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手机屏幕亮起来。
那头传来班主任魏老师的声音:“可馨啊,老师是为你好……689分是不错,可你要是复读一年,清华北大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我攥着成绩单,手心全是汗。
窗外老槐树上的蝉叫得烦人。
爷爷坐在堂屋门槛上,烟头一明一灭。
三天后,我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魏老师的笑声。
门突然被推开。
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别着三枚军功章,把一只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下了播放键。
01
那个晚上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6月24号晚上十点半,查分通道刚开。
我坐在爷爷那台老掉牙的台式机前,手指发抖。
爷爷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只听见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网页转了半天,终于跳出成绩单:语文132,数学141,英语138,理综278。总分689分,全省排名前50。
我整个人愣在那,说不出话。
“多少?”爷爷的声音有点哑。
我转过头看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爷爷,689。”
爷爷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茧,摸在头上有些扎得慌。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摸出一本存折,翻了翻,说:“明天我去镇上说,咱摆升学宴。”
我知道那本存折里有多少钱。这些年爷爷种地、捡废品,一块两块攒下来的,总共不到三千块。可我没拦他,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盼了多少年的东西。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兴奋和不安。
689分啊,我们县一中好多年没出过这么高的分了。
我觉得自己终于没辜负爷爷这些年的苦。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
是班主任魏慧婕打来的。
“可馨啊,恭喜你!”她的声音很热情,“考了689分,老师脸上也有光啊。你知道吗?咱们学校文科最高才考了641分,你比人家高了快50分。”
我连忙说谢谢老师。
“那个……”魏慧婕顿了顿,“可馨,老师想跟你谈谈填志愿的事。你现在方便吗?来学校一趟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填志愿的事我们之前商量过,我说想报省内那所985大学,离家近,费用也便宜。魏老师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随便洗漱了一下,骑上那辆破旧的山地车就去了学校。
学校已经放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魏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我上去的时候,门开着。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见我来了,笑着让我坐下。
“可馨啊,老师想了又想,觉得你还是应该复读一年。”魏慧婕放下杯子,语气认真,“689分确实不错,但也就在全省前50。你看看北大清华在咱们省的录取线,基本都得前30的。就差那么一点点,你甘心吗?”
我没说话。说实话,北大清华我做梦都没想过。我就想着上个好点的大学,毕业找个工作,让爷爷享几年福。
“老师知道你家条件不好。”魏慧婕叹了口气,“可你想啊,复读一年,你冲进全省前30,北大清华不就有希望了吗?到时候奖学金、助学金什么的,比你现在去的学校强多了。老师是过来人,真是为你好。”
她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语气始终温和,像是真的在替我考虑。
我脑子乱的。复读一年,意味着要再花一年的钱,爷爷又要多累一年。可她说得也没错,如果真能上北大清华,将来出路肯定不一样。
“老师,我……我回去跟爷爷商量商量。”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魏慧婕笑着点点头:“行,你好好想想。不过时间不多了啊,填志愿可就这几天。”
我走出办公室,心情复杂。
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女生,是赵诗雯,魏老师的女儿。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低着头从我身边过去了。
我没多想,骑着车回了家。
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那把斧头很重,他劈几下就得歇一歇。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斧头拿过来:“爷爷,我来吧。”
爷爷坐在旁边的木桩上,掏出旱烟袋点上:“魏老师找你干啥?”
我把她的话说了一遍。
爷爷没吭声,烟一口一口地抽着。
“爷爷,你说……我要不要复读?”
“你想去北大?”爷爷问。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清华北大,那是多远的梦啊。
爷爷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自己想清楚。你的事,你拿主意。”
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多炒了一个菜,一盘鸡蛋炒韭菜。我们爷孙俩围着那张老方桌,谁都没说话。
吃完晚饭,我去院子外面倒水。路过村口小卖部时,看见王大婶和几个妇女坐在那聊天。
“你们听说了没?老沈家那丫头考了689分。”一个妇女说。
“是啊,不得了啊。”另一个搭话。
“可你们知道不?”王大婶压低声音,“我听说魏老师那个闺女,叫什么诗雯的,也填了那个学校……”
我脚步一顿,站在墙根底下没动。
“哪个学校?”
“就老沈家丫头说的那个呗。你说巧不巧?魏老师刚劝人家复读,她闺女就填了那个学校的志愿……”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我攥紧了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村口的路灯昏黄一片,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我走进屋,看见爷爷正在收拾碗筷。他看我的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刚才听到的话说了。
爷爷擦碗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把碗放下来,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堂屋里只有老挂钟的摆锤在响,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睡吧。”爷爷站起来,声音平静,“明天我进城一趟。”
“爷爷,你去城里干啥?”
他没答话,关了灯,摸黑进了里屋。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魏老师真的会做那种事吗?
我不知道。
但王大婶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02
第二天天刚亮,爷爷就起了。
我听见他在院子里洗脸、换衣服。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件旧军装穿上了,正在系扣子。
那件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但爷爷穿得很仔细,一颗一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胸前三枚军功章,被擦得锃亮。
我心里一酸。那是爷爷最珍贵的物件,平时锁在柜子里,只有过年或者村里有大事才穿出来。
“爷爷,你去哪?”
“县城,找个人。”爷爷没说找谁,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
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待家里,好好看着家。”
我站在门口,看着爷爷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咯吱咯吱地拐过村口,消失在那条土路的尽头。
爷爷说的那个人,是李兴国。
他是爷爷的战友,退伍后在县教育局工作,听说是个二线干部,没什么实权,但一辈子干教育,认识的人多。
爷爷骑着自行车,顶着大太阳,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他直接去了教育局,门卫拦住他,问他找谁。爷爷说找李兴国,门卫这才放他进去。
李兴国办公室在三楼。爷爷上去的时候,李兴国正在看文件。他比爷爷年轻几岁,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
“老沈?你怎么来了?”李兴国赶紧站起来,“快坐快坐。”
爷爷把自行车钥匙揣进兜里,坐下后沉默了会儿,开口说:“老李,我孙女的事……你听说了没?”
“啥事?”
爷爷把魏慧婕劝可馨复读的事说了,又说了王大婶在村口说的那番话。
李兴国的表情慢慢变了,笑容收起来,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急着说话,先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老沈,”李兴国压低声音,“这事……你确定?”
“不确定。”爷爷说,“所以才来找你帮忙查查。”
李兴国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走到窗户边,停下来看着外面。楼下有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声音远远传上来。
“老沈,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李兴国转过身,“你说的那个梁校长,他是我老同学的表弟,在县一中干了七八年了。他跟教育局的关系……挺深的。”
“有多深?”
“去年有个家长来告状,说他儿子被顶替名额了,告到市教育局都没用,最后不了了之。那个家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告完回去,家里的猪被人半夜毒死了两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家长,叫啥?”
“姓黄,闺女叫黄梓晴,考了六百多分。后来那丫头去南方打工了,就没再回来。”
爷爷的手攥成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这事不是空穴来风。
“老李,你帮我查查档案。”爷爷的声音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的火已经上来了。
李兴国犹豫了半天:“老沈,我实话跟你说,这事不好查。档案流转记录锁在档案室里,没有梁校长的签字,谁都进不去。”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
李兴国没说话,低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办公室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一整个下午,爷爷就坐在李兴国办公室里。李兴国进进出出,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翻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晚饭的时候,李兴国把爷爷叫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我让人查了一下电子档案。你孙女那个学生的信息,这几天被人修改过三次。”
“三次?”
“对。第一次改了考生号,第二次改了身份证号,第三次……改了拟录取院校。”
爷爷的脸色变了:“改成啥了?”
李兴国回头看了眼办公室里的门,声音压得更低了:“改成了另一个学生的信息。那个学生叫赵诗雯,家长……是你们一中的数学老师。”
爷爷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旱烟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老李,”爷爷吐出一口烟,“那个改数据的,是谁?”
“档案室新来的一个年轻人,姓马,好像是个实习老师。”
“能找到他?”
李兴国愣了一下,犹豫了。
他搓着手,半天才说:“老沈,这事……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帮不了你太多。我在教育局就是挂个闲职,真较起真来,翻不出多大浪。”
爷爷没说话,站起身,把装旱烟的布袋系好,别在腰上。
“老李,”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我孙女考了689分,是靠她自己的本事。要是这都能被人拿走,那我这七十年的包子白活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兴国追出来:“老沈,你这是要去哪?”
“回村。”
“天都黑了,你骑啥回去?”
“两条腿。自行车放你这,明天我来骑。”
爷爷没坐李兴国的车,也没听他劝说留宿。他一个人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李兴国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老婆问他咋了,他把事情说了。
他老婆沉默了很久,说了句:“老李啊,你当了一辈子好人,别到老了,连良心都丢了。”
李兴国没答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骑着摩托车去了爷爷家。
我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等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见了我,问:“你是老沈的孙女?”
我点点头。
“带我去你家。”
爷爷看见李兴国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进厨房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盛了两碗,一碗端给李兴国,一碗自己端起来,也不说话,呼噜呼噜地喝。
李兴国端着粥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爷爷,最后放下碗,叹了口气:“老沈,我今天带你去见那个小马。”
爷爷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只是说:“吃饭,吃完饭走。”
03
那个姓马的实习老师叫马国源,今年二十六岁,在县一中档案室干了一年多,据说业务能力不咋样,但人机灵,会来事。
爷爷和李兴国到县城的时候,正赶上中午。马国源刚从档案室出来,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拎着饭盒,准备去食堂。
李兴国叫住了他:“小马。”
马国源转过头,看见李兴国,愣了一下。再看见李兴国身后的爷爷,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李……李科长,您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李兴国语气很淡,“前面那个茶馆,坐坐?”
马国源手里的饭盒攥紧了,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别人,才勉强点了点头。
几个人走进茶馆,要了个包间。爷爷把门关上,没有坐,就站在门边,背着手,看着马国源。
马国源被看得发毛,嗓子发干:“李科长,到底啥事啊?我还要回去……”
“别急。”李兴国指了指椅子,“坐下。”
马国源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小马,”李兴国开口了,“前几天,有人让你改了一个学生的档案信息,是吧?”
马国源的脸色刷地白了。
“李……李科长,您这话啥意思?我没……我没改过啥东西啊。”
“没改过?”李兴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你自己看看,这是档案室系统后台的操作记录。修改人登录IP,用的就是档案室那台电脑。那台电脑,就只有你一个人在用。”
马国源的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爷爷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才慢慢开口:“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十六。”
“二十六,”爷爷点了点头,“还年轻。你要是现在把这个事说清楚了,还能回头。你要是等公安来查你,那可就是犯罪了。”
马国源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我……我没办法啊。”他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魏老师找我的,她说她女儿考得不好,让我帮忙改几个数据,说就是调换一下考生号和身份证号,不会出啥事。还说给我三万块钱……”
“什么时候的事?”
“高考成绩出来第二天。魏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说这是梁校长同意的,让我别怕。她说她姐夫是校长,出了事有她顶着。我……我就信了。”
爷爷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那三万块钱呢?”
“在我……我银行卡里。还没敢花,我老婆不知道这钱。”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他坐了下来,看着马国源,声音很轻:“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改,改的是一个孩子一辈子的路?”
马国源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我……我知道错了。我这两天晚上睡不着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可我没胆量说出来,我怕魏老师和梁校长……”
“你现在告诉我,”爷爷盯着他的眼睛,“如果让你当面对质,你敢吗?”
马国源沉默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李兴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
“小马,”他说,“你现在是个机会。你要是不说,等事情闹大了,你就是同案犯。你要是现在说,我帮你跟上面求个情,从轻处理。”
马国源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他看了看李兴国,又看了看爷爷,最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我说。我都说。”
他交代的经过,比爷爷预想的还要详细。
魏慧婕在高考出分那天晚上就联系了他,说让她帮忙改一下赵诗雯和沈可馨的档案数据,包括考生号、身份证号、拟录取院校等。
马国源一开始是拒绝的,但魏慧婕说这是她姐夫梁校长同意的,而且可以给他三万块钱。
三万块,对于一个月薪只有两千多的实习老师来说,是一笔大数字。
马国源挣扎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干了。
他在系统里操作了三次。
第一次是深夜,他一个人在档案室,按照魏慧婕发来的信息改了两个学生的考生号。
第二次和第三次是第二天和第三天,因为第一次改完后发现有地方没改全,又补了两次。
“魏老师说,改完这些数据,教育局那边再疏通关系,录取通知书就能直接寄给赵诗雯了。”马国源低着头,“她说沈可馨一个农村孩子,家里没人懂这些东西,就算录取通知书没寄到,也不会闹出啥事。大不了复读一年,反正成绩在手里,以后也能考。”
我站在茶馆门外,从推开的门缝里听到了这些话。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心里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原来她叫我复读,说什么为了冲清华北大,全都是骗人的。
她只是想让我放弃,她好把她女儿塞进去。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爷爷从包间里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硬,也很温暖。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旧军装。
“别哭。”爷爷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咱不吃这个亏。”
李兴国从包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他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老沈,录音拿到了。但这东西能不能用上,还得看上面的态度。梁校长要是死不认账……”
“不认账?”爷爷把录音笔接过来,放进兜里,“行,那就当他面放。”
李兴国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爷爷的肩膀。
04
回家的路上,爷爷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麦田里的香气。但我闻着只觉得胃里翻腾,想吐。
“爷爷,咱们现在就报警不行吗?”
“不行。”爷爷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没到那一步。现在报警,证据不够硬,他们一推二干净,最后吃苦的还是你。”
“那我们怎么办?”
爷爷没有回答。
晚上的时候,爷爷把我叫到屋里。他坐在那张老方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他戴上老花镜,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可馨,”他终于开口了,“你把魏老师那天的电话录音,放给我听一遍。”
我把手机拿出来,找到那天的通话录音,按下播放键。
魏慧婕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来:“老师说复读一年冲清北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去了省内的学校,以后就窝在那儿了……”
爷爷听完,没说啥,只是点了点头。
“可馨,你信不信爷爷?”
“信。”
“那好。”爷爷把纸和笔收起来,“明天你再给魏老师打一个电话,套套她的话。”
“套啥话?”
“你就问她,赵诗雯高考考了多少分,填了哪个学校。”
第二天上午,我给魏慧婕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但声音尽量装得平静。
“魏老师,我……我想好了。”
“哦?”魏慧婕的声音带着期待,“你决定复读了?”
“我还没最后定,想再问问您。那个……赵诗雯今年考得咋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诗雯啊……考得不太好,就五百八十多分,她正闹情绪呢。”魏慧婕的语气很轻快,“不过没关系,女孩子嘛,有学上就行。”
“那她填了哪个学校?”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你这孩子,”魏慧婕笑得有点勉强,“怎么突然关心起诗雯来了?她的事你别操心,先把自己管好。老师还是那句话,复读一年,稳上清北。”
我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稳上清北?她嘴里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好的老师,我再想想。”我挂了电话。
爷爷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他没说话,只是拿出旱烟袋,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心虚。”爷爷吐出烟,淡淡地说,“你问她诗雯的学校,她答不上来。”
“爷爷,咱接下来怎么办?”
“等开学。”
“等开学?”
“对。”爷爷把烟袋磕了磕,“开学那天,新学生报名,家长都在。那种场合,人多嘴杂,最乱,也最好办事。”
我不知道爷爷到底想干什么,但我没再多问。从小到大,我知道一个道理:爷爷说能办成的事,就一定有办法办成。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
有时骑着自行车去县城,有时走路去镇上。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但我每次想问,都看见他那张沉默的脸,就咽了回去。
有天晚上,爷爷回来得特别晚。我坐在院子里等他,等得都快睡着了。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爷爷推着自行车走进来,脸上全是汗,但眼神很亮。
“爷爷,你咋才回来?”
“去了趟市里。”爷爷把自行车支好,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找了一个老熟人,帮忙印了一沓东西。”
“啥东西?”
爷爷没答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
上面详细写了魏慧婕和梁校长串通、让马国源修改档案数据、试图顶替名额的事实。
材料写得字字清楚,有理有据。
最下面,还附了一张赵诗雯的高考成绩截图。582分,比我低了整整107分。
我的手开始发抖。
“爷爷……这东西是哪来的?”
“李兴国给的。他从内部系统里调出来的。”爷爷把水泼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开学那天,咱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05
开学前三天。
下午三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蝉叫得人烦躁。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看了一眼,接起来。
“请问是沈可馨同学吗?我是省招生办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我。”
“你好,我们这边接到通知,你的录取资格因为档案信息出现异常,被暂缓了。需要核实后才能确认是否恢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我蹲下来,想把手机捡起来,但手指颤抖得根本抓不住。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看我蹲在地上,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爷爷……招生办说……我的录取资格被暂缓了……”
爷爷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的水慢慢凉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阶上,走进屋里。
我跟着进去,看见他正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举报材料。
“爷爷,那个……已经被他们拦住了?”
爷爷没说话,从我手里拿过碎屏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李,你到村口等我,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李兴国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骑着摩托车到了村口。爷爷把信封交给他,两人站在路边,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很毒,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兴国走后,爷爷回到院子里,坐到我身边。他一句话没说,只是从兜里掏出旱烟袋,一支接一支地抽。
“爷爷,”我打破了沉默,“咱们是不是……争不过他们?”
“争不过?”爷爷吐出一口烟,“谁说的?”
“可是……材料都递上去了,他们还是把录取资格暂缓了。他们有人……”
“他们有人,咱也有人。”爷爷把烟袋磕了磕,“咱欠的不是人,是命。你爸走得早,你妈走了,这些年就咱爷孙俩。咱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凭本事考了个高分。要是这都能被人拿走,那就不是咱没争过,是这世道不公。”
爷爷的语气很平,但我知道,他心里头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爷爷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悄悄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爷爷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件旧军装。他正在一颗一颗地擦那三枚军功章。
军功章在灯光下很亮,泛着一种冷冷的金光。
“爸,”爷爷像是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可馨的爸走得早,我没能替他照顾好他闺女。要是这次我护不住她,到了那边,我没脸见你。”
我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擦了擦眼泪,没有推门进去。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一夜都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爷爷已经穿好了那件旧军装,站在院子里,等着我。
“走。”
“去哪?”
“校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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