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晚上,婆婆把我和大嫂叫到堂屋。
电视机还开着,晚会里的喜庆音乐飘得满屋子都是。
婆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今年过年,咱家得立个规矩。”
大嫂郭惠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笑着问:“妈,什么规矩?”
“嫁出去的女儿,过年不准回娘家。”婆婆放下茶杯,“这是规矩,谁也别破。”
大嫂的脸色白了白。
我点点头:“妈,我同意。”
婆婆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不过,我这儿也有三条规矩。您先听听?”
小姑子吕晓倩“啪”地放下手机。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01
我叫宋梦瑶,嫁进吕家两年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两年里受的委屈,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婆婆袁秀玲是供销社退休的,在单位里管了一辈子人,回家也改不了这毛病。
家里大小事她说了算,公公吕德厚就是个摆设,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听不到他说话。
丈夫吕健柏是家里的长子,在建筑公司做技术员。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遇事只会和稀泥。
最让我头疼的是小姑子吕晓倩。
她开个服装店,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可每次回娘家都跟姑奶奶似的。吃饭要人端,筷子要人拿,连喝口水都要喊人倒。
偏偏婆婆就吃这套。
逢人就夸:“我家晓倩有本事,自己开店当老板。”
可该花的钱,一分都不往外掏。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婆婆总说:“你们当嫂子的多担待点,晓倩还小。”
小什么?她比我还大一岁。
腊月二十三这天,我刚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婆婆就把我和大嫂叫进了堂屋。
大嫂郭惠珍嫁进来十年了,比我还能忍。她丈夫吕建国常年在外跑货运,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得应付婆婆的刁难。
我看她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
“梦瑶啊,”婆婆开口了,“今年过年,我有话要说。”
“妈您说。”
“按老规矩,嫁出去的女儿,过年都得在婆家过。”婆婆端起茶杯,“咱家也得这样,谁也别破这个规矩。”
我明白她的意思。
吕晓倩跟丈夫吵架了,闹着要回娘家过年。婆婆怕丢人,干脆立个规矩,把女儿留在家里,顺便也堵住我和大嫂回娘家的路。
大嫂低着头不说话。
我没吭声。
婆婆以为我怕了,语气软了些:“梦瑶,你妈那边……”
“我妈不在了。”我说。
婆婆噎了一下。
我爸一个人在老家过日子,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过年是唯一的盼头。
“那正好,”婆婆说,“你就在这边好好过年。”
我笑了。
“妈,我同意。”
婆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接着说:“不过,妈,既然家里要立新规矩,那我这儿也有三条。您先听听,合适咱就一起执行。”
婆婆的脸色变了。
吕晓倩“啪”地放下手机:“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
“第一条,”我说,“既然要讲规矩,那红包也得讲规矩。晓倩一家三口,每年过年都不出红包,只收不给。从今年开始,红包各顾各家,谁也别占谁便宜。”
“你!”吕晓倩腾地站起来。
“第二条,”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家里做饭的事,大家轮流来。妈这些年辛苦了,大嫂和我伺候了一大家子。以后轮着来,我也做饭,晓倩也做,公平合理。”
“第三条,”我顿了顿,“公公婆婆以后生病住院,医药费和陪护,两兄弟平摊。晓倩是女儿,也得分担。”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锅。
吕晓倩尖着嗓子喊:“妈!你看看嫂子说的什么话!她是想把我赶出这个家!”
婆婆拍着扶手:“宋梦瑶!你反了天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挂着笑。
可心里,凉透了。
这两年,我流过产,住过院,婆婆连句安慰话都没有。我垫过小姑子借的钱,出过公公住院的医药费,伺候过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我图什么?
就图个公平。
这过分吗?
02
婆婆气得脸都青了。
“宋梦瑶,你进这个家才两年,就想翻天?”她的手指着门口,“这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轮不到你改!”
我挺直腰板:“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认。可祖宗也没说过,当嫂子的要白养小姑子一家吧?”
吕晓倩急了:“谁让你养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养了?”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个账本,我跟了一年。
“去年三月,你说店里周转不开,借走八千。”我翻开第一页,“五月,给婆婆看病,你说手头紧,让我先垫,说的是一万二。”
吕晓倩的脸色白了。
“七月,你老公要换车,说是缺两万。我当时没那么多,给你转了一万。”我一页页翻着,“八月,你儿子开学,交学费差五千,也是我给的。”
“九月,婆婆生日,你说要买金镯子,让我先垫一万五,回头给我。这事儿妈应该记得。”
“十月……”
“够了!”吕晓倩打断我,“这些钱我都记着呢,又不是不还你!”
“那你还了吗?”我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婆家那边的亲戚结婚,你跟我说礼金不够,让我借你两千。腊月你婆婆住院,你又说手头紧,借三千。”我合上本子,“零零碎碎加起来,三万两千块。”
“借钱不还也就算了。”我把本子拍在桌上,“可每年过年,红包你一分不出。大人的不给,孩子的你都不给。只收不掏,这规矩也算祖宗传的?”
大嫂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心里憋的跟我一样。
吕晓倩眼睛红了:“妈!你看嫂子欺负我!”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几年,小姑子借的钱,有多少是借了不还的,我心里有数。婆婆不是不知道,只是装糊涂。
“行了。”吕健柏终于开口了。
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
这两年,每次我跟婆婆吵架,他都是这副样子。
“健柏,你管管你老婆!”婆婆看着他,“你看看她说的什么话!”
吕健柏没吭声。
他攥着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看出不对劲了。
他今天下班回来,脸色就不太好。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觉得……梦瑶说得有道理。”
婆婆愣住了。
吕晓倩也愣住了。
我也有点愣。
这个男人,进我家门两年,还是第一次在婆婆面前帮我说话。
“你说什么?”婆婆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吕健柏咽了口唾沫,“梦瑶说得有道理。晓倩借的钱,确实该还。家里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婆婆气得脸都白了。
“你!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
吕健柏低着头,没反驳。
可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
03
那晚的饭,谁也没吃好。
婆婆摔了筷子进了屋,吕晓倩哭着打电话找她老公。大嫂默默收拾了碗筷,拉着两个孩子回了房。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吕健柏抽烟。
一根接一根。
“出什么事了?”我问他。
“没事。”他掐灭烟头,“就是想通了。”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紧张了抽烟,难过了也抽烟。
“今天公司那边……”我试探着问。
“别提了。”他又点了一根,“烦。”
我没再追问。
可我总觉得,他今天反常得厉害。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小姑子的哭闹声也一直在耳根响。
我闭上眼,干脆想明天的事。
婆婆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谁都压不住她。我爸当年就反对这门亲事,说这样的婆婆难伺候。可我没听,觉得吕健柏人老实,会对我好。
现在想想,我爸看人真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来做早饭。刚走到厨房,看到婆婆已经坐在那里了。
“妈,早上好。”
她没搭理我,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大嫂在灶台边忙活,看我来了,使了个眼色。
我懂。
婆婆这是要冷着我。
我也不急,自己盛了碗粥,坐下来吃。
吃到一半,吕晓倩从楼上下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妈,”她坐到婆婆旁边,“我昨晚给志强打电话了。”
婆婆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他说……”吕晓倩咬着嘴唇,“他说过年让我别回去了。”
婆婆手里的筷子停了。
“说他妈说了,让我在娘家反思反思,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去。”吕晓倩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妈!他这是要跟我离婚!”
我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大嫂也没吭声。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我:“梦瑶,你看这事儿怎么办?”
我抬起头。
婆婆的眼神里有试探,也有不确定。
“妈,这事儿我说了不算。”我放下碗,“日子是晓倩过的,我不好插嘴。”
“你……”
“不过妈,”我说,“如果晓倩真回不来,那她在家过年也行。但她借我的钱,得先还上。”
“宋梦瑶!”婆婆拍着桌子,“你妹妹都这样了,你还惦记那点钱?”
“妈,那三万二是我攒了两年攒出来的。”我看着婆婆,“我爸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也不太好。我还想攒点钱,过完年回去看看他。”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
吕晓倩趴在桌上哭:“你们就是看不得我好!都想逼死我!”
我站起身,把碗端到水池边。
“晓倩,没人逼你。”我说,“你什么时候把钱还了,咱还是亲戚。”
说完,我上了楼。
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
可我不在乎。
这两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在这家里,谁好欺负,谁就受欺负。
04
年二十八那天,事情彻底闹大了。
吕晓倩带着她老公林志强来了。
林志强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人挺实在,就是怕老婆。吕晓倩在他面前横惯了,他从来不敢说个不字。
可这回不一样。
吕晓倩一进门就哭:“妈!你可得给我做主!”
婆婆赶紧迎上去:“怎么了这是?”
“我老公说……”吕晓倩指着林志强,“他说要把我赶出去!说我不讲理!说我跟家里人合不来!”
林志强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妈,”他开口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晓倩跟嫂子之间的事,是她不对。”
“什么不对?”婆婆急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
林志强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妈,”我开口了,“事情是这样的。”
我把账本拿了出来,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林志强的脸色越来越白。
“晓倩,”他看着吕晓倩,“嫂子说的是不是真的?”
吕晓倩不说话。
“我问你呢!”林志强的声音大了。
“是又怎么样!”吕晓倩急了,“钱是我借的,又不是不还!她至于这么逼我吗!”
林志强攥着拳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转向我:“嫂子,这事儿是晓倩不对。钱我一定让她还。”
“志强!”吕晓倩急了。
“你闭嘴!”林志强吼了一句,“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你倒好,在这儿借嫂子钱不还!”
吕晓倩哭得更凶了。
婆婆在旁边拍桌子:“林志强!你别太欺负人!”
“妈,”林志强看着她,“您也别说我。晓倩这个样子,不都是您惯的吗?”
林志强转身往外走:“三天之内,我一定把钱送过来。”
“志强!”吕晓倩追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
婆婆坐在椅子上,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没说话,起身回了房。
那天下午,林志强真的把钱送来了。
整整三万二,装在信封里,一分不少。
“嫂子,”他站在门口,“钱我替晓倩还了。这事儿,算是我不对。”
“你没错。”我说。
“我知道她什么样,”他苦笑,“可她是我老婆,我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这个男人,其实挺苦的。
晚上,婆婆没吃饭。
吕晓倩也没回来。
大嫂收拾碗筷的时候,叹了口气:“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我没接话。
可我知道,真正的仗,还在后头。
05
年二十九,婆婆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她不说话,我也不主动找她。该做饭做饭,该扫地扫地。大嫂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
吕健柏这两天话特别少。
吃完饭就一个人躲阳台上抽烟,一抽就是半天。
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他掐灭烟:“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烦。”
“被裁了?”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你这个人,有事就写在脸上。”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他的声音很闷,“公司裁员,整个技术部都裁了。”
“怎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他看着远处,“本来想过完年再说的,可……”
“可什么?”
“可我跟我妈借钱,她没借。”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说我找到新工作,要交点押金。她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心里一沉。
婆婆不是没钱。
她是舍不得给儿子花。
“她给晓倩花一万五买金镯子都有钱,给我借点钱交押金就没钱了。”吕健柏苦笑,“你说,我是不是她儿子?”
我握住他的手。
“没事,”我说,“咱不靠她。你面试的事儿,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爸那边还有点养老钱,我先跟他借。”我说,“等年后你上班了,咱再还。”
吕健柏看着我,眼圈红了。
“梦瑶……”
“别说了。”我拍拍他,“咱是两口子,有事一起扛。”
那晚,我们躺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一夜。
我忽然想起我爸。
他一个人在老家,肯定也在想我。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爸,过年好。”
“好好好,”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很高兴,“闺女,你什么时候回来?”
“爸,我……”
我看了看旁边的吕健柏。
“我可能回不去了。”
“没事没事,”我爸说,“你好好在婆家过年,爸这儿挺好。”
“爸……”
“别担心爸,”他笑了笑,“爸一个人也能过。你放心,安心在那边。”
挂了电话,我哭了。
吕健柏抱住我。
“梦瑶,对不起。”
我没说话。
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06
除夕那天,婆婆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她让我和大嫂包饺子,自己带着吕晓倩在客厅看电视。吕晓倩一脸不高兴,手机刷个不停。
我包着饺子,心里还在想吕健柏的事。
押金要两万,我爸那边虽然答应借,可他一个人过日子,那点钱是他的棺材本。我用得心里不踏实。
“嫂子,”大嫂轻轻碰了碰我,“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我看你这两天心情不好,”她压低声音,“是不是跟健柏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她顿了顿,“其实……我也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你敢说敢做,”她苦笑,“我就不行。我在这家里待了十年,连个话都不敢多说。”
“嫂子的日子苦。”
“还行吧,”她说,“就是觉得,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酸酸的。
晚上七点,年夜饭摆上了桌。
婆婆坐在主座,吕晓倩坐她旁边,公公坐在另一头。我把吕健柏拉到我旁边。
“开饭了,”婆婆端起酒杯,“今年是个团圆年,大家吃好喝好。”
吕晓倩低着头没说话。
我心里正想着吕健柏工作的事,也没什么胃口。
饭吃到一半,婆婆开口了。
“对了,晚上发红包。”
“晓倩家小孩的,我包好了。”婆婆说,“梦瑶,你那份呢?”
“妈,我……”
“怎么了?你没准备?”
“妈,”我放下筷子,“您忘了?那天说的规矩,红包各顾各家。”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
“宋梦瑶,你大过年的,非要跟我闹?”
“我没闹,”我说,“规矩是您立的,咱总得讲个公平吧。”
吕晓倩“啪”地放下筷子:“嫂子!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连个红包都不给?”
“你给过我吗?”我看着她,“你儿子三岁了,你给过大嫂家孩子红包吗?给过我家的吗?”
吕晓倩的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
“你那是省钱,”我说,“可你也太会省了。省到连自己侄子侄女都不管。”
“宋梦瑶!”婆婆拍了桌子,“你别太过分!”
“妈,我没过分,”我说,“我只是想让这个家公平一点。”
“公平?”婆婆冷笑,“你嫁到我家,就该守我家的规矩!不想守,就滚!”
“妈!”吕健柏站起来。
“你闭嘴!”婆婆指着他,“你老婆这样,都是你惯的!”
我站起来。
“妈,那个规矩,您女儿也守了吗?”
“什么规矩?”
“嫁出去的女儿,过年不准回娘家。”我看着吕晓倩,“她今天在这儿,是不是破了规矩?”
吕晓倩的脸白了。
“她跟老公吵架,回娘家过年,您护着她。我这个当嫂子的,回娘家看看我爸,您怎么不让?”
“我……”
“妈,不是我不讲理。”我看着婆婆,“是您太偏心了。”
婆婆气得手都在抖。
“宋梦瑶……”
“妈,路是自己走的,”我拿起包,“今天这年夜饭,我吃不下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梦瑶!”吕健柏追了出来。
身后,是婆婆的骂声。
还有吕晓倩的哭声。
07
我走到小区门口,吕健柏追上来了。
“梦瑶!你等等!”
“你别管我,”我回头看着他,“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那我回娘家,你让吗?”
他愣了一下。
以前问他这话,他总说“大年初一再回去”,说这是规矩。
可今天,他沉默了一会儿。
“走,我陪你。”
轮到我愣住了。
“我想通了,”他说,“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这两年我妈怎么对我的,你也看到了。”
“那工作……”
“工作的事再说,”他看着我,“反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我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终于知道护着我了。
我们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我靠着他的肩膀。
“健柏,你说咱以后会好吗?”
“会好的。”他握着我的手,“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靠谁。”
“可你妈那边……”
“慢慢来,”他说,“反正,我不会让她再欺负你了。”
心里却暖了。
车子在夜色中开了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我到了家门口。
我爸穿着棉袄,站在门口等着。
“闺女!”
我扑进他怀里,眼泪就下来了。
“别哭别哭,”他拍拍我的背,“大过年的,哭啥。”
他看到了吕健柏。
“健柏也来了?”
“爸,”吕健柏喊了一声,“过年好。”
“好好好,”我爸笑了,“快进屋,外面冷。”
那晚,我在娘家睡了个踏实觉。
睡梦里,我听到我爸跟我丈夫在说话。
“健柏啊,”我爸说,“闺女交给你,我放心。”
“爸,您放心。”
“可你也得记住,她是你老婆,你得护着她。”
“我记住了。”
“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爸,您也是。”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枕头边多了个红包。
是我爸放的。
里面装了两千块钱。
我拿着红包,又哭了。
08
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婆婆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公公打过一次,说家里乱成一锅粥。
婆婆一个人操持家务,腰都累得直不起来了。吕晓倩只顾着自己吃吃喝喝,连个碗都不帮忙洗。大嫂借口回了娘家,把孩子都丢下了。
吕健柏听着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爸,您跟我妈说,让她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梦瑶,你说咱回去不?”
“你想回去吗?”
“想。”他说,“可我不想回去挨骂。”
“那就不回去。”
“可我妈……”
“她还没认错,”我说,“回去就是白闹。”
吕健柏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为难。
一边是妈,一边是老婆。
可我不想再退让了。
退了两年,什么都没换来。
初三那天晚上,婆婆终于打来电话。
“健柏,”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妈,梦瑶不想回去。”
“你让她接电话。”
“妈,有什么话您说,我转告。”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那规矩的事……”
“妈,规矩是您立的。”
“妈,”吕健柏说,“钱我还上了。梦瑶也没惹您生气。您要真想让这个家好,就别再立那些规矩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然后,婆婆叹了口气。
“你让她回来吧。”
“妈,您说句软话。”
“您说句软话,我就带她回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婆婆轻轻说了一句。
“那天的事,是妈不对。”
吕健柏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妈,我们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两年。
终于出了。
09
初四下午,我们回到家。
刚进门,就看到吕晓倩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嫂子……”
“嫂子,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借你的钱,三万二,你数数。”
我没接。
“嫂子,”她低着头,“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我妈的。我害怕自己做主。我怕走错了,没人给我兜底。”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骄横跋扈的小姑子,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脆弱。
“志强说要跟我离婚,”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我这样的人,娶回家就是祸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她擦了擦眼泪,“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问你自己,”我说,“你想怎么办?”
吕晓倩愣住了。
“你总得学会自己拿主意,”我说,“不能永远指着你妈过日子。”
“你是大人了。”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握紧了那信封。
“嫂子,钱你先拿着。以后,我会还的。”
“我知道。”
“还有,以后……我会管好自己的。”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那晚,我收下了钱。
然后把这笔钱,给了我爸。
“爸,这是健柏的押金。等他找到工作了,咱再还你。”
“不急,”我爸摆摆手,“你们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10
正月十五那天,我和吕健柏回了婆婆家。
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吕晓倩也在,带着她儿子,林志强也来了。
饭桌上,谁也没提那天的规矩。
婆婆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
“梦瑶,尝尝妈做的小鸡炖蘑菇。”
我喝了一口。
“好吃?”
“好吃。”
婆婆笑了。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吃完饭,公公去洗碗,大嫂带着孩子回了屋。吕晓倩抱着儿子追动画片。我帮着收拾桌子。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梦瑶,过来坐。”
我坐过去。
“妈想说几句。”
“这个家,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妈老了,管不动了。”
“妈……”
“你别叫妈,”她打断我,“我是真累了。管了一辈子,管来管去,把人都管跑了。”
“妈,我不是……”
“我知道,”她叹气,“是我不好。我太偏心了。女儿是我生的,我宠她。可我也委屈你和大嫂了。”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行,”她拍拍我的手,“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妈,靠我们大家一起。”
她笑了。
“行,大家一起。”
那天晚上,我在婆婆家待得很晚。
临走时,婆婆把我送到门口。
“梦瑶,”她叫住我,“以后……常回来看看。”
“好。”
“你爸那边,你也多回去看看。那是你亲爹,别让他一个人过年。”
我愣住了。
“行了,”她摆摆手,“路是你自己选的,好好过日子。”
回到家,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明年过年,我回家过。”
“真的?”
“真的,”我说,“妈说的,让我多回去陪陪你。”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笑声。
“好,闺女,爸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吕健柏坐过来,搂着我的肩。
“开心了?”
“嗯。”
“以后,你想回就回,”他说,“没人拦你。”
“那规矩呢?”
“规矩是人定的,”他看着我,“你高兴,就是规矩。”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
这个年,虽然闹了一场。
可我觉得,值了。
至少,从今以后,这个家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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