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省委大院的电梯里,手里攥着刚批下来的调研报告,手心全是汗。门开了,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是信息处的?”

“是的,郑秘书长。”

“写得不错。就是动词用得太多,以后少点形容词。”

我说好。

他出去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后背湿了一片。

这是我和郑毅的第一次面对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在回家路上,会跟他女儿说:“今天遇见个年轻人,眼神挺亮。”而那个年轻人,是我。

更不知道的是,三个星期后,他女儿会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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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最怕的事就是被人看穿。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考进省委办公厅,所有人都觉得我运气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几年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写了多少篇被毙掉的稿子。

我妈那时候还在老家种地,我爸走得早,家里的地就她一个人种。

我考上省委那天,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宿,说总算熬出头了。

可进了省委才发现,熬出头,是另一种熬。

信息处属于办公厅的下设机构,主要负责起草领导讲话、调研报告、政策解读这些材料。

我刚进去的时候,是普通科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改格式、校对错别字、跑腿送文件。

写了三年的材料,被退回来改了不下两百回。

有一次,我写了一篇关于基层农机补贴的调研报告,改了六遍,最后还是被分管领导批得体无完肤。

“周宇,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数据呢?案例呢?基层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那个分管领导,就是郑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省委副秘书长,分管信息处和调研室。

他说话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每次开党组会,他都能把我们写的东西批得一文不值。

“你们信息处,写的东西能不能有点烟火气?动不动就‘深入贯彻落实’,老百姓听得懂吗?”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吭声。

可我对他的印象,不坏。因为他虽然骂得狠,但每次批完,都会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一页一页地教我改。

“周宇,你看这一段,你把数据放在前面,结论放在后面,读的人还没看到结论就睡着了。先讲结论,再列数据,这是规矩。”

我听着,记着,一点一点地改。

那篇农机补贴的调研报告,最后改了九遍,被采用了。郑毅在上面批了一行字:“转发改委参阅。”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那是郑毅第一次在我写的材料上批“好”字。

虽然他没说“好”,但“参阅”两个字,已经是最好的肯定。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是省城的夜景,霓虹灯亮得像白天一样。

我看着那盏灯,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我妈也住进这样的房子里。

可我没料到的是,生活会给我开一个更大的玩笑。

三个月前,我在市图书馆参加了社区志愿服务。

说是志愿服务,其实就是帮图书馆整理书、打扫卫生、接待读者。

我那天负责少儿区的书架,正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把绘本摆正。

一个姑娘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帮我一起整理。

“你是新来的志愿者?”她问。

“嗯,我是档案局的。”

“档案局?”

“对,省档案局的,临时工。”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告诉她我在省委上班。

可能是因为那些“有关系”的传言。

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是靠什么关系才当上副处长的。

“我叫郑雪薇,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你叫什么?”

“周宇。”

她笑了,笑得挺好看。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东西——像我妈挂在墙上的那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针脚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踏实。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那之后,我每周都去图书馆。

不是为了志愿服务,是为了看她。

她喜欢穿白色的衬衫,扎一个简单的马尾辫,站在借阅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整理借书卡。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找个更好的工作?”

她说:“我喜欢这里,安静,能看书。”

我说:“你这么年轻,就不想出去闯一闯吗?”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自己都是临时工,还来教育我。”

我脸红了。

她没看出来,继续说:“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对自己诚实。做什么工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没有那一份踏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对自己诚实吗?我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告诉她。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告诉她我是省委副处长?她会不会觉得我高高在上?她妈会不会觉得我图她家背景?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02

和郑雪薇在一起的这两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两个月。

她没有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车、有没有房。她只关心我今天吃了什么、晚上几点下班、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公园。

我们在省城的人民公园里走过很多次。

她喜欢走湖边那条路,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

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她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

“我爸以前在邻省挂职,一年才回来两三次。我妈一个人带我,挺不容易的。”

“那你爸现在回来了吗?”

“回来了,调回来两个月了。他现在在省委上班。”

“省委?什么部门?”

“办公厅。”

我愣了一下,但没往那方面想。省城里在省委上班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那么巧。

“他叫什么名字?”

“郑毅。”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里面装的橘子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了湖边的石头上。

“你怎么了?”她弯腰帮我捡橘子。

“没事,手滑了。”

我接过橘子,手在发抖。

郑毅,省委副秘书长。

那个在党组会上骂我“动词用太多”的人。

那个在我调研报告上批“转发改委参阅”的人。

那个每周开会都能让我心跳加速的人。

他,是我女朋友的父亲?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推进了一个冰窖里。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没什么。可能是昨天加班太晚了。”

“你一个临时工,加什么班啊?”

档案局嘛,年底了,要整理档案。

我编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的。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该怎么办?

告诉她真相?

那她说我不诚实怎么办?

不告诉她?

那以后见面怎么办?

郑毅可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翻出手机,想给她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我去省委上班,在电梯里遇见了郑毅。他穿着灰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看了我一眼。

“周宇,那份农机补贴的报告,你写得很扎实。”

“谢谢郑秘书长。”

“不用谢,是你自己写的。以后多下基层,多听老百姓的声音,写出来的东西才有血有肉。”

我点头。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年轻,好啊。好好干。”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关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刚才那句“你今年多大了”,是什么意思?是随便问问,还是另有所指?

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我和雪薇的事。我又没说过。雪薇也没提过我的名字。他不会知道他是她男朋友。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手指头还是凉的。

三天后,省委办公厅下发了最新的领导工作分工。我打开文件一看,分管信息处和调研室的,仍然是郑毅。

我叹了口气,把文件合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这日子,怎么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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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雪薇约我周末去她家吃饭,说是她妈想见见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想拒绝。可她的语气很坚定:“你迟早要见我爸妈的,早点见,早点安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雪薇从来没问过我家里的事,我也从来没问过她爸妈的工作。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我怕一问,就露馅了。

可现在我不得不见她爸了。

周一上班,我特意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单位,想避开郑毅。可我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郑毅批的。

“信息处:关于基层农机补贴调研的后续跟进,建议安排周宇同志赴XX县实地走访,为期两天。”

我拿起文件,手都在抖。赴XX县实地走访?那不是正好撞上我周末去她家吃饭吗?

“周宇,这份文件你看到了?”陈国梁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茶。

“看到了,陈处。”

“郑秘书长亲自批的,看来他很重视你。”

陈国梁是我们的老处长,在省委干了快二十年,人很稳重。他看了看我,又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可能是最近加班太累了。”

“年轻人,悠着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陈处,你不知道,我女朋友她爸,就是你嘴里那个“重视我”的郑秘书长。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换了身衣服,买了水果和牛奶,然后去了郑雪薇家。

她家在省委大院后面的家属区,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楼道里有点暗,墙上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红色的砖。她住在四楼,402。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雪薇。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冲我笑了笑。

“进来吧。”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电视机柜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康乃馨。沙发套是米色的,洗得很干净。

“你爸呢?”我问。

“在书房,马上出来。”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保温杯,走到客厅中央,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郑毅。

省委副秘书长郑毅。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手里的水果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周宇?”郑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郑……郑秘书长……”

“你认识我?”

“我……我是省委办公厅信息处的……”

我说话都不利索了。郑毅看着我,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是惊讶,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

“那个写农机补贴报告的周宇?”

客厅里安静了三四秒。郑毅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雪薇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忽然捂着嘴笑了出来。

“爸,你说的那个‘周宇’,就是他?”

“你不是说他是档案局的临时工吗?”

雪薇愣住了,看了看我,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周宇,你不是说你在档案局当临时工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04

那天的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郑毅坐在饭桌的主位上,刘玉昕坐在他旁边,我和雪薇坐在对面。桌子不大,但我感觉自己隔着一条河。

“小周,吃菜。”刘玉昕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我碗里。

“谢谢阿姨。”

“听雪薇说,你在档案局当临时工?”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紧。郑毅正喝着汤,眼睛却没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耳朵在听。

“对……档案局的综合处,临时工。”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假了。档案局综合处,我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临时工也挺好的,”刘玉昕说,“年轻人嘛,踏实最重要。工资够花吗?”

“还行,够花。”

“那就好。雪薇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你可要多让着她。”

我点头,余光瞥见郑毅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淡,看不出喜怒。

“档案局最近忙不忙?”郑毅问。

“还行,年底整理档案,稍微忙一点。”

“临时工也加班?”

“有加班费。”

郑毅没有追问。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把酒瓶推到我跟前。

“喝点?”

“我不会喝酒,郑秘书长。”

“在自己家里,叫伯伯。”

我心里一暖,又一阵慌。他让我叫伯伯,是认可我吗?还是他的客气话?

“谢谢郑伯伯。”

年轻人,酒可以不会喝,但胆子不能太小。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股辣味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

“我在省委工作这么多年,档案局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你说的那个综合处,科长叫什么?”

我心里一紧。他果然在试探我。

“综合处的科长姓李,叫李……李远。”

我这个名字是瞎编的,我听都没听过。郑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郑毅始终没有揭穿我,刘玉昕一直给我夹菜,说“年轻人长身体,多吃点”。

雪薇坐在我旁边,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心,也有困惑。

吃完饭,雪薇送我到楼下。

“周宇,你跟我爸认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能再骗她了。

“认识。他是我的领导。”

“领导?”

“对。省委副秘书长,分管我们信息处的。”

雪薇愣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你是档案局的临时工?”

我看着她,心里很乱。我想告诉她所有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雪薇。我以后跟你解释。”

她看着我,没有哭,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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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在走钢丝。

每天去省委上班,我都要经过郑毅的办公室。门开着的时候,我能看到他在批文件。他偶尔抬头,看到我,会点点头。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知道我在骗他女儿?他为什么不当面揭穿我?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把我的心都啃空了。

一周后,省委常委会开完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雪薇。

“周宇,我爸说周末让你来家里吃饭。”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他……他让我去的?”

嗯。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说让你来吃饭。”

我不知道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别的什么。但还是去了。

这次还是四个菜,和上次一样。郑毅坐在主位上,表情依旧。

“小周,来,喝点酒。”

“郑伯伯,我不会……”

“喝吧。酒量是练出来的。”

我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这次,我主动找话说。

“郑伯伯,档案局那边最近在搞数字化档案,挺忙的。我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

哦?数字化的进度怎么样?

“还行,就是人手不太够。临时工工资低,留不住人。”

我说得特别真诚。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那你们综合处科长,还是李远吗?”

我一愣。上次我说的那个名字,他记住了。

“对,还是李远。”

“他上次跟我汇报工作,说综合处准备扩大招人,定了吗?”

我头皮一麻。这到底是谁在试探谁?

“还没定,正在走流程。”

郑毅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那顿饭吃完,我送雪薇回她房间。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发呆。

“雪薇,你怎么了?”

“周宇,我再问你一次。你在哪上班?”

我张了张嘴,准备编个理由。可她对上了我的眼睛,那个眼神很清亮,像月光一样,照得我无处可藏。

我咬了咬牙。

“我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

“什么职务?”

副处长。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副处长?

“对。”

“那你为什么骗我?”

“我……”

我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骗我的人。”

“雪薇,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我怕你知道我是副处长,会觉得我追你是图你爸的背景。我怕你妈觉得我的提拔是靠你爸。我怕你怀疑我。”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我哭,没有说话。窗户外面有一阵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了一下。

“我要听你自己跟我爸解释。”

“好。”

“真的?”

“真的。”

第二天,我站在郑毅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在批文件。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那扇开着的门。

“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他抬起头,看着我。

“郑秘书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说吧。”

“我骗了您女儿。我不是档案局的临时工,我是省委办公厅信息处的副处长。我叫周宇。写农机补贴报告的那个周宇。被您批过很多次的那个周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郑毅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就知道你是谁。”

“那您为什么不拆穿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

“拆穿你,然后呢?你跑了,我女儿怎么办?”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查过你的履历。本科不是在省会读的,研究生考到这里,毕业后考进省委。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常年有病。你在省委提拔得快,但没有背景,靠的是实干。那份农机补贴的调研报告,是我从信息处那么多材料里挑出来,第一个批‘转发改委参阅’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周宇,我女儿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我站在那,说不出话。心里有一个很大的声音在说: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撒谎,知道他女儿喜欢我,知道我被人传过“有关系”。

可他没有揭穿我。

他在给我一个机会。

“你以后,不许再骗她。一个男人可以有缺点,但不能不诚实。”

“是,郑秘书长。”

“叫伯伯。”

我那一声叫出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6

郑毅没有追究我撒谎的事,但我心里清楚,这坎还没过去。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雪薇的态度。

那之后的两天,她没怎么跟我说话。我给她发微信,她只回“嗯”

“好”

“知道了”。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但她说的话不超过五个字。

你生气了吗?

“没事,我忙。”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的对话框空荡荡的,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但始终没有字发过来。

我等了很久,最后那行字消失了。

我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周末,我还是去了她家。不是她叫的,是我自己去的。我站在她家门口,穿着那件她送我的蓝格子衬衫,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有点肿。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我走进去,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我不记得了。

“雪薇,我想跟你谈谈。”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你说。”

“我不该骗你。我错了。从第一天认识你,我就应该告诉你我是副处长。可我怕。我怕你听到之后,觉得我这个人不老实。我怕你妈咪知道我是副处长,会觉得我的提拔是靠你爹。我怕你也是。我怕你觉得我追你,是图你家的背景。”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发抖。

她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周宇,你真的觉得自己是因为‘怕’才骗我的吗?”

“你怕的,是你自己。你怕自己配不上我,怕我妈看不起你,怕别人的眼光。所以你编了一个‘临时工’的故事,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我是不图你什么才跟你在一起的。”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周宇。不是因为你爸是谁,不是因为你官多大。而是因为你这个人。”

她话一说完,我心里翻江倒海。

她说进我心坎里去了。

我做的一切,说到底,不是怕她发现我是副处长,而是怕她看不上我这个从小县城爬上来的人。

“可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我给了你的,是你自己没接住。”

“周宇,我给你时间。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是省城的夜景,霓虹灯亮得像白天。

我看着那盏灯,忽然很想我妈。

想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的样子,想她站在村口送我去省城的身影。

我想,我真的错了。

周一上班,我刚走进办公室,陈国梁就递给我一份文件。

“周宇,你的调令。”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调令上写着:任命周宇同志为省档案馆综合处挂职副处长。

“挂职?”

“对,三个月。协助档案整理与数字化工作。”

手都在抖。郑毅签的字,黑白分明。挂职副处长。不是临时工。

档案局的挂职副处长。

他把我安排到档案局去了。

“陈处,郑秘书长这是什么意思?”

陈国梁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自己想想。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纸调令,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字:挂职。

档案局的挂职副处长,不是临时工。

可他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去那里?

我忽然想起雪薇说过的话:“你要做的,是面对你自己。”

我明白了。郑毅不是要惩罚我,他是在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真的去了解“临时工”是什么滋味的机会。

一个让我学会诚实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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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档案局的挂职,真刀真枪。

我没当成“处长”。

郑毅打了招呼,把我编进了档案整理组,和临时工一起干活。

没给我配单独办公室,没给我签到权。

一张旧桌子,一把吱呀响的椅子,和五个临时工挤在一起干活。

“新来的?”一个老大姐问我,头发花白,穿着档案局的工装。

“对,挂职的。”

“挂职的?挂职不是坐办公室吗?怎么来整理档案了?”

我苦笑了一下:“领导安排的。

“那你运气不好。这活儿累人。”

确实累人。

档案局的库房在省档案馆的地下二层,阴冷潮湿。

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灰尘和纸屑。

一箱一箱的旧档案,堆得比人还高。

我们得把它们搬下来,一本一本编号、除尘、扫描、装订,再放回去。

我干了三天,手指头就磨出了血泡。

第四天,郑毅带队来档案局检查。

我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正在一堆旧卷宗里翻文件。

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抬头一看,郑毅站在门口,后面跟着档案局的领导。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站着看我,表情很淡。

“郑秘书长。”

“干得怎么样?”

“还行。”

“档案局的活儿,跟写材料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档案局的领导跟了上去,走廊上只剩下脚步声。

我站在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握着卷宗的手一直在抖。

晚上回出租屋,我给雪薇打了个电话,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她提档案局的事。

“雪薇,我今天见到你爸了。”

“然后?”

“他来看我干活了。没说什么。但我心里有那么一下,觉得他什么都明白。”

“他当然明白。”

“他知道我骗他了。”

“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生气?”

雪薇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很多。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男人可以没本事,但它不能没担当。你愿意去档案局干活,说明你愿意面对自己。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有风吹进来,穿过纱窗,混着楼下夜市的油烟味。我忽然觉得,这风比任何时候都暖和。

雪薇,对不起。

“我知道你对不起。但我也知道,你改了。”

那是我这一个礼拜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