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冰冷的声音在ICU里格外刺耳。
我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风箱。透过雾蒙蒙的视线,我看见儿子秦毅站在床边,眼眶通红。
"妈,您别怕。"秦毅握着我的手,声音发颤,"我已经凑够医药费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二十万,全是百元大钞,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我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秦毅俯下身:"妈,您好好养病,钱的事我都处理好了。我把这些年的积蓄都取出来了,够用的。"
我看着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我操心。可我心里清楚,这二十万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工作七年的全部积蓄,是他原本打算付的购房首付。
病房门被推开,丈夫韩城走进来,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韩东。
我的继子,比秦毅大一岁,今年三十一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神情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看上去像是连夜赶回来的。
"妈。"韩东站在病床前,叫得生涩。
这声"妈"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自从十年前两个孩子上大学,韩东就很少回家,即使逢年过节也是匆匆来去,和我说话从不超过十句。
我以为他不愿接纳我这个继母。毕竟他八岁那年我才嫁给韩城,带着七岁的秦毅组成重组家庭。
韩东没有像秦毅那样拿出现金,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我床头。
"妈,这个……给您。"他说完,声音哽咽了。
秦毅皱眉:"哥,妈现在需要的是钱,不是什么纪念品。"
"我知道。"韩东低下头,"但妈应该看看这个。"
我伸出插满管子的手,颤抖着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墨迹已经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
"今借到韩东人民币伍万元整,月息5厘,三年内还清。借款人:张婉秋。"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正是两个孩子考上大学那年的八月。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铁盒里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边角都磨损了,像是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我展开信纸,上面是韩东稚嫩的字迹:
"阿姨,我知道您不容易,又要照顾秦毅,又要操持家里。那5万块我不着急用,您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还。其实我一直想叫您一声'妈',但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信写到这里就中断了,后面是大片空白,仿佛写信的人始终没有勇气写完,也没有勇气寄出去。
我盯着那张欠条和那封信,脑海中轰然炸开。
十年前,我向韩东借过五万块?
我拼命回想,记忆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秦毅考上大学,我凑学费……对了,我确实借过钱,但借的不是韩城吗?不,韩城当时在工地干活出了事故,住院花光了积蓄……
那我到底向谁借的?
我看向韩东,他的眼泪已经掉下来:"妈,您忘了吗?那年您为了给秦毅凑学费,向我借了钱。我把高考后打工攒的学费都给您了。您说好三年内连本带息还我……"
秦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闷热的八月,我确实敲开过韩东的房门。那时他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正在整理行李。我进门时他正在清点一个塑料袋里的钞票——那是他暑假去工地搬砖,去餐馆洗碗,攒下的五万块学费和生活费。
我说:"东东,阿姨能不能先用用这钱?秦毅的学费还差一些,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韩东愣了很久,然后把钱递给我:"阿姨,您拿去用吧。"
我接过钱,写下欠条,还特地承诺给利息。我记得当时韩东说了一句什么,但我急着去银行,没听清就走了。
后来,我真的忘了这件事。
彻底忘了。
因为那之后韩城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家里周转开了,我的注意力全在秦毅身上——给他买电脑,交学费,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而韩东……他去了学校,很少打电话,我以为他一切都好。
我从没想过,那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氧气面罩下,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撕心裂肺。
护士冲进来,按下呼叫铃:"病人情绪激动,家属请出去!"
韩东被推出病房,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小心翼翼的愧疚,仿佛让我痛苦是他的错。
秦毅呆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二十万现金,脸色煞白。
而我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
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对两个孩子一碗水端平。我每次给秦毅三千生活费,也给韩东三千。我以为这就是公平。
可我从来没想过,当年那五万块,对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更没想过,这十年来,韩东的沉默和疏离,不是因为他不把我当妈,而是因为……
我从没把他当儿子。
01
十年前,初秋。
我和韩城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街道办事处领了证,然后在小区门口的餐馆请了两桌客人。
那天我穿着新买的红色连衣裙,牵着七岁的秦毅,站在韩城身边。韩城的儿子韩东,八岁半,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站得笔直,像个小大人。
"东东,以后叫张阿姨。"韩城摸了摸儿子的头。
"张阿姨好。"韩东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
我蹲下来,拉住韩东的手:"东东,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比秦毅大,是哥哥,要照顾弟弟,知道吗?"
韩东认真地点头:"我会的,张阿姨。"
那时我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待他,不能让外人说我这个后妈偏心。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忙碌。我在社区卫生站做护士,韩城在建筑工地做工,两个孩子在附近小学上学。每天下班回家,我先给秦毅检查作业,然后做饭,收拾家务。韩东总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很少出来。
"东东很懂事,不用你操心。"韩城常这么说。
我便也真的没怎么操心。
转眼十年过去,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秦毅考上本市的工科大学,韩东考上外省的师范学院。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和韩城商量着给孩子准备行李。
"两个孩子的学费加起来两万多。"韩城皱着眉头算账,"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手里只有一万五。"
"我这里还有八千。"我翻出存折,"还差五千多。要不先问亲戚借?"
韩城为难:"上次盖房子已经借过一轮了,这次不好再开口。"
我想了想:"要不这样,秦毅在本市上学,花销小一些,咱先紧着他把学费交了。东东那边,他都十八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韩城沉默了很久:"东东懂事,应该能理解。"
那天晚上,我敲开了韩东的房门。
他正在整理行李,床上摊着一个旧背包,里面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看上去有不少。
"东东。"我走进去,"这是你的学费?"
韩东点点头:"嗯,我暑假打工攒的。"
"攒了多少?"
"五万。"韩东说,"本来想多攒一些,但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
我看着那些钱,喉咙有些发紧。整个暑假,韩东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浑身都是汗味和灰尘。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总说"打零工"。我以为是在便利店帮忙,没想到他攒了这么多。
"东东,阿姨能不能先用用这钱?"我开口,"秦毅的学费还差一些,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韩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嗯,您拿去用吧。"
"阿姨给你写个欠条,三年内还你,还给你算利息。"我认真地说。
韩东摇头:"不用不用,就是借您用用。"
"那不行,阿姨不能白占你便宜。"我找来纸笔,认认真真写了张欠条,按了手印,"五万块,月息五厘,三年内还清。东东,你收好,到时候拿着这个来找阿姨要钱。"
韩东接过欠条,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急匆匆地出门了。
第二天我就把钱给秦毅交了学费,还给他买了笔记本电脑,配了新手机。
"妈,你对我真好。"秦毅抱着电脑,开心得像过年。
我摸摸他的头:"你好好学,妈供你。"
开学那天,我送秦毅去学校,帮他铺床,买生活用品,忙活了一整天。傍晚回到家,韩城说:"东东今天走了。"
"走了?"我愣住,"去学校了?"
"嗯,他说自己能行,让我们别送。"韩城语气里有些遗憾。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东东的学费够吗?"
"他说够。"韩城点点头,"这孩子从小就独立。"
我想起韩东攒的那五万块,心说他拿我的钱去交学费了,应该够用。等我发了工资,再还给他就是。
可日子一忙起来,这事就被抛到脑后了。
秦毅每周都会打电话回来,报告自己的学习情况,说食堂饭菜怎么样,说认识了什么新朋友。我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每次通话都要半个小时以上。
韩东很少打电话。偶尔韩城打过去,也是三两句就挂了。
"东东是不是在学校过得不好?"我有时会担心。
"没事,他这性子就这样。"韩城说,"从小话就少。"
我便也不再多想。
每个月发工资,我都会给两个孩子各打三千块生活费。这是我特地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公平,不让任何人说我偏心。
"妈,您太好了!"秦毅每次收到钱都会开心地发语音,"我们宿舍的人都羡慕我。"
韩东收到钱后,只会发一条短信:"收到了,谢谢阿姨。"
我看着那条短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大一寒假,秦毅回家带了一大堆礼物,给我买了围巾,给韩城买了茶叶。
"妈,这是我自己挣的钱买的。"秦毅骄傲地说,"我在学校找了个家教兼职。"
我高兴得不行:"我儿子真出息!"
韩东回来得很晚,还是年三十那天才到家。他没带任何礼物,只背着个旧书包,人瘦了一大圈。
"东东,在学校吃得好吗?"我问。
"挺好的。"韩东回答。
"生活费够不够?"
"够。"
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多说。我想关心他,但他那种疏离的态度让我觉得,可能他还是没把我当妈。
"算了,慢慢来吧。"我对韩城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那个春节,秦毅每天陪着我逛街买菜,帮我洗碗扫地,嘴巴甜得像抹了蜜。韩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很少出来。
年初六,韩东说要回学校。
"这么早?"我惊讶,"还没开学呢。"
"学校有事。"韩东说得含糊。
他走的那天,我没送,因为要陪秦毅去见他的高中同学。等我回来,韩城说韩东已经坐火车走了。
"这孩子,怎么也不等等。"我有点不满。
"他说不想麻烦你们。"韩城叹气,"东东就是太懂事了。"
我没接话。在我看来,懂事和疏远是两回事。韩东对我们,更像是客气,而不是亲近。
大二那年,秦毅谈了个女朋友,三天两头打电话跟我分享。我听着他说恋爱的趣事,心里满是欣慰。
"妈,我女朋友想见见您。"秦毅说。
"好好好,暑假带回来。"我笑得合不拢嘴。
那年暑假,秦毅果然带着女朋友回家了。小姑娘很乖巧,叫我"阿姨"叫得甜丝丝的。我高兴得不行,专门做了一大桌子菜。
韩东也回来了,还是年三十那天。他更瘦了,手上有很多老茧。
"东东,你在学校干体力活了?"韩城心疼地抓着儿子的手。
"没有,就是帮老师搬搬东西。"韩东随口说。
我看着韩东,忽然觉得这孩子和秦毅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秦毅穿着时髦,谈吐自信,整个人都是发光的。韩东穿着旧衣服,话少,人瘦,看上去灰扑扑的。
"东东,你在学校谈女朋友了吗?"我试图找话题。
"没有。"韩东低着头。
"也是,你这性格太闷了,女孩子不喜欢。"我笑着说,"要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宿舍。"
韩东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秦毅和女朋友说说笑笑,我和韩城也不停插话。只有韩东一个人默默吃饭,像个局外人。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隔阂,只能假装没看见。
02
大三那年,秦毅拿了奖学金,还在全国大学生竞赛中获了奖。
"妈,我给您争气了!"他在电话里兴奋得不行。
"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棒!"我高兴得逢人就夸。
那阵子我每天都要跟同事炫耀秦毅的成绩,说他多优秀,将来肯定有出息。同事们都羡慕我,说我养了个好儿子。
"你家韩东呢?"有同事问,"也在上大学吧?"
"哦,也挺好的。"我随口说,"他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韩东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他从不主动打电话,我打过去也是三两句就挂。每次问起学习情况,他就说"还行",问有没有困难,他就说"没有"。
"东东这孩子,太不让人操心了。"我对韩城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好事吧。"韩城说,"至少说明他独立。"
我点点头,没再多想。
那年秋天,我用年终奖给秦毅买了台新电脑,花了七千多。
"妈,您对我太好了!"秦毅开心得不行,"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挣大钱孝敬您!"
我心里美滋滋的:"好好,妈等着。"
晚上韩城回来,看见新电脑,问:"东东那边要不要也买一台?"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有电脑吗?"
"那台是大一买的,都三年了。"韩城说,"孩子学师范,要做课件,电脑要求高一些。"
"那就过年给他买。"我说,"年底我还有笔奖金。"
可到了过年,我把那笔奖金用来给秦毅的女朋友买了见面礼,给韩东买电脑的事又忘了。
韩东那年没回来过年。
"说学校有实习任务。"韩城放下电话,眼神黯淡。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这孩子,过年都不回来。"
"可能真有事。"韩城说,"东东不会撒谎。"
"那也是,韩东这孩子老实。"我点点头,"不过老实也不好,容易吃亏。你看秦毅多机灵。"
韩城没接话,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
那个春节,家里少了一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但秦毅带女朋友回来,家里又热闹起来,我也就没再多想。
大四那年,两个孩子都面临毕业找工作。
秦毅很顺利地拿到了两个offer,一个是本市的国企,一个是外地的私企,待遇都不错。
"妈,您觉得我该去哪个?"秦毅问我。
"当然留在本市了。"我说,"国企稳定,离家又近,妈能照顾你。"
秦毅听了我的建议,选了本市的国企。
韩东那边,我们什么消息也不知道。韩城打电话问,韩东只说"还在找"。
"东东性格太内向,找工作肯定吃亏。"我担心地说。
"要不我托人问问?"韩城说,"我有个工友的亲戚在教育局。"
"那感情好,赶紧问问。"
可还没等韩城托关系,韩东就打电话来说,自己找到工作了,在外省一个县城当中学老师。
"县城?"我皱眉,"那地方多偏僻,工资能有多少?"
"孩子自己的选择。"韩城说,"至少有稳定工作了。"
我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着,韩东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往高处走呢。
毕业后,秦毅回家住,每天上下班,日子过得挺舒坦。他工资不高,但我和韩城也不收他房租和伙食费,他的钱都能自己攒着。
韩东去了外地,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东东说学校那边要求提前到岗。"韩城说。
"这么急?"我觉得奇怪,"不能晚几天?"
"可能是新老师要求严吧。"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总觉得这孩子处处透着疏远,好像巴不得离我们远远的。
韩东去外地后,就更少联系了。逢年过节,他会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给韩城,但和我基本不说话。
"东东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有一次我忍不住问韩城。
"怎么会。"韩城安慰我,"他性格就那样。"
"可他对你说话还正常,对我就特别冷淡。"我委屈地说,"我哪里对不起他了?从他上大学开始,我每个月给他打钱,一分不少。他要是缺什么,我也会买给他。我问心无愧。"
韩城沉默了很久,才说:"东东心里应该没怪你。"
"那为什么他对我这么冷淡?"我不满地说,"我好歹是他继母,养了他这么多年。"
韩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气得不行,觉得自己费力不讨好。
那几年,秦毅工作越来越顺,升职加薪,还买了车。我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
"韩东呢?"有人问。
"哦,在外地教书。"我随口说,"收入一般吧。"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韩东收入多少,也不知道他在外地过得怎么样。他从不跟我说这些,我也懒得问。
时间一晃,两个孩子毕业都快三年了。
那年中秋,秦毅带女朋友回来吃饭,说准备订婚了。
"妈,我想买房子。"秦毅说,"首付差一些,您能帮帮我吗?"
"没问题!"我痛快地答应,"妈这些年也攒了点钱,给你拿着。"
我和韩城一商量,把积蓄都拿出来,凑了二十万给秦毅付首付。
"妈,您真是我亲妈!"秦毅感动得不行。
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些年的付出都值了。
晚上韩城说:"要不要告诉东东一声?"
"告诉他干什么?"我不以为然,"又不是他的事。"
"他也是家里一份子。"韩城说。
"可他又不在这边,也用不着房子。"我说,"再说了,我们拿出来的钱,有他的份吗?"
韩城不再说话。
那之后,我和韩东的关系更淡了。他偶尔打电话来,也只跟韩城说几句,从不要求跟我通话。
"这孩子,真是白眼狼。"我生气地说,"我对他不薄吧?他怎么就这么不亲?"
"可能是工作忙。"韩城总是这么说。
"工作再忙,也不能不认妈吧。"我越想越委屈,"我看他就是记恨我嫁给你,记恨我带着秦毅来了。"
韩城低着头,没反驳,也没辩解。
03
又过了两年,秦毅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我和韩城请了十几桌客人,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宴。我穿着新买的旗袍,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您真有福气,养了这么好的儿子。"亲戚朋友都这么说。
我心里满足极了。
婚礼前一周,韩城问我:"要不要通知东东回来?"
"通知他干什么?"我不耐烦,"他又不是秦毅的亲哥哥。"
"可他们是兄弟。"韩城说。
"兄弟?我看他从没把秦毅当兄弟。"我冷笑,"他那么冷淡,回来也是碍眼。"
韩城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提他了,扫兴。"
韩城沉默了,最后还是没通知韩东。
婚礼那天,我看着秦毅和新娘子站在台上,眼泪都要掉下来。
"妈,谢谢您把我养大。"秦毅当众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您这样的妈妈。"
我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韩东打电话来,是打给韩城的。
"秦毅结婚了?"韩东的声音里有些意外。
"嗯,前几天刚办的。"韩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哦,恭喜。"
"你……"韩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回去了,工作忙。"韩东说,"爸,你们保重。"
挂了电话,韩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韩东打电话了?"我问。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了问。"韩城说。
我撇撇嘴:"这孩子,越来越见外了。"
那之后,韩东更少联系了。有时候韩城主动打过去,他也是草草几句就挂。
"这孩子怎么了?"我纳闷,"是不是在外地受什么委屈了?"
"不知道,他不说。"韩城叹气。
"那你多问问啊。"我说,"好歹是你亲儿子。"
韩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又过了一年,我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
一开始只是容易累,后来开始胸闷气短,晚上睡觉经常被憋醒。
"妈,您去医院查查吧。"秦毅担心地说。
我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我心脏有问题,需要做手术。
"要花多少钱?"我问。
"至少三十万。"医生说,"而且要尽快,不能拖。"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十万,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回到家,我和韩城商量。
"我这边还有十万。"韩城说,"再把房子抵押出去,应该能凑够。"
"秦毅那边刚买房子,肯定没什么积蓄。"我说,"不能再让孩子为难。"
韩城犹豫了一下:"要不,问问东东?"
我愣住:"问他?"
"他工作几年了,应该有些积蓄。"韩城说。
我心里抵触:"他赚那点钱,能有多少?"
"试试吧。"韩城说。
我不情愿,但也没别的办法。
晚上韩城打电话给韩东,我在旁边听着。
"东东,你妈病了,需要做手术。"韩城说。
"什么病?"韩东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心脏,要花三十万。"韩城说,"我们这边能凑二十万,还差十万……"
话没说完,韩东就说:"我有钱,我马上转给您。"
我心里一松,但又觉得不是滋味。
"东东,你那边……"韩城还想说什么。
"爸,您别说了,我马上办。"韩东说,"您照顾好我妈,我尽快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韩城看着我:"东东很担心你。"
我心里复杂极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韩东就把十万块转了过来。
"这么快?"我惊讶。
"可能是他这些年的积蓄。"韩城说。
我看着账户上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秦毅知道我要手术,立刻赶回来,拿出他的所有积蓄,有七万多。
"妈,我就这么多了。"秦毅内疚地说,"我刚买房,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够了够了。"我拍拍他的手,"妈不怪你。"
韩城把房子抵押出去,又凑了十几万。
"够了。"我说,"可以安排手术了。"
手术前一天,韩东打电话来:"妈,我明天能到。"
我愣了一下,这还是这么多年来,韩东第一次主动叫我"妈"。
"你……不用回来。"我说,"工作要紧。"
"我请了假。"韩东说,"我想在您身边。"
我心里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手术很成功,我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然后转到普通病房。
韩东那天晚上就赶到了,风尘仆仆,眼睛里全是血丝。
"妈。"他站在病床前,声音发抖。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叫我"张阿姨"。
"东东。"我喊了他一声,声音哽咽。
韩东的眼泪掉下来:"妈,您没事就好。"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
"东东,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韩东说,"妈,您好好养病。"
我点点头,却觉得他的"挺好"说得那么苍白。
住院的那段时间,秦毅每天都来,嘘寒问暖,买各种营养品。韩东也每天来,但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旁边,默默陪着。
"东东,你请这么长时间假,工作没问题吧?"我问。
"没事,跟学校说好了。"韩东说。
"那就好。"我说,"别因为我耽误你。"
韩东摇摇头,没说话。
出院那天,秦毅开车来接我,韩东帮忙搬东西。
"妈,您以后好好保养,别太累。"秦毅说。
"知道了。"我笑着说。
韩东在旁边,欲言又止。
"东东,你有话说?"我问。
"没有。"韩东摇头,"妈,您保重。"
"你也是。"我说,"工作别太拼,要照顾好自己。"
韩东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嗯,我会的。"
那天晚上,韩东就离开了。他说学校有事,要赶回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忽然很难受。
"这孩子,还是这么疏远。"我对韩城说。
韩城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04
出院后,我在家休养了大半年。
那段时间,我常常想起韩东那十万块钱。
"东东那十万,咱们得还给他。"我对韩城说。
"嗯,等我们缓过来。"韩城说。
"他一个老师,工资能有多少?这十万怕是他全部积蓄了。"我说,"我们得尽快还。"
韩城点点头:"我知道。"
可日子一天天过,医药费、营养品、复查,花钱的地方太多了。那十万块的事,又被我们搁置了。
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半年后就回卫生站上班了。
那年春节,韩东又没回来。
"说县里有活动,走不开。"韩城放下电话,脸色很难看。
"这孩子,年年都有理由。"我抱怨,"我看他就是不想回来。"
秦毅在旁边劝:"妈,别生气。哥哥可能真有事。"
"你别帮他说话。"我没好气地说,"他那样对你,你还向着他。"
"哥哥对我挺好的。"秦毅说,"大学时他还给我寄过东西。"
"寄过什么?"我愣住。
"一些书,还有一件外套。"秦毅说,"我都没跟您说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大二吧。"秦毅回忆,"那时候我想买本专业书,挺贵的,您又刚给我买了电脑,我不好意思再要钱。我跟哥哥提了一句,他就给我寄来了,还附了一件他的旧外套,说冬天冷,让我穿。"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妈,您不知道吗?"秦毅疑惑地看着我。
"不知道。"我摇头,"你怎么从没说过?"
"我以为您知道呢。"秦毅挠挠头,"而且哥哥在信里说,让我别告诉您,怕您不高兴。"
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
"他还说什么了?"我问。
"说让我好好学习,别辜负您的期望。"秦毅说,"哥哥人挺好的,就是太闷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秦毅说的话。
韩东寄书,寄衣服,还嘱咐秦毅别告诉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
是怕我觉得他在讨好秦毅?还是怕我觉得他多管闲事?
我越想越糊涂,最后忍不住问韩城:"东东为什么要瞒着我?"
韩城沉默了很久:"可能是怕你为难吧。"
"我为什么会为难?"
"因为……"韩城说到一半,停住了,"算了,睡吧。"
"你把话说清楚。"我坐起来。
韩城叹了口气:"东东觉得,他和秦毅不一样。他怕你会觉得,他给秦毅东西,是想讨好你。"
我愣住:"我有这样吗?"
韩城没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又过了一年,秦毅生了孩子,是个男孩。
我高兴坏了,每天都去秦毅家帮忙带孩子。
"妈,您对我太好了。"秦毅的妻子说。
"应该的。"我笑着说,"你们好好工作,孩子我来带。"
那段时间,我全部心思都在孙子身上,每天乐呵呵的。
有一天,韩城接到韩东的电话。
"东东说,他可能要结婚了。"韩城说。
"真的?"我惊讶,"对象是谁?"
"同事,也是老师。"韩城说,"他问我们,方不方便去喝喜酒。"
我心里一动:"去啊,怎么不去。这是大事。"
"他说不办酒席,就领证,吃顿饭。"韩城说,"让我们别专门跑一趟。"
"这孩子!"我有点生气,"结婚怎么能这么草率?"
"他说女方也是外地的,双方父母都不在那边,办酒席太麻烦。"韩城说。
我想了想:"那我们得给份礼金。"
"嗯。"韩城点头。
我拿了一万块,让韩城转给韩东。
"告诉他,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说。
韩城转账过去,韩东收了,发来一条信息:"谢谢爸妈。"
看着那条信息,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结婚这么大的事,他都不让我们去参加。
是嫌我们给他丢人吗?
还是根本就不在乎我们?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秦毅结婚,我忙前忙后,恨不得把所有亲朋好友都请来。
韩东结婚,我连他妻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差距,到底是谁造成的?
我心里很乱,但不愿细想。
又过了一年,我的身体又开始不舒服。
这次更严重,经常胸痛,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妈,您再去医院查查吧。"秦毅担心地说。
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需要再做一次手术。
"这次要花多少?"我问,声音发抖。
"至少五十万。"医生说,"而且要尽快。"
我几乎站不住。
上次手术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这次要五十万,我们上哪去凑?
回到家,我把情况告诉韩城。
"房子已经抵押了。"韩城说,"我这边还能凑出十万。"
"秦毅那边,孩子刚出生,花钱的地方多。"我说,"不能再拖累他了。"
"那东东那边……"韩城欲言又止。
"他刚结婚,能有多少钱?"我说,"而且上次已经借了他十万,还没还呢。"
"可是……"韩城说,"我们没别的办法了。"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秦毅来看我。
"妈,您别担心,我有办法。"秦毅说,"我去贷款。"
"你还房贷就够累了,哪还能再贷?"我心疼地说。
"没事,我扛得住。"秦毅坚定地说,"您是我妈,我不能不管。"
我抱着秦毅,眼泪掉下来。
几天后,韩城还是打电话给韩东,告诉他我的情况。
电话那头,韩东沉默了很久。
"爸,我知道了。"韩东说,"我想办法。"
"东东,如果为难……"韩城说。
"不为难。"韩东打断他,"妈是我妈,这是应该的。"
挂了电话,韩城对我说:"东东说他想办法。"
我心里五味杂陈。
05
病情恶化得很快。
没过几天,我就因为剧烈胸痛被送进了急诊。
医生说必须立刻手术,不能再拖了。
"那就手术吧。"我虚弱地说。
韩城握着我的手,眼里全是泪:"钱还差一些,但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问。
"我去找老板预支工资,再找朋友借一些。"韩城说。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绝望。
五十万,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就算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秦毅每天都来医院,给我买各种吃的,给我讲外面的新闻,想方设法逗我开心。
"妈,您别怕。"秦毅说,"我一定会救您的。"
"好孩子。"我摸摸他的头,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的病情突然恶化,被送进了ICU。
我躺在病床上,周围都是仪器的声音,冰冷而机械。
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恍惚中,我听见秦毅的声音:"妈,您挺住,钱我凑够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大沓现金。
"二十万。"秦毅说,声音发抖,"这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妈,您一定要撑住,我不能没有您。"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孩子,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了。
他原本打算用这笔钱换房子,给孩子更好的生活环境。
可现在,全给了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撕扯着,痛得无法呼吸。
病房门被推开,韩城走进来,身后跟着韩东。
韩东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
他整个人瘦得脱形,脸颊深陷,眼窝凹下去,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妈。"韩东走到病床前,声音沙哑。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韩东没有像秦毅那样拿出现金,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放在我床头。
"妈,这个……给您。"他说,眼眶通红。
秦毅皱眉:"哥,妈现在需要的是钱,不是纪念品。"
"我知道。"韩东低下头,泪水滴在地上,"但妈应该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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