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我转了半天没转开。
换了左手又试了一次,门还是打不开。
我低头一看,钥匙没拿错,是这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使劲拍了几下门,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打叶振电话,关机。
我蹲在门口,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最后我找了开锁的。
师傅捅咕了几下,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客厅空了。
沙发没了,电视没了,茶几也没了。
墙上那幅结婚照被摘走了,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白印子。
桌上放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手抖得厉害。
离婚协议,叶振已经签了字,墨水都干透了。
01
三天前,婆婆从老家来了。
那天是端午,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叶振一大早就去车站接人了。我听见门锁响动,没抬头。
“月月,妈来了。”
我这才抬了抬眼皮。婆婆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妈来了。”我说了句,又低头看手机。
叶振帮婆婆把袋子拎进来,说:“妈给你带了土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
“嗯。”我应了一声。
婆婆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她上次来是去年冬天,快半年了。房子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小月,你瘦了。”婆婆说。
“减肥呢。”
我说完就后悔了。果然,婆婆接下来就开始念叨:“减什么肥,好好吃饭,身体要紧……”
我懒得听,起身进了厨房。叶振跟进来,压低声音说:“妈难得来一趟,你给个笑脸行不行?”
“我给她笑脸了。”我打开冰箱翻了翻,“晚上吃什么?家里没什么菜。”
“我一会儿出去买。”
叶振说完就出去了。我听见他跟婆婆说:“妈,你先歇着,我去买菜。”
婆婆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外面热,你在家吹吹空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叶振拎着钥匙出门。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好,好得让人烦。
婆婆坐在沙发上,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土鸡蛋,用报纸裹着,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咸菜,装在玻璃瓶里。还有一小袋花生,是炒过的。
“月月,这花生你尝尝,我自己种的。”婆婆把花生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拆。
婆婆的手粗糙得很,指关节都变了形。种了一辈子地,手能好到哪去。我心里想着,嘴上没说。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客厅里转。
客厅不大,装修是老式的,家具都是六年前结婚时买的。
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这一点我做得不错,家里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婆婆走到电视柜前面,停住了。柜子上放着一个购物袋,是上周末我跟阿豪逛街时买的。忘了收起来。
“这是新买的?”婆婆拿起袋子看了看。
“嗯,一件衬衫。”
“给叶振买的?”
“啊……嗯。”我含糊应了一声。
婆婆把袋子放下,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我当时心想,老太太还学会拍照了,真是好笑。
叶振买菜回来,在厨房忙活。我没进去帮忙,继续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阿豪发了条微信:“明天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日料店,我请你。”
我回了个“好”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喊我:“月月,你来帮我剥个蒜。”
我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身。叶振在切菜,婆婆在洗菜,我站在角落里剥蒜。油烟机嗡嗡响,抽走了厨房里的声音。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叶振拉扯大。”婆婆忽然开口,“那会儿苦啊,饭都吃不饱。”
我没接话。
“后来他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我跟他说,你自己过得好就行,不用管我。”
“叶振是个孝顺孩子。”我敷衍了一句。
婆婆洗菜的手停了一下,没转过来看我,声音低了几分:“小月,我知道我这老太婆讨人嫌。但我活不了太久了,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我剥蒜的手顿住了。这句话说得突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你……”我张了张嘴。
“没事,我随口说说。”婆婆把洗完的菜放到篮子里,“你剥完就去歇着吧。”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那点不舒服很快就散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振给婆婆夹菜,给她盛汤。婆婆吃得不多,一直在看我。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扒饭。
“月月,你多吃点这个。”婆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自己会夹。”我说。
叶振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
吃完饭,婆婆说要洗碗,我没让。叶振去洗的。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坐我旁边。
电视里放着一部家庭伦理剧,女主正在哭诉老公不回家。婆婆看了几眼,忽然说了一句:“小月,两个人过日子,得互相体谅。”
“我知道。”我说。
“叶振这孩子的脾气我知道,话少,不会哄人。但他心眼不坏。”
“嗯。”
“你们结婚六年了,也不容易……”
婆婆的话里有话,我听出来了。但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晚上,叶振跟婆婆住在次卧。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豪又发了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万达广场见。”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是周六,叶振不用上班,陪婆婆去逛了逛菜市场。我没去,说约了朋友。叶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就是那天见阿豪的。
02
阿豪是我初中同学,大名叫沈梓豪。三个月前的同学聚会上重逢的。那时候他刚回这座城市,说是在准备开一家咖啡馆。
他长得不错,会穿衣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叶振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一个月前。他约我喝咖啡,说他咖啡馆的选址定下来了,让我帮着看看。我去了,他请我喝了一杯拿铁,聊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见的次数就多了。
他总能找到理由约我出去。
“我新买了一件衣服,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我发现一家好吃的店,一起试试”,“我从朋友那弄了两张电影票,去不去”。
我每次都去了。
说不上为什么,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他夸我漂亮,夸我有品味,夸我笑起来好看。这些话,叶振从来不会说。
那天中午,我到了万达广场。阿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买了个小礼物。”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条丝巾。淡蓝色的,摸起来手感不错。
“喜欢吗?”他笑着问。
“喜欢。”我说,“你怎么老给我买东西?”
“因为你值得啊。”
这话听着舒坦。我笑了,把丝巾系在脖子上,问他:“好看吗?”
“好看。你戴什么不好看?”
我们并肩走进商场。他穿着白色衬衫,牛仔裤,干干净净的。我走在旁边,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逛了一圈,他带我去了四楼的那家日料店。店不大,装修得很精致。他点了刺身、寿司、清酒。
“你老公今天周末还上班?”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他不上班,但他妈来了。”我说,“我就不想在家待着。”
“他妈来了你更应该在家啊。”
“在家干嘛?听她念叨?烦死了。”
阿豪笑了笑,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那你出来跟我吃饭,不怕你老公不高兴?”
“他才不会不高兴。”我说,“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会说。”
“那他可真够没劲的。”
“可不是。”
我喝了一口酒,觉得心里痛快。这话憋了好久了,终于有人听我说了。
吃完饭,阿豪说要去三楼看看男装。我陪他去了。他试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问我:“好看吗?”
“好看。”
“那你觉得你老公穿这种好不好看?”
我愣了一下,说:“他穿什么都那个样。”
“那倒是。人是衣装马是鞍,他那个样子,穿什么都白搭。”阿豪把夹克脱下来,“走吧,不买了。”
我们从三楼下到一楼,他忽然说:“那边有家女装店,去看看?”
“好啊。”
走进店里,他随手拿起一条连衣裙,比在我身上:“这件显气质。”
我笑了:“你眼光不错啊。”
“那是,我谁啊。”
我正要接过裙子,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愣住了。
叶振站在店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拎着一袋药。应该是刚从药店出来。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很。
我心跳了一下,但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里有心虚,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痛快。
我故意往阿豪身边靠了靠,把他的手拉过来,挽在自己胳膊上。
“叶振。”我叫他。
他没动。
“你怎么在这?”我又问了一句。
他还是没说话。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豪,最后目光落在我挽着阿豪的手上。
我以为他会冲进来,会质问我,会跟我吵。像别的男人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一股火“腾”地窜上来。
“叶振!”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你算什么男人!”
他没回头。
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我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的。
“算了算了。”阿豪拉了拉我的手,“走吧,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甩开他的手:“不行,我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追出去几步,但叶振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你老公,就这样?”阿豪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奇怪。
“他就是个窝囊废!”我说。
“那你还跟他过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豪没再说什么,陪我站了一会儿,说:“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阿豪也没多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他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走进小区,走到楼下,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心里还在生气。想着回家怎么跟他吵,怎么跟他闹。
但门没打开。
钥匙转不动。
03
开锁师傅捅咕了二十多分钟。
门开了。
沙发没了。电视没了。茶几也没了。
墙上的结婚照被摘走了,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白印。
我看着那个白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进客厅,脚下传来空荡荡的回声。地板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反光。叶振做事一向很仔细。
卧室的门开着。衣柜大开,里面空了。叶振的衣服一件不剩。我的衣服还挂着。整整齐齐的,像没人动过。
梳妆台上放着我的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都在。
我走到床边。被子叠好了,枕头摆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
“离婚协议”四个字。
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叶振的名字已经签了。字迹很稳,一笔一划,一点都不抖。
日期是三天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叶振。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
打了十几遍,都是这个声音。
我打电话给阿豪。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停机?
我又打了一遍。
我瘫坐在地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搬的家?三天前?就是婆婆来的那天?
我翻开离婚协议,里面写得很清楚: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财产平均分割。没有任何争议。
他在下面留了一行小字:“林晓月,卡在抽屉里,密码没变。钱够你花一阵子的。好自为之。”
我冲到书房,拉开书桌抽屉。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旁边放着一本存折。
存折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最后一笔转账,是十五万。
那十五万。
我脑袋“嗡”的一下。
那十五万是我上个月转给阿豪的。
叶振给我存的钱,说留着换大房子的。
我偷偷取了出来,转到了阿豪的账上。
他说咖啡馆周转不开,让我帮他一把。
事后把钱补上,绝对不会亏了我。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转了。
我以为叶振不知道。我以为他从来不看存折。
但他看到了。
他怎么看到的?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翻开存折,前面几页都是他存钱的记录。
每个月月底,都有一笔钱存进来。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多的时候一万多,少的时候五六千。
一笔一笔,整整六年。
每个月都存,雷打不动。
但上个月,转出去十五万那天,他应该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忍了。
我放下存折,瘫在椅子上。
四周静静的。没有电视声,没有他的脚步声,没有人问我晚饭吃什么。
整栋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又想起婆婆来的那三天。她每天都出门,说是去“逛逛”。现在想来,她根本不是去逛街。
她去哪儿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婆婆走的那天早上,我好像听见她在厨房跟叶振说悄悄话。当时我没在意。
她说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断断续续的,记不大清。
好像有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吧。妈年纪大了,说多了你嫌烦。”
还有一句——“有些事,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是在说我吗?
我掏出手机,翻到婆婆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通了。
“喂?”婆婆的声音很慢。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婆婆沉默了几秒。
“月月,你打电话来干嘛?”
“妈,叶振他……”
“他走了。”婆婆说,“他不知道去哪了。他没跟我说。”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三天前。就是婆婆走的那天。
“妈,他为什么要走?他……”
“月月。”婆婆打断了我,“你心里清楚得很。非要我说出来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的事,叶振都跟我说了。”婆婆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了,你自己想想,你到底哪点对得起他。”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心脏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眼眶发酸。
但眼泪掉不下来。
04
我在空房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都麻了。我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跟鬼一样。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刺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
我决定去婆婆家找叶振。
婆婆住在隔壁县城的小镇上,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我没去过几次,只记得大概位置。
路上我给阿豪打了电话,还是停机。
我心里开始发凉。之前阿豪说过,他咖啡馆正在装修,欠了装修公司的钱。他说只要周转过来,就还我。十五万,他说三个月之内连本带利还给我。
三个月,正好是今天。
但他人呢?
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底,阿豪说要跟我一起投资一个项目。
他说有个朋友在做餐饮连锁,稳赚不赔。
“你把你家那十五万拿出来,我帮你运作。”他说,“到时候赚了钱,你老公就不敢小看你了。”
我当时心动了。
叶振一直嫌我不赚钱,嫌我乱花钱。如果我赚了钱,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想都没想就转了。
现在想来,阿豪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咖啡馆?投资?全都是假的。
他就是一个骗子。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大巴到站了。我下了车,朝婆婆家的方向走。小镇不大,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老房子,有的已经没人住了。
婆婆家在镇子最东边,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菜,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对联。
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妈?”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走进堂屋。屋里很暗,窗户小,采光不好。家具都是老式的,桌上放着一只碗,里面还剩半碗稀饭。
“妈?”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
我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婆婆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叶振。他……”
“他跟你说他不想见你。”婆婆的声音很虚弱,“我也帮不了你。”
我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婆婆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光。
“你知道我这次去你们那,住了多久吗?”她忽然说。
“三天。”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我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两个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婆婆转过头来看我,“我怕吓着你们。我想等结果出来再告诉你们。”
“可是……”我说不出话来。
“第一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叶振。他哭了一整夜。”婆婆的声音很平静,“第二天,我跟他说,我放心不下你。我说你这个人,不管怎么对你,都没用。但他不想放你走。”
我攥住门框。
“第三天,你出去会那个男人。我在家里看见他放在桌子上的一封信。是他背着你偷偷塞进去的。信上写,他等了你这么多年,等得没耐心了。他说他手上有你问他借十五万的记录,让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那封信给了叶振。”婆婆说,“叶振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妈,我想好了。”
我的心往下沉。
“他做了什么?”我声音发抖。
“他把那个男人查了一遍。那个男人不是开咖啡馆的,他是个赌徒。借了高利贷还不上了。他接近你,就是为了你的钱。”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叶振把那个男人的所有证据都拿到了。他没有报警。他说,他不想让你难堪。他只是搬走了。”
“他……他去了哪?”
婆婆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妈,求你了,告诉我他去哪了。”
“他说他去外面的城市。不会回来了。你找不到他。”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婆婆睁开眼,“月月,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折腾他了。”
我站在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05
从婆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走在镇上坑坑洼洼的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婆婆说叶振不会回来了。说那个男人不叫阿豪,他叫沈梓豪,是个赌棍。说从一开始就是他设计的。
我想起这三个月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喝咖啡。他夸我漂亮,夸我有品味。他给我买丝巾。他带孩子一样带我逛商场。
而我,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他设的局里。
十五万。
那都是叶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说要换大房子,我说换什么换,住这也挺好。原来那都是给他妈治病的钱。
他妈癌症。
他爸走得早。他一个人扛着。每个月省下一笔钱往老家寄。
我每天在家里,拿着他的钱买新衣服,新包。
我总嫌他给得少,嫌他不浪漫,嫌他闷葫芦。
可他每个月都把钱省下来,存进存折。有时候饿着肚子,有时候走路上班。
我从来不知道。
我从来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苦。
我停下脚步。路边有家小卖部,灯还亮着。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认出我:“你不是叶振的媳妇吗?”
“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叶振他妈常念叨你。说你这孩子心肠好,就是脾气有点倔。”
我低下头。
“叶振他妈身体怎么样了?”老板娘问。
“不太好。”我说。
“真是命苦。”老板娘叹了口气,“叶振这两年没少往家寄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
“……他经常回来吗?”
“回来?他哪有时间。就过年回来一趟。”老板娘说,“倒是他妈,每个月都去城里看他。说怕他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我攥紧水瓶。
“对了,叶振前两天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一愣:“他回来了?”
“是啊,前天回来的,匆匆忙忙的,买了点东西就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外地出差。”
“他说去哪了吗?”
“没说。就走了。”
我出了小卖部,站在路边。叶振回来过。他不知道去了哪。但他回来过。
他能去哪?
公司?
我打电话到叶振公司。
“喂,叶振在吗?”
“叶振?他三天前就办外派了。”前台说,“您哪位?”
“外派去哪了?”
“这个不方便透露。”
“我是他老婆,我有急事找他。求你了,告诉我他去哪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深圳了。具体地址我们不知道。是长期外派。”
深圳。
我挂了电话。深圳那么大,上哪找他去?
我蹲在路边,抱着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婆婆那句话:“有些事,晚了就来不及了。”
真的来不及了吗?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到叶振的电话。我看着那串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关机。
我站在沟沟坎坎的路上,周围黑漆漆的,只有月亮挂在半空。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很亮,冷冷的。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的表情,紧张兮兮的,牵着我的手说:“小月,我会对你好。”
我对他说:“你拿什么对我好?”
他愣了一下,说:“我会努力赚钱。”
我笑了,说:“那我等着。”
这几年,他赚的钱都给我了。他都没舍得给自己花。而我对他,一句好话都没说过。
我蹲在路边,眼泪开始往下掉。
06
回城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阿豪。
咖啡馆的地址我记得很清楚,在城东那条老街。我打车过去。下了车,站在门口。门上贴着一张纸:“旺铺转让”。
窗户上落了一层灰。窗户玻璃还贴着咖啡馆的logo,但里头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推了推门,锁着。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空空的。几张桌子还在,但椅子都堆在墙角。吧台上落满了灰。
“你找谁?”旁边有个大妈探出头来。
“我找这家的老板。”我说,“他去哪了?”
“老板?那小伙子跑路了吧。”大妈说,“上个月就开始往外搬东西了,前天全搬走了。还欠我两个月的房租呢。”
“他欠你房租?”
“可不。说是开咖啡馆,生意不好。其实我听对面小饭馆的人说,他在外边欠了赌债。债主天天上门催他。”
欠了赌债。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还欠别人钱?”我问。
“多了去了。隔壁卖菜的老张,他赊了好几个月的菜。楼上卖水果的老李,他也欠着。就连送外卖的小王,他还欠着人家一百多块钱呢。”
“他……还会回来吗?”
“回来?回来等着挨揍啊。”大妈摆了摆手,“小姑娘,你被他骗了多少钱?”
“看你这样子,骗了不少吧。”大妈叹了口气,“这年头骗子太多了,你一个年轻姑娘,可长点心吧。”
我走出那条街,满脑子嗡嗡响。
十五万。没了。
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太阳晒得我头晕。我没动。手机响了。是我妈。
“月月,你跟你老公怎么了?”我妈开门见山。
“……怎么了?”
“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跟你离婚了。让我照顾好你。我说你们俩怎么回事,他说不合适。”
“他……”
“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们结婚六年了,你说不合适?他说他考虑很久了。”
我妈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月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月月?”
“……妈,我想回家。”我说。
“你回来吧。妈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打了个车回娘家。
我爸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小时候觉得挺宽敞的,现在觉得好小。
我推开门,我妈正在厨房忙活。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他看了一眼:“来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饿了吧?”
“没饿。”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你都瘦了。”
我坐在沙发上,跟我爸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我妈端出来一盘子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她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嘴里像嚼蜡一样。
“月月,你跟妈说实话。”我妈放下筷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抬头。
“你老公那个人我了解。”我妈说,“老实本分,不是那种随便离婚的人。你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跟别的男人……”
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妈什么都懂了。
“你个傻闺女!”我妈一摔筷子,“你!”
“行了行了。”我爸拉了拉她,“孩子都这样了,你说她有什么用。”
“你不管管你闺女,你看她干的什么事!”我妈站起来,“叶振那么好一个孩子,她不要,你让她去找什么样的!”
“妈……”我声音发颤。
“你哭什么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
我爸叹了口气,站起来把他老伴拉回厨房。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红着眼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到他。”
“找到他干嘛?他都不接你电话,躲你都来不及。你去哪找?”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我要跟他道歉。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解释你跟那个男人没关系?你当我傻还是当你老公傻?”
“我……”
“你知不知道,叶振他妈去年查出癌症了!”我妈声音抬高了八度,“他一个人扛着,谁都没说。你知不知道?你关心过他吗?”
原来我妈也知道。
“他就怕你担心,怕你跟着上火。”我妈抹了一把眼泪,“你呢?你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你对得起他吗?”
我坐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7
我在娘家待了两天。
第三天,我又去了婆婆家。
我知道叶振不会在那。但我就是想去看一眼。看看他家是什么样子的,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看看他是怎么一个人扛下这一切的。
到了婆婆家,门锁着。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没人。
邻居走过来说:“你找谁?”
“我找叶振他妈。”
“老太太前天就住院了。”
“哪家医院?”
“县医院。”
我打了车,赶到县医院。问了护士,找到病房。
推开门。
婆婆躺在床上,比以前更瘦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妈。”我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走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等死呗。”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她说,“我这辈子,什么都享过了,没什么想不开的。就是放心不下叶振。”
我说不出话。
“他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婆婆看着天花板,“他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六岁。我让他别读书了,出去打工。他非要去读大学。他说,妈,我带你去过好日子。”
我眼圈红了。
“他做到了。”我说,“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好什么好。我这一身病,拖累了他这么多年……”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月月,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说这些话吗?”
我摇头。
“因为我在的时候,你还有机会。等我不在了,你会后悔的。”
我愣住。
“我等不到那天了。”婆婆闭上眼睛,“你还有时间。”
“妈……”
“别说了。我累了。”她转过头,“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婆婆没再睁眼。我只好走出病房。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上,路灯亮了。来来往往的车,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只有我站在那,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晓月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
“我是叶振的同事,老周。叶振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一张卡。他说密码是你生日。让你好好过日子。”
“他在哪?”
“这个我不能说。他交代了,不能告诉你。”
“求你了,告诉我吧。就一句话的事。”
老周长叹了一口气:“晓月,不是我不帮你。是叶振不让我说。他说了,他不想再见到你。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电话挂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叶振连见都不想见我。
那他为什么还给我钱?
那天晚上,我坐末班车回城。天越来越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看着映在车玻璃上的自己。面容模糊,看不清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婆婆走的那天早上,我好像听见叶振在书房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妈,我想好了。你放心。”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句话是他说给婆婆听的。
他想好了——离婚。
他是认真的。
08
我回到家,打开门。空荡荡的房子还是老样子。我的拖鞋放在门口,还是我走的那天放的。
我进屋。客厅里没有声音,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走进卧室。床上还是那床被子。衣柜里,我的衣服还挂着。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打开,抽出信。
信纸折得很整齐。
“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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