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媛!你一个‘十六败财’的命,有什么资格拿家里的钱?”
小姑子张秀兰一把扯过我手里的存折,摔在我脸上。
那年我二十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
三十年后,当我跪在病危的父亲床前,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本发黄的日历。
“当年……不是初十六……”
他说完这句话,监护仪就响了。
我翻开日历,199页上,一个烟头烧掉了我的出生日期。
烟头旁,是舅舅马德海的笔迹。
两个字——“改不得”。
01
十六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命”。
那天刚下过雨,地上的泥还没干透。
母亲马春芳拉着我去镇上赶集,说要扯几尺布给我做条新裤子。
我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裤脚总是吊在半空中,露出半截小腿。
镇上逢五是大集,人挤人,到处都是吆喝声。
我妈在布摊前跟人讨价还价,我蹲在路边看卖糖葫芦的。
那个扎糖葫芦的手艺好看,熬好的糖浆拉成丝,风一吹就亮晶晶的。
“这丫头,让我看看面相。”
一只手突然搭在我肩膀上。
我回头一看,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瘦瘦的,下巴上几根白胡子,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陈金宝。
十里八乡都认识的算命先生。
“陈叔。”我缩了缩肩膀,想躲开他的手。
我妈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把我往身后拉:“陈老先生,小孩子不懂事,冲撞您了。”
“你让她过来。”陈金宝摆摆手,“我给她看看。”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推了过去。
陈金宝捏着我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又掰开我的手掌看了半天。
周围围过来好几个人,都是看热闹的。
“这丫头……”陈金宝抬起头,看着我妈,“什么日子生的?”
“七六年腊月十六。”我妈说得很小心。
陈金宝闭上了眼,嘴里念叨着什么,念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十六败财。”
就四个字。
他说完,周围就安静了。
“这命啊,克夫克子,克亲克友,谁离她近谁倒霉。嫁了人,婆家也过不好。”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克”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回家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我跟在她身后,踩着地上的泥坑,心里堵得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三天,胡仁安就从镇上回来,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旱烟。
“婚退了。”
就两个字。
我蹲在厨房门口,听见妈说:“退婚?那可是王家的儿子,人家条件多好。”
“人家不要了。说咱们家闺女命不好,十六败财,会克他们家。”
我妈没说话。
胡仁安“啪嗒啪嗒”抽着烟,抽了好一会儿:“命里没有,别强求。”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是个包袱。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隔壁婶子见了我还打个招呼,现在见了我都绕着走。有人说“玉媛那丫头命不好,别跟她走太近”,还有人说我“一看就是克人的面相”。
我去井边打水,几个妇女看见我过来就走了。
我去地里送饭,堂哥看见我就把碗接过去说“你回去吧”。
我成了村里的瘟神。
只有舅舅马德海不一样。
他来我家送年货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台边哭。那天是小年,张民生家来退亲,我妈把这事跟舅舅提了一嘴。
舅舅蹲在我旁边,看了我半天。
“你爸……对你好不好?”他突然问。
我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可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外甥女。
倒像在看故人。
02
二十七岁那年,我嫁给了张民生。
他是我妈托了七八个人才说成的亲事。张民生是开货车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
“他命硬,克不动。”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苦笑。
结婚那天没什么排场,就摆了两桌酒。我一个人坐在新房子里,看着墙上贴的“喜”字,心里空的慌。
张民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吧,我妈下的。”
我接过来,低头吃了几口。
“以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他说完这话,就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也许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我想错了。
婚后第三天,婆婆刘艳红就找上门了。
她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我给她倒的水。
“玉媛啊,你这个命,我们张家也知道。但民生不嫌弃你,你就要懂得感恩。”
我低着头:“知道了,妈。”
“这个家呢,是我说了算。你命里带败财,钱到你手里就守不住。所以家里的钱,都归我管。”
我从兜里摸出陪嫁的二百块钱,放在桌上。
婆婆拿起钱,数了数,塞进自己口袋里。
“以后你多干活少说话,不能给家里招霉运。”
我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
张民生早上出车,晚上天黑才回来。我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干家务。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
婆婆的眼珠子整天盯着我,生怕我偷懒。
干了三个月,婆婆给了我一双新布鞋:“做人要懂得感恩。”
小姑子张秀兰隔三差五就回娘家。她嫁到隔壁镇上,丈夫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不错。可她每次回来,都要从我这儿占点便宜。
“嫂子,你这米不错,给我装两斤。”
“嫂子,你这鸡蛋留几个,我拿回去给我家小子吃。”
“嫂子,你这床单颜色好看,送我呗。”
我要是说一个“不”字,她就开始摔脸子。
“十六败财的命,有什么资格跟我摆脸色?我哥娶了你,那是倒了八辈子霉。”
婆婆从不出声。
张民生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回,他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她是我妹,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我听了半辈子。
每次都是算了。
过年的时候,我妈让我回娘家吃顿饭。
我拎了两块腊肉,揣着一兜子鸡蛋,高高兴兴往回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是我爸胡仁安跟我妈。
“玉洁下个月订婚,嫁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备好了,两床被子,四床褥子,还有那对银镯子。”
“银镯子?你疯了,那是你姥姥留下的传家宝。”
“可玉洁是初九守财命,嫁出去肯定能帮衬家里……”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腊肉滑了一下。
胡玉洁是我妹妹。
比我小五岁。
她小时候算命先生也给看过,说是初九生的,守财命,旺家旺夫。
所以从小到大,爸妈什么都紧着她来。
她吃白面馒头,我喝稀粥。
她穿新衣服,我捡她剩下的。
她考上高中可以念,我初中毕业就得下地干活。
我原以为,是因为我是姐姐。
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命不一样。
那天我没进屋。
我把腊肉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走在路上,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干。
我想起舅舅马德海看我的眼神。
想起我那张跟生母一模一样的照片。
想起我妈说的“我对不起你”。
有些事,好像隐隐约约快要连起来了,又好像离得很远很远。
03
那一年,舅舅马德海六十大寿。
我去祝寿。
舅舅住在县城边上,一个人住,一辈子没娶媳妇。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命怪”,但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他见到我,笑了一下:“玉媛来了,快进屋。”
屋里冷冷清清的,就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两盘花生,一盘瓜子,还有一大碗猪头肉。
“舅舅,你咋不叫几个朋友来?”
“我这人,交什么朋友。”他摆摆手,“你来了就行。”
酒过三巡,舅舅喝多了。
他平时挺能喝的,但那天大概是想醉,几盅酒下去,脸就红了。
“玉媛啊……”他拉着我的手,眼睛通红,“你这辈子……苦了。”
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胡仁安,他就是个混蛋。”
我愣了一下:“舅舅,你说啥呢?”
“我说他混蛋!”舅舅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震得花生米都跳了起来,“他那本账,糊弄鬼呢!”
我追问:“什么账?”
舅舅突然不说话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没什么,喝多了。”
他把杯子往嘴里一灌,又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舅舅让我住下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舅舅说的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爬起来,顺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是舅舅和我爸胡仁安。
“这事烂肚子里,一辈子不能说!”
我爸的声音。
“我说不说,用不着你管!”
舅舅的声音。
“我说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你要是敢说,我就……”
“你就怎么样?胡仁安,你做的那些事,你心里清楚!”
两个人吵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我听见我爸说了一句:“她是我闺女。”
然后门“哐”的一声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舅舅一个人站在那里。
月光下,我看见舅舅把烟头掐灭在掌心。
他攥着拳头,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缩回被窝里,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站在一条好黑好黑的路上,前面有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转过身的时候,我认出她了。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04
舅舅生日回来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开始留意家里的旧东西。
我妈床底下有个樟木箱子,箱子上了锁。我小时候见过她开过一次,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张照片。
我趁我妈去赶集的时候,偷了她的钥匙。
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件碎花的旧褂子,洗得发白了。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长得跟我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她的眉眼比我的柔和,嘴唇有点薄,笑着的时候露出两个小酒窝。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姐,对不起。”
落款是“小芳”。
“小芳”是我妈的名字——马春芳。
那这个“姐”是谁?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揪着。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锁好箱子,放回钥匙。
那天晚上,我拿着照片去找我妈。
“这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妈正坐在灶台边择菜,看见照片,手一抖,一把菜掉在地上。
“你、你从哪翻出来的?”
“妈,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她低头捡菜,手指有点抖。
“你快放回去。”
“她跟我长得好像。”
“放回去!”
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吓得我一哆嗦。
她从来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的手抖得厉害,择了半天都没择好一片菜叶。
“妈……”
“别问了。”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算妈求你了,别问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那么慌乱。
我把照片放回箱子,锁好。
但那晚,我失眠了。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舅舅看我的眼神,舅舅跟我爸的争吵,那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照片,我妈的慌乱……
这些事像碎布头一样,零零散散地,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直觉告诉我,这里头有事。
有大把的事。
隔了几天,我去镇上买东西,碰上了陈金宝。
他在路边摆摊,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黄历。
我站在他面前,喊了一声:“陈叔。”
他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哦,是玉媛啊。几年不见,长大了。”
“陈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年你说我十六败财,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金宝的脸僵了一下。
“看你八字算的啊。”
“我生日是腊月十六?”
“是啊,你妈说的。”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算一次?”
陈金宝看着我,没说话。
“算一次吧,陈叔,多少钱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我的手掌看了看,又掐了掐手指头,嘴里念叨了几句。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金宝放下我的手掌,没再看我,“还是十六败财,没变。”
可我看出来,他在撒谎。
他的眼神在躲。
05
时间一晃,二十三年过去了。
我妈走了。
走的那年,我四十五岁。
她走得很急,脑溢血,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
我跪在太平间外面,哭得喘不上气。
胡仁安坐在走廊的塑料凳子上,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舅舅马德海来了,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妈的遗体被推进去,没敢上前。
他蹲在墙角,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手抖得夹不住,烟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舅舅……”
“我对不起你妈。”他说。
我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我妈走后,胡仁安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以前腰板挺得直直的,现在佝偻着背,走路都走不利索了。我隔三差五回去看他,给他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他也变了很多,不骂我了,也不板着脸了。
有时候我去了,他就盯着我看。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他说。
“嗯。”
“你哥你姐都在外边,不回来,就你还记得我。”
“爸,这是应该的。”
他听了,没说话,低着头,像是犯错了的孩子。
第七年冬天,胡仁安突然倒地不起。
脑梗。
等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医生说,大面积脑梗,随时可能走人。
我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三天三夜没合眼。
张民生来送饭,我吃不下。婆婆在电话里说风凉话:“十六败财,把老人都克倒了。”
我没理她。
第三天晚上,胡仁安突然醒了。
护士喊我去看,我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努力想坐起来。
“爸,你躺着,别动。”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了一句:“柜子……枕头下面……”
“什么?”
“拿……拿来……”
我冲回老家,翻他的柜子。
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本发黄的日历,一个老式的装糖的铁盒子。
我把日历拿起来,翻开一看,199页。
那是我出生那一年的日历。
12月的16号那个数字上,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洞。
我还没反应过来。
又看见旁边有三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改不得”。
那个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是舅舅马德海的笔迹。
06
我拿着日历,一路跑回医院。
胡仁安还醒着,看见我进来,伸出手。
我把日历递给他。
他翻到199页,指着那个被烧掉的坑,手抖得厉害。
“当……年……”
“不是……初十六……”
我跪在病床前:“爸,你说是多少?”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二十……二十六……”
胡仁安说完这四个字,眼睛就闭上了。
监护仪响了起来。
我握着那个日历,手指攥得发白。
十六败财。
二十六旺财。
我从来就不是十六。
我是二十六。
我一辈子被“十六败财”四个字压着,压得抬不起头。可自始至终,错的都不是我,是那个被改掉的日子。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改了我的出生日期?
为什么改的人是舅舅?
我又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我妈的慌乱,想起了舅舅和我爸吵架的那些话。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我的血都凉了。
我要去找舅舅。
我找到舅舅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炕上,看着窗户发呆。
我把日历递给他:“舅舅,这个字是你写的。”
马德海看着那本日历,没有说话。
“我爸说,我不是十六生的,是二十六。”
“舅舅,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照片也掏了出来。
“这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为什么那张照片后面,我妈要写‘对不起’?”
我连珠炮一样地问着,恨不得把他心里藏着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马德海看着那张照片,手抖了一下。
“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别问。”
马德海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
“玉媛,有些事,藏了一辈子,该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你亲妈。”
“她叫马春兰。”
“她是我妹妹,也是你妈妈。”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爸胡仁安,不是你亲爸。你妈马春芳,也不是你亲妈。”
“你是我跟你妹马春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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