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婆婆的手忽然动了动,从被子里摸索出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像干枯的树枝。我凑过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存折,塞进我手心。
“婉如,收好,别让人看见。”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了去。我打开一看,两万块。
第二天天亮,她就走了。
丧事办完,弟媳赵梓晴开始张罗装修那三套安置房。客厅、厨房、主卧,她规划得头头是道。
我攥着那本旧存折去银行取钱。柜台小妹查了半天,脸色变了。
“大姐,您这个账户早就销户了,余额为零。”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小妹又看了看系统,补了一句:“不过,系统显示您亲属名下还有一笔旧账需要您来确认。”
我愣在那里,手里那本存折忽然觉得有重量了。
01
婆婆病了五年。
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能撑三年就不错了,她硬撑了五年。
这五年里,我请了长假,搬到了婆婆家住。
白天给她擦身、喂饭、翻身,晚上就睡在她旁边那张行军床上。
半夜她喊疼,我就爬起来给她揉肚子,揉到她自己睡着。
赵梓晴不常来。
逢年过节她来一趟,拎只鸡,提箱牛奶,坐在床边跟婆婆聊半个小时。她会说好听话:“妈,您气色好多了。”
“妈,您这头发比我还黑。”婆婆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每次赵梓晴走,婆婆都要念叨好几天:“梓晴这丫头,是真孝顺。”
我听了,也不说话。
何光启常年跑长途货运。
他在家的时候不多,回来也待不了几天。
他知道我累,但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有时候半夜我给他打电话,说婆婆又疼了一宿,他就在那边闷半天,最后来一句:“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别的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一个人伺候?
但第二天天一亮,我还是端着粥走进婆婆的房间,笑着说:“妈,今天吃小米粥还是白粥?”
婆婆看我一眼,说:“白粥,加点糖。”
我应一声,转身去厨房。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
那三套安置房的事,是两年前才提起来的。老家拆迁,补了三套房子和一铺面。婆婆身体好的时候,跟村里签了协议,选了安置房。
赵梓晴那段时间跑得特别勤。
每次来都跟婆婆谈房子的事:“妈,您看那三套安置房,光远和光启一人一套,剩下那套给晓敏也行。反正您老有铺面,以后自己住也用不着那么多。”
婆婆没吭声。
赵梓晴又说:“要不这样,三套您都留给光远?他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正缺钱周转。您放心,房子还在您名下,就是先让他用着。”
婆婆还是没吭声。
但我看到婆婆的手,攥紧了被单。
后来赵梓晴就不提了。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谁知道婆婆一走,她就又提起来了。
丧事办完第二天,赵梓晴就来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站在门口,跟回自己家似的自然。
“嫂子,妈那三套房的事,您知道吧?”她一边脱鞋一边问。
我说:“知道什么?”
“就是妈答应把三套房子都给我的事啊。”她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妈生前跟我说好的。她临走前也跟你提过吧?”
我愣住了。
婆婆从来没跟我提过。
她只给了我那本存折。
赵梓晴看我表情,笑得更大声了:“怎么?妈什么都没跟你说?就给你留了两万块?”
我攥了攥兜里那本存折,没说话。
她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摊开给我看。
是婆婆写的一份遗嘱。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本人孙念娣,名下三套拆迁安置房,全部归小儿媳赵梓晴所有。下面是婆婆的签名,还有一个手印。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眼睛有点发酸。
“嫂子,您别多想。”赵梓晴把遗嘱收起来,“您一个人伺候妈五年,确实辛苦。但妈心里有数,她不是给了您两万块嘛。”
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本旧存折,纸壳都被我捏皱了。
晚上何光启打电话来,我跟他提了这事。
他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既然妈有遗嘱,那就按遗嘱来吧。”
我说:“你就不觉得委屈?”
他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婉如,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话。
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02
赵梓晴第二天就带了装修队来。
三套安置房,她要一次装修完。她跟我借了一辆三轮车,说是去买建材。
我帮她搬东西的时候,她忽然凑过来说:“嫂子,妈走之前那几天,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
我一愣,说:“没有啊。”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那就好。我就怕妈糊涂了,把什么东西给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我口袋里瞟。
我下意识地按了按口袋里的存折,心跳快了几拍。
赵梓晴走了之后,我坐在婆婆房间里,把存折掏出来又看了看。
封面是红色的,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出毛边了。里面写着我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那是我嫁进何家的第一年。
我嫁给何光启那年,他才二十四,我也才二十一。他家穷,连彩礼都拿不出,婆婆给了我一个红包,里面装了八百块钱。
那时候我不嫌他穷。
我就图他这个人老实。
可这十五年来,何家的日子一直没怎么好过。
何光启跑货运,挣的钱刚够家用。我生孩子那年,他出了一次车祸,赔进去好几万。后来就没再攒下什么钱。
何光远不一样。
他读了大学,在城里开了装修公司,日子过得红火。赵梓晴娘家也有钱,听说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笔陪嫁。
两兄弟的日子,从那时候就有了差距。
但婆婆从来不说什么。
她生病,我在跟前伺候。她疼,我守一整夜。她饿,我做好饭端到床前。
可到头来,她只给了我两万块。
而赵梓晴,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分到三套房子。
说不委屈,那是骗人的。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存折,忽然发现纸壳封面有一处鼓起了一个小包。
用手捏了捏,里面好像夹了什么东西。
我找来剪刀,沿着边角慢慢剪开。
翻开纸壳,里面竟然塞着一张发黄的纸条和一个信封。
纸条很小,叠得方方正正。我展开一看,上面是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一样:“婉如,这个存折里的钱,是你结婚那年我存的。那时候你没嫌弃我们家穷,我心里记着。但有些事,不能明说。你记住,存折里的钱不是重点。你去银行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看了两遍,没太明白。
信还没打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赵梓晴又回来了。
我赶紧把纸条和信封塞回存折夹层里,把存折放进抽屉。
“嫂子,我来借个扳手。”赵梓晴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你在屋里干嘛呢?”
“没干嘛。”我说,“收拾收拾房间。”
她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那个抽屉上,笑了笑。
“嫂子,有些东西,妈给了你,你就好好收着。别到时候弄丢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心里一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知道婆婆给了我存折?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嫂子,晚上我来拿东西,到时候再说。”
她走了。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03
晚上赵梓晴没来。
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把存折夹层里的信封掏出来看了看。信封没封口,里面薄薄的,好像只装了什么东西。
倒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的定期存款回执单。
上面写着:存款人孙念娣,金额八万元,开户日期十五年前。
跟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样。
十五年前,婆婆就往这个账户里存了八万块。
八万块,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
可问题是,我去银行查的时候,柜员明明说余额为零。
难道那笔钱已经被人取走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回执单,上面的印章清清楚楚,确实是乡下那家农业银行的。开户地址也是老家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银行。
柜台换了个年轻姑娘,我把回执单和存折给她看。
她看了看,又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
“大姐,您这张回执单确实是我们银行开的。但是您说的这个账户,十年前就销户了。”
“销户了?”我愣住了,“谁销的?”
“系统显示,是本人在柜台办理的销户手续。”姑娘看了看系统记录,“时间是十年前的三月份。”
十年前的三月份。
那会儿婆婆身体还好好的。
她自己去银行,把八万块取走了?
可她取走钱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心里乱得很。姑娘看我还站着,又问了一句:“大姐,您要查别的东西吗?”
我说:“系统不是说我亲属名下还有一笔旧账需要确认吗?”
姑娘又查了查,说:“是的,系统显示您名下还有一笔定期存款,但开户行不是我们这里的。”
“在哪里?”
“在城里的建设银行。开户时间是五年前,金额……这个要您本人去查。”
我出了银行,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婆婆名下的账户。
五年前在城里开的户。
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她一个老太太,平时连镇上都很少去,怎么会跑到城里去开户?
我掏出手机,想给何晓敏打个电话。
何晓敏是家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她虽然嫁得远,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婆婆生病那段时间,她也常打电话来问。
可就在我拨号的时候,手机先响了。
是赵梓晴打来的。
“嫂子,房子那边出了点事,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跟平时那个颐指气使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问怎么了。
她说:“开发商说三套房子的产权证一直没办下来,需要我们带上土地证和房产协议去镇政府核实。”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我去干什么?”
赵梓晴那边顿了顿,说:“土地证在妈抽屉里,我找不到了。嫂子,你是不是拿了?”
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有些事,不能明说。”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没拿。”我说。
“不可能!”赵梓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翻遍了妈的房间,什么都没找到!一定是有人提前拿走了!”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婆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收好,别让人看见。”
04
我回到家,把婆婆的房间翻了遍。
不是我想找什么,而是在想,赵梓晴到底是不是真打不开那个柜子。
我打开婆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药瓶、贴身衣物、几本旧书、一把梳子。
我一件件翻出来,放到桌上。
在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牛皮信封,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份文件。
土地证,还有拆迁协议。
协议上清清楚楚写着:三套拆迁安置房,产权归孙念娣一人所有。村委盖章,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赵梓晴说找不到了。
可这不就在柜子里吗?
我正看着,手机又响了。
是何晓敏。
“姐,你在家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在。怎么了?”
“我那个……听说妈走之前给你留了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梓晴这么快就把消息传出去了?
“是留了点东西,一本存折,两万块。”我说。
何晓敏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姐,其实妈走之前,我带她去了一趟城里。”
“我知道。她去医院复查。”
“不是复查。”何晓敏顿了顿,“去的是公证处。”
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姐,妈不让我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把老街那个铺面,公证给了你和光启。”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老街那个铺面。
那是老何家最值钱的东西。镇上最热闹的街口,上下两层,每年租金少说四五万。
我一直以为婆婆是要留给何光远的。
“妈说,你伺候她这么多年,她心里都记着。”何晓敏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那些东西不是不给你,是怕你守不住。”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姐,你赶紧去公证处查一下。”何晓敏催促道,“妈生前去了三趟,就怕出纰漏。她说,她不能让你白受这十五年的苦。”
电话挂了。
我坐在婆婆的床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被单上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像痱子粉和甘草片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擦了把脸,下楼去了。
出门的时候,碰上赵梓晴开着车过来。
她看见我,眼睛一瞪:“嫂子,你去哪?”
“进城,办点事。”我说。
“巧了,我也进城。”她笑了笑,开门上车,“走吧,我捎你一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路上她一直跟我说话,说装修的事,说房子的设计,说她买的新家具。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嫂子,你说,妈会不会把那个铺面也交给谁?”她忽然问了一句。
我心里一惊,面上没露出来:“我不知道。妈没跟我说。”
“真的?”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她就只给你留了两万块?”
“对。”
赵梓晴笑了笑,没再问了。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很用力。
下了高速,她把我放在城里的老车站。
“嫂子,你办完事打我电话。”她说,“我接你一块儿回。”
我点点头,她开着车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掏出手机查了查去公证处的路。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到了。
公证处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门面不大。我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正在打电话,示意我先坐。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姑娘挂了电话,问我要办什么事。我说查一下我婆婆名下的公证记录。
“你婆婆叫什么名字?”
“孙念娣。”
姑娘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抬头看了我一眼:“您跟她是什么关系?”
“儿媳。”
“那不行。”姑娘摇摇头,“公证文件只能由当事人本人或者合法继承人查询,您得提供相关证明。”
我心里一凉。
“那我老公来查可以吗?”
“可以,让他带身份证和户口本来。”
我正要打电话给何光启,忽然想到他还在外地跑车。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赵梓晴。
“嫂子,你事情办完了没?我有件事跟你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05
“嫂子,我现在在妈的那个铺子门口。”赵梓晴说,“房东告诉我,去年妈就把铺子卖出去了。”
我一愣:“卖?卖给谁了?”
“卖给一个姓李的老板。”她的语气有点急,“嫂子,这事你知不知道?”
我脑子里嗡嗡的。
婆婆去年就把铺子卖了?
可何晓敏明明说她去公证处,把铺子公证给了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嫂子,你在哪?我把地址发给你,你过来一趟。”赵梓晴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公证处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打了辆车过去。
铺子就在老街上。
两层的旧楼,门面朝南,门口挂着一个“李氏建材”的牌子。里面堆满了水泥、瓷砖和管子。
赵梓晴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李老板,这是我嫂子。”赵梓晴指了指我,“她来确认一下。”
那个姓李的男人递给我一张合同:“去年九月,老太太把铺子卖给我的。转让费十八万,一次性付清。”
我接过合同看了几眼。上面签了婆婆的名字,摁了手印,日期确实对得上。
“老太太卖铺子的时候,你们家的人知道吗?”李老板问。
赵梓晴瞪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嫂子,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心里乱成一团。
何晓敏明明说婆婆去公证处公证了铺子给我。现在铺子却已经卖出去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嫂子,你没骗我吧?”赵梓晴盯着我,“妈卖铺子的事,你真不知道?”
“我发誓,我不知道。”我说。
赵梓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没说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灰扑扑的铁门,脑子里全是婆婆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瞒着我们,把这个铺子卖了的?
十八万块钱去了哪里?
我忽然想起回执单上那笔八万块的定期存款。销户时间是十年前,取走了钱。
还有系统里显示的那笔五年前在城里开的户。
这中间,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行了,嫂子,回去吧。”赵梓晴上了车,“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沉默着。
天快黑的时候,她把我送回家,没有下车就走了。
我一个人进了屋,饿得胃疼,也没胃口吃。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重新拿出那本存折。
夹层里的信封还塞得好好的,我没有拿出来过。
我把信封倒出来,里面的东西还是那样:回执单和纸条。
我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婉如,这个存折里的钱,是你结婚那年我存的。那时候你没嫌弃我们家穷,我心里记着。但有些事,不能明说。你记住,存折里的钱不是重点。你去银行查一下,就知道了。”
“存折里的钱不是重点。”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万块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
我翻来覆去地盯着回执单上那行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存款人名字是孙念娣。
可开户日期,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我嫁进何家。
婆婆存了八万块,存在她自己的名下。
她在纸条上说这笔钱是给我的。
可存折是本我的名字,只有两万。
那八万块是她的名字。
难道那八万块,她早就取出来,用别的渠道留给我了?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我掏出手机,给何晓敏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有点疲:“姐,怎么了?”
“晓敏,妈什么时候跟你去公证处的?”我问。
“去年秋天吧。”她说,“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
“她公证的内容,你看了吗?”
“看了。”她顿了顿,“她把老街那个铺面公证给了你和光启。”
“可我今天看到,铺子已经卖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不可能。”何晓敏的声音变了,“我亲手陪她去办的手续,公证处的人亲口说,那个铺子在她名下,她可以自由处置。”
“可它确实卖了。”我说,“卖给一个姓李的老板。”
何晓敏那边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姐,妈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给了。”
“什么?”
“一本存折。”
“几万?”
“两万。”
何晓敏那边忽然吸了一口气:“姐,那本存折,你拿去银行查过了吗?”
“查过了。”
“余额呢?”
“零。”
何晓敏那边又沉默了。
“姐,你把存折翻过来,看看背面。”
我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
“别看了,你明天去银行再查一次。”何晓敏说,“带上身份证原件。有些系统记录,柜台不一定能调出来。”
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存折。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
还是那家乡下支行,还是那个柜台姑娘。
我递上存折和身份证,跟她说:“麻烦你再帮我查一次。”
姑娘查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大姐,您这张卡确实销户了,余额为零。但我昨天跟您提过,系统显示您的亲属名下还有一笔账,开户行在城里。”
“那笔账怎么回事?”
“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是您婆婆,但开户的时候绑定了一个授权人,是您。”
“授权人?”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相当于您婆婆授权了您,可以随时查询她的那个账户。”姑娘说完,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那个开户行的地址,你去了那边,应该能查到。”
我接过纸条,低头一看。
上面的地址,是我去过的那个公证处,隔壁那条街。
“她把这个铺子卖给我了,钱我都付清了。”李老板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记。
铺子卖了?
婆婆把铺子卖了?
可我昨天明明收到公证处的电话,说婆婆的公证文件里清楚写着铺面是赠与给我的。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站在铺子门口,脑子里乱成一片。
赵梓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嫂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算了。”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这破事,自己管自己吧。”
她上了车,一脚油门,车子就蹿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灰扑扑的铁门发呆。
李老板又在喊我:“大姐?大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没事。”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我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存折里的钱不是重点。”
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铺子已经卖了,钱也不在我手上。
何晓敏说的公证,也成了空话。
我现在手上有的,只有那本两万块的存折。
可那个存折,银行系统里都查不到余额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我出门前塞进去的,装存折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面,除了存折和纸条,还有一样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个小小的钥匙。
银白色的,看上去很普通。
可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把它塞进信封里的。
我拿着钥匙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婆婆床头柜上,一直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上面挂着一把小锁,锁孔刚好跟这把钥匙对得上。
我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盒子。
因为婆婆说,里面装的是她的首饰。
我从没想过要去翻她的东西。
可现在……
我攥紧了那把钥匙,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屋里没开灯,昏沉沉的。我直接进了婆婆的房间,打开床头柜。
铁皮盒子还在。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开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掀开盖子。
里面不是什么首饰。
而是一沓沓百元大钞。
整齐的,捆得紧实,塞了满满一盒子。
我数了数,一共五捆。
五万块。
旁边还压着一个信封,封口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银行的转账回执单。
上面写着:收款人沈婉如,转账人孙念娣,金额十万。
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转账日期是在婆婆住院之前。
十万块,转到了我的名下。
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笔钱。
怎么会这样?
我拿起信封,翻了翻,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短短一行字:“婉如,这笔钱在农村信用社,你去城里那家建行支行就能查到。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光启。”
我的手彻底软了。
十万块,在建行。
婆婆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给我?
她为什么要把这些钱藏起来?
而那个铺子,又为什么卖出去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何晓敏打电话。
可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嫂子,原来你在家啊。”
我吓得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回头一看,赵梓晴站在门口。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根本不知道。
“嫂子,怎么不开灯啊?”她站在门框边,眼睛往我手里的盒子上瞟。
“没事,就进来拿个东西。”我本能地把盒子盖子合上了,发出啪的一声。
“什么东西?”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看看。”
“没什么。”我站起来,侧身挡住盒子,“就一点旧东西。”
赵梓晴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嫂子,你别紧张。我就是来跟你说,那个铺子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
“问清楚什么了?”
“那个姓李的老板,其实是妈的老朋友。”她说,“妈卖给他是假,把钱存在他那才是真。”
“存钱?”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假买卖。”赵梓晴笑了笑,“铺子没真卖,妈跟他签了个协议,铺子暂时过户到他名下,等妈走了,他再把铺子转还给家里。”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所以铺子没卖?
那十八万也不是真的?
“嫂子,这事妈没跟你说吗?”赵梓晴歪着头看我,“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真不知道。
可是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梓晴看我不说话,又笑了笑,说:“行了,嫂子,你忙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赵梓晴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她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
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06
我当天晚上就去了城里。
没告诉任何人。
到了建行的营业厅,正好赶上还没关门。
我把身份证和存折递进窗口,跟柜员说想查一下名下有没有一笔定期存款。
柜员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我一眼:“沈女士,您名下确实有一笔定期存款,金额是十万,是三个月前存入的。”
“那个账户是您婆婆转账开的户,授权人写的是您的名字。”柜员补充道,“她没有留下密码,只留了一句话:等您自己来取。”
十万块,就在我的名下。
婆婆的钱,真的留给了我。
“有什么办法可以查到这个账户的详细信息?”我问。
“需要您本人的身份证,还有授权书。但您婆婆已经过世了,授权书……”
柜员顿了顿,“这个需要公证处的协助。”
公证处。
又是公证处。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我先办一下挂失手续,然后再去公证处。”我说。
柜员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约莫十分钟后,手续办完了。
我走出银行,打了辆车,直奔公证处。
公证处的人正要下班,我说了情况,值班的工作人员帮我查了查记录。
“沈女士,您婆婆生前确实来过我们这里。”他说,“她办理了一份赠与公证,将名下一处铺面赠与给您和您的丈夫何光启。”
“那铺子现在在哪?”我追问。
“公证文件已经生效了。”他说,“您拿着这份公证书,可以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过户手续。”
我接过公证书,翻开一看。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房子地址,面积,产权证号,还有婆婆的签字和手印。
铺子,确实是我的。
我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走出公证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道两边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掏出手机,给何光启打了个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点疲惫,“怎么了?”
“光启,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你知道妈把铺子卖给李老板的事吗?”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不让我说。”他的声音低沉,“她说,有些事不能让你知道得太早,怕你守不住。”
“什么守不住?”
他没说话。
我咬着嘴唇,又追问:“那铺子到底怎么回事?是卖了还是没卖?”
“卖了。”
“可公证处的文件上说……”
“婉如。”他打断了我的话,“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他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妈卖铺子给李老板,不是真卖。”他说,“是让李老板帮她保管。等妈走了之后,李老板会跟公证处交接,把房子转给我们。”
“可李老板今天跟我说,铺子已经卖出去了。”
“他说的是对的。”何光启叹气,“铺子确实过户给他了。但他跟妈签了这个协议,房子拆迁补偿,全归我们。”
我心里一震。
原来是这样。
那十八万也不是真的钱,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转让费。
所以铺子并不是真的没了,而是暂时“寄存在”李老板那里。
“妈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问。
“她怕你太实在,被赵梓晴套出话。”何光启说,“她说,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最安全。”
我忽然想起来,赵梓晴那天来跟我说“铺子卖了”的时候,语气太轻松了。
就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一样。
难道,她在试探我?
我站在路灯下,手心全是汗。
“光启,还有一件事。”我说,“妈在城里给我留了十万块钱的事,你知道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妈走之前一周。”他说,“她让我别告诉你,说等你自己去发现。”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婉如。”何光启的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别说了。”
“我想说。”他顿了顿,“妈走之前跟我说,婉如这个女人,心眼太实在了。这十五年来吃了那么多亏,都没说过一句怨言。是她这个当婆婆的没福气,没能好好报答你。”
我拿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说,如果她走了,一定要让我好好对你,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光启,我……”
“婉如。”他喊了我一声,“你先回家,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好。”
“手机保持畅通。”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哭得稀里哗啦。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婆婆留给我的,从来不是那两万块的存折。
她留给我的,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些钱,那个铺子,那些公证文件。
她一步一步,做得滴水不漏。
就是为了让赵梓晴什么都拿不到。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打车回了家。
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屋里亮着灯。
是赵梓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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