙娟已经做好了饭。
她今天状态不错,难得吃了一碗饭。
吃完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热闹的节目,忽然说:“大全,我想回老家看看。”
我看着她浮肿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等你身体好点,我带你去。”
“好。”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晚,我在阳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刘打来的。
“老赵,你让我办的事,差不多了。”他说,“郑军那边,我已经通过中间人递了话,说有人愿意接手他那些债,让他拿股权来换。”
“他怎么说?”
“他问对方是谁,我没说。只告诉他,对方出价七百万。”
“七百万?”我皱眉,“他欠了快两千万,我花七百万接手?”
“你听我说完。”老刘压低声音,“七百万是谈价,郑军这边还在犹豫。我让人在那里给他递话,说再拖下去利息滚得更多。他说他想见见那个买家。”
“那就让他见。”
“你确定?”
我捏着烟头,看着楼下那排路灯,昏黄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老旧的隧道:“让他见。反正他早晚要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回到屋里。孙娟已经睡了,只有电视还在闪着雪花点。我走到房间门口,看着她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05
四月初,厂里彻底断粮了。
郑总拖欠的工资发不出来,工人闹得更厉害。
设备保养停了半年,车间的机器三天两头出毛病,维修工小李跟我说:“老赵,这机器再修不好,就要报废了。”
我说:“你别急,会好的。”
小李看着我:“好什么?厂都快倒了,你还说好?”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清楚,厂不会倒。
那天下午,郑总把管理层都叫到会议室开会。
他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两个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我决定,把公司一部分股权转让。”
全场哗然。
陈国梁第一个站起来:“郑总,你不能这么干!”
郑总抬手压了压:“没办法了,工厂欠了太多债,不卖股权就要破产清算了。我不想让厂倒了,让三百多号人全没饭吃。”
唐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买家是谁?”马涛问。
“还不知道。”郑总说,“是中间人介绍的,说愿意用七百万接手我手里一部分股权,同时帮我还掉高利贷。”
会议室里声音嘈杂,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只有我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陈国梁看着我,说:“老赵,你怎么看?”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郑总,说:“厂里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郑总决定就好。”
那天晚上,郑总和我通了电话。他说:“老赵,你跟我干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瞒你。工厂快撑不下去了,我得卖股份。你……你多理解。”
我说:“郑总,你决定就行。”
他又说:“对了,老赵,你上回跟我说的那个老宅的事……你老家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是够难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几份债权转让书摆在桌上。
一、二、三、四——四份,四家高利贷的债权,全在我手里。
还差一套房产抵押文件、一份公司股权质押协议。
我拿起质押协议,看了看日期——四月十七日,就定在这天。
四月十七日,郑总约了买主在厂对面一家茶楼见面。
他等了半个小时。
门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我。
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头发有点乱,黑眼圈跟郑总差不多重。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郑总看着我,一动不动。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你……”他张了几次嘴,声音干巴巴的,“你哪来的钱?”
我把那张中奖的短信截图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郑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脸白得像纸,手在发抖。他看了那张截图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苦笑了一声。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赵大全,你藏了二十多年。”
我没接话。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郑总把那份质押协议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最后,他把协议放在桌上,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靠在椅背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说:“你把厂接过去,别倒了。”
我站起来,把协议收好,说:“不会倒。”
我转身走出茶楼的时候,看见郑总还坐在位子上,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就是没有高兴。
06
四月二十日,股东大会。
那天早上,我穿了唯一一套西装。是十年前买的,穿在身上有点紧了,但凑合还能穿。孙娟帮我理了理领子,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开个会。”
孙娟没再问。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好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我骑电动车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车间里的老马正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咧嘴笑了:“老赵,你穿西装干啥?相亲去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锁好车,走进了办公楼。
会议室里坐了十六个人。陈国梁、唐婷、马涛、车间几个老组长……郑总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更重了。
我坐在角落里,挨着窗。马涛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老赵,你穿西装干啥?”
“开个会。”
马涛“切”了一声,又低下头玩手机。
郑总咳嗽了一声,会议室安静下来。他站在投影屏前,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四个大字——“降本增效”。
“公司的情况,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了。”郑总声音很沉,“资金链断了,银行贷不到款,工资发不出,再不采取措施,工厂就要倒闭了。”
他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决定,裁员一半。”
会议室里炸了锅。
陈国梁第一个站起来:“郑总,你说什么?裁员一半?这么多工人怎么办?”
“没办法。”郑总说,“公司养不起那么多人了。”
会场安静下来,没人敢接话。大家都在算——裁员一半,一百五十多个人要走,后面赔的钱怎么办?哪个部门裁得多?谁走谁留?
郑总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裁员的事,大家举手表决。”郑总说,“同意裁员的,可以举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举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郑总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咳嗽了一声说:“大家放开顾虑,这是为了公司好。”
我还是没动。
郑总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满:“老赵,你觉得呢?”
我慢慢举起了右手。
“我同意。”
全场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马涛愣了,陈国梁愣了,唐婷愣了。连郑总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马涛突然笑了一声:“老赵,你是不是傻?你在裁员名单第一个,你不知道?”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人说:“老赵疯了。”有人说:“他老婆病着,他要下岗,这是找死。”有人说:“肯定是被逼的。”
我没说话。
郑总看着我,笑了,笑得很满意。他以为我是站在他那边的。他点了点头:“好,老赵,你是个懂事的。”
然后,我站起身。
我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股权质押协议、债权转让书、法院公证函……摊开,铺满了大半个桌面。
会议室的喧哗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些文件,愣住了。陈国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唐婷的脸白了。马涛站起来,探头看了看,又坐下,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拿起股权质押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推到郑总面前。
“郑总,”我说,“我现在持有公司53%的股权。”
“所以,裁员的决定,要重新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总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轻轻抖着。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哪来的钱?”
“五百二十万,彩票中奖,外加卖了我老家的房子。”我说,“全部用来接盘你那些高利贷欠款,然后从你手里把这公司股权质押了过来。”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郑总张了张嘴,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着我。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像是不相信那些白纸黑字是真的。
“这……这怎么可能?”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把文件收起来,看着他说:“郑总,你说得对,公司不能倒。所以,我不会让它倒。”
07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我还坐在位子上。
进来的不是人,是一条消息——手机震了一下,是胡永昌发来的短信:“唐婷报警了,说你有问题。”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看着对面那群人。他们还没从刚才的反转里回过神来,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郑总低下头,看着桌面,没说话。
陈国梁站起来:“赵总……不,老赵,你这文件,是真的?”
我点点头。
“那你现在就是……”他顿了顿,“公司的老板了?”
“是股东。”我纠正道,“大股东。”
唐婷突然站起来,脸色铁青:“老赵,你这钱来路不明,你把这些文件拿出去,我们得好好查查。”
我看着她,说:“你查。所有手续合法合规,每份合同都有法院公证。”
唐婷咬着嘴唇没说话。她又坐下去,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
马涛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掺杂着不解、震惊、还有一丝害怕。
他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车间老组长老马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老赵,这是真的?”
“那工人……”老马紧张地问,“工人怎么办?还在罢工呢?”
我看着他说:“裁员的事,取消。”
会议解散后,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赵大全先生吗?我是城北派出所的,有人报案说你涉嫌经济诈骗,请你配合一下调查。”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嗡嗡响。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那几棵杨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我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想起父亲的背影。
我从来没想到,父亲留给我的那套房子,最后换来的是这个结果。
“爸,你是不是被冤枉了?”
我转过头,看见赵小雪站在走廊另一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胳膊上挎着一个旧书包。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我问。
“妈打电话,说你出事了。”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爸,你到底干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有人告我诈骗。”
“诈骗?”赵小雪声音都颤了,“你真的……”
“没有。”我打断她,“我什么都没做。”
赵小雪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她没再问,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天下午,我坐上了去派出所的车。
车窗外面,厂里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着。我看见车间里的工人都跑出来了,站在厂门口看着我。
我看见老马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个扳手,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车。他身边的工友都张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看见郑总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被带走。他没说话,只是背着手,微微笑了一下。
车开出厂区门口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
审讯室里很冷。空调开得很大,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对面的警察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年轻,眼神挺锐利。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说:“你是不是通过空壳公司,收购了恒达机械的债务和股权?”
我说:“是。”
“钱是哪来的?”
“买彩票中的。五百二十万。”
警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彩票呢?”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巴巴的小票,上面数字都磨花了:“原件在银行保险柜里,这是复印件。”
年轻警察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让旁边的人去核实。他看着我,又说:“你为什么要换那么多空壳公司?”
“因为我不想让郑总知道是我们厂的人接盘。”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知道是我,他不会卖。”我说,“他看不起我。他是一个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的人。”
08
审讯持续了三天。
每天被从看守所带到审讯室,回答同样的问题,签同样的笔录,按同样的手印。三天,除了白炽灯的光,什么都看不见。
我靠在水泥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我想起胡永昌递给我那份文件时,手的冰凉。想起老马蹲在门口抽烟时,抬头看我的眼神。想起马涛说“你是不是傻”时,那嘴角勾起的笑。
还有孙娟。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躺在病床上,心里想的可能是我今天带了什么菜。
还有闺女赵小雪。她站在走廊里,泪流满面看着我。她一定很失望吧——她以为她爸是个老实人,结果她爸是个骗子。
第四天早上,审讯室的门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赵大全,”他说,“你那个账户,的确是中奖账户,五百二十万。银行流水全部对得上。”
“还有,你接盘那些高利贷欠款的手续,我们查了,确实是合法的。”
“然后呢?”我问。
主警察看着我,把手里的文件推到我面前:“所有手续都没问题。你可以走了。”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看着窗外照进来的光,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水泥地上。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远处那条河,河水在太阳底下闪着碎碎的光,很好看。
门口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窗摇下来,是胡永昌。
“上车。”
我坐上去,他发动车子,往厂区的方向开。
“厂里怎么样?”我问。
“还能怎么样。”胡永昌说,“乱呗。警察到厂里调了三天资料,工人都吓坏了。郑总那边,也被叫去问过两次话了。”
“唐婷呢?”
“她没再举报了。警察告诉她了,你的手续没问题,她再闹就是诬告。”
车子开到厂门口,我看见车间里的老马正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蹭地站起来,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问:“老赵,你没事?”
“没事。”我说,“手续都合法,什么事都没有。”
老马笑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就好,那就好。”
远处,郑总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我。他没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明的表情。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回应。
我转身走进车间,机器轰隆隆的声音迎面扑来。那声音听着,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09
五月初,我正式接管厂里的事务。
胡永昌推荐了一个职业经理人,姓张,四十出头,在别的厂干过几年厂长。
他跟工人们聊了一圈,又看了账本和库存,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厂子要想活下去,得先把那批破机器换了。”
我说:“需要多少钱?”
“没两百万下不来。”
两百万。我这还剩八十来万,中奖剩下的。不够。
我想了想,给老刘打了个电话:“厂里那边有没有能贷款的?”
老刘说:“有,你们厂那块地皮,值点钱。”
我让老张去跑贷款的事。跑了一个礼拜,银行那边松口了,说愿意按评估价的六成放贷。三百五十万。
钱到账那天,我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用了二十多年的破机器,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机器是我刚进厂时就在用的。
那时候我还年轻,一天能扛两百个零件,晚上回去还能喝两杯。
现在我想喝酒都只能喝一口——老婆身体不好,我得留着。
厂里的工人们又开始干活了。
拖欠的两个月工资,我批钱补上了,月底打到每个人卡里。
车间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大家看见我,主动打招呼:“老赵,吃了没?”
“老赵,你这套西装挺精神。”
马涛辞职了。他走的那天,来我办公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箱子。他说:“老赵——不,赵总,我……我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接话。他等了一会儿,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唐婷呢,还是财务主管。
我没动她,不是怕她,是厂里的账只有她最清楚。
她走之前,我找她谈了一次,只问了两个问题:“唐婷,郑总那些贪的钱,你知道多少?”她脸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说:“我不追究你,但以后厂里的钱,每笔都得干干净净进账。”
她咬着嘴唇点头了。
后来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赵总,谢谢你。”
我没回。放下手机,继续看报表。
六月末,新机器到厂了。车间里轰轰隆隆地装了两天,第三天开机,声音比以前小了一大半,效率翻了一倍。
老马试完机器,高兴得跑到办公室门口喊:“老赵!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机器转得飞快,零件一个一个从磨具里弹出来,闪亮亮的。老马说:“这机器,比郑总那会儿用的德国货还好。”
我笑了,拍拍他肩膀:“那咱们就好好干,把这厂子重新干起来。”
晚上回到家,孙娟把热了一次的饭端上桌。她今天精神不错,她说:“你这阵子瘦了。”
“瘦点好,省得减肥。”
她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好看,我好久没见她那么笑了。
吃完饭,孙娟说:“我下周可以出院了。”
我愣了一下:“真的?”
“医生说的,透析已经稳定了,回家自己慢慢养就行。”
我站起来,想去抱她,又怕把她弄疼了。最后只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好。”
那晚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孙娟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想起闺女赵小雪。
她说的是“不知道”。
她不愿说“知道了”,也不愿说“不知道”,就这样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但我知道,她相信我是个老实人。
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10
八月,厂里开始有了起色。
第一批新机器产出的零件送到大厂那边验收,全部合格。
张经理说,今年下半年,要是订单能稳定下来,年底就能把银行贷款还上一部分。
工人们看在眼里,干劲也足。
老马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多,看见他还蹲在车间里擦机器,我说:“老马,你这把年纪还这么拼?”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你都能把厂买下来,我还不该拼一把?”
我笑了笑,没说话。
九月初,学校开学,赵小雪回学校了。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爸,我放假回来,我们去看看我妈。”
我说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那片厂房。银灰色顶棚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巨人。
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厂里。
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车间门口围了一堆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低着头站在人群中。
是郑总。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想转身走。但我喊住了他:“郑总。”
他站住了,慢慢转回身,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低下头。
车间里那些工人看着我,又看着他,没人敢吭声。
“郑总,”我说,“进来坐坐吧。”
他跟着我走进办公室,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放在桌上,没喝。他低着头,看着桌面,看了很久。
“赵总,”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回厂里干活。”
“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个。”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我家里的积蓄都花完了,老婆身体也不好。我……我这个年纪,别的厂也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这个人,曾经是这座厂的主宰,一挥手能让一百多号人没饭吃。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
“行。”我说,“仓库那边缺个保管,你要是愿意,先干着。”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上下班,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路经过那个彩票店,红底黄字的牌子还在那儿挂着,老板还是那个嗑瓜子的女人。
减速,停了一下,然后拧了油门,走远了。
回到家,孙娟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扶着腰,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我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你闺女给你留言了,说十月一放假回来。”
我掏出手机,看到闺女发了一条微信:“爸,菜在锅里,热一热就能吃。”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色,映出我自己的脸。
老了,眼角皱纹多了几道,双鬓白了一片。
跟二十年前那个进厂时的小伙子比起来,真不是同一个人了。
但脚下的路,弯弯绕绕,终究还在走。
我弯下腰,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整条街照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远处厂里的机器声,还在轰隆隆地响着。
我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掀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我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红烧肉,瘦肉有点柴,肥肉不太腻,咸淡刚刚好。
就着米饭,我吃了一大碗。
孙娟从厨房探出头:“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一下,转回身,又去忙了。
我放下碗,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远处,厂区厂房顶上的灯亮着,像一只从黑暗中浮出来的眼睛。
我重重吸了一口烟。
夜色里,那点火光一闪一闪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至少今天,我守住了这个家,也守住了这个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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