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刚交的三万块住院押金条。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上周那条消息。
“你那个包里塞点白纸就行。”
当时我换了头像,假装是哥哥。结果我爸连我说话的语气都没怀疑,直接安排了红包的分配。一个包塞白纸,另一个包塞两千。
我站在这条走廊尽头,看着病房里我妈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我爸说的话:“闺女,你妈肚子又大了,你要有弟弟了。”
那语气,像是全世界的好事都砸在了他头上。
我轻轻笑了一下。电话响了,是我爸的声音:“嘉雯,住院费你先垫着,回头爸给你。”
我挂掉电话,把那条消息截图保存。
关掉手机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刘嘉雯,这是你最后一次当提款机了。
01
事情要从上周二说起。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我爸又在群里发红包了,配文是“祝两个儿子平平安安”。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我前天发的“中秋节快乐”,连个回音都没有。
群里的消息弹得飞快。
我爸追了一条:“子豪,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吃饭?”紧跟着又发了个两百块钱的红包。
我弟弟秒收,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没抢。
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一个视频——有人换自己兄弟的头像,去试探父母会不会区别对待。
当时我觉得那是个无聊的把戏。
但那个晚上,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像有根刺扎了一下。我翻出妈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朵荷花,签名写的是“儿女双全,此生足矣”。
儿女双全。
我慢慢翻着我哥的朋友圈。他一个月才发一次,上一条是一张深圳的夜景照,配文“加班到凌晨”。我爸在底下评论:“儿子辛苦了,注意身体。”
我转到我自己的朋友圈。上周发了发工资的动态,我爸没点赞。
后来我想了想,好像他从来没给我点过赞。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手指头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点开了头像设置。
我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我哥那张黑色风景照——就是他微信用的那张,黑乎乎的一片,中间有一点点灯光。
换完头像,我又把名字改成了“轩”。我哥叫刘子轩,微信名就一个字。
做完这些事,我心脏跳得有点快。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几口气。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我拿起手机。
消息列表里安安静静的。
我有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落。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手机突然亮了。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我手指头有点抖,点开一看,他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直接就是:“晚上给你妈和你包红包时,你那个包里塞点白纸就行。子豪那份我另外包了两千,你那份别声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多看了几遍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他以为跟我聊天的是我哥。
他在交代我哥,怎么在过节的三个红包里做手脚。
一个包白纸,一个包两千,多的那个反正不会到我手上,但他还特意安排了“别声张”。
我机械地打了一行字:“那我弟的呢?”
发出去那一刻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摆明了我在看吗?
但那边回得很快:“你弟那包我准备了两千,放心。”
两千。
我每个月往家里转三千块,今年的工资比去年涨了一点点,我给自己都舍不得多花两百。
我爸给他小儿子包两千红包,让他大儿子的红包里塞白纸。
而且他以为他大儿子的红包,是要交到他孙子手上的——那是他大儿子带回来的压岁钱,给他孙子的。
可他就这么安排好了,往里面塞白纸。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回家的地铁上,我靠在地铁门边,看着车窗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伸手一摸,凉的。
旁边有个大妈递了张纸巾过来:“姑娘,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到了家,我瘫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从小到大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串了一遍。
小时候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我爸总说“等发了工资再说”,但弟弟说要买双球鞋,他第二天就带他去商场。
我在学校考上年级前十,他说“女娃学习好没什么用”,弟弟考个末流大专,他摆了五桌升学宴。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
后来工作了,我每个月准时往家里转钱。过年回家大包小包地拎,我妈脸上有光,我爸也终于会笑着说一句“闺女懂事”。
我以为是懂事换来的认可。
现在看来,他只是觉得这个“提款机”,用起来还顺手。
02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同事小陈递了杯咖啡过来:“嘉雯姐,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我接过咖啡,笑了笑:“没事,家里有点事。”
“你妈身体怎么样?”小陈知道我妈血压一直不太稳。
“还行吧,老毛病。”
我敷衍了两句,低头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昨天晚上那句话。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做报表,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你大伯家今天杀猪,你爸让我问你要不要带点腊肉?”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才反应过来,我妈说的“你爸让我问你”,意思是:我爸想让我带腊肉,但他自己不说,让我妈来转达。
这是我们家的一贯做法。好事,我爸亲自说;累活麻烦事,让我妈开口。
我回了一句:“不用了妈,我这边冰箱装不下了。”
其实我冰箱空得很,连根葱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姑姑刘云霞。
“嘉雯,你妈说你不回来吃饭了?你爸今天买了好大一条鱼,你奶奶念叨你好几天了,说想见你。”
我又回:“姑,我在上班,周末回去。”
“周末回来吧,给你留点好吃的。”姑姑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拥抱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觉得心酸。在我爸的亲戚体系里,唯一会主动跟我说“想你了”
“给你留好吃的”的,是我姑姑。他亲妹妹。
而我的亲爸,只会通过我妈来问我“要不要带腊肉”。
快下班的时候,我翻出那条截图又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这张截图能干什么,只知道不能删。我把它上传到网盘,又存了个隐藏相册。像存什么证据似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公事公办的女声:“请问是刘嘉雯女士吗?我是省二院住院部,您母亲王秀芳女士今天下午四点半因高血压突发晕厥,现在正在急诊室留观,请您尽快过来。”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我妈怎么了?”
“您母亲下午在菜市场晕倒了,有人打了120送到我们医院。目前体温正常,血压偏高的症状已经有缓解,但需要住院观察两三天。麻烦您来办手续。”
我挂掉电话就往医院冲。
一路上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我妈,没人接。第二个打给我爸,响了很久,我爸才接起来:“什么事?”
“爸,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刚才村支书给我打电话了。我这边工地上忙着呢,你先过去看看,我等下再说。”
“你等什么?妈在医院,你还要等?”我声音有点发抖。
“你急什么?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又不是她一个人在那里,你姑姑已经过去了。你先去办手续,该交的钱你垫上,回头我给你。”他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真想摔了它。
到了医院已经六点半了。
我跑进急诊室,看见我妈躺在留观床上,脸色发白,眼皮耷拉着。
姑姑刘云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嘉雯来了!”姑姑站起来,“你妈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一晚上就好,别担心。”
我走过去握住我妈的手。
手是凉的。
“妈,你感觉怎么样?”
我妈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声音虚弱:“没事,就是突然头一晕,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生怎么说?”
“血压冲到一百八了,医生说先住院,把血压稳住再说。”
姑姑在旁边补充道:“你妈今天中午就没吃饭,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低血糖加高血压,一下就倒了。要不是旁边有人,你想想多吓人。”
我听得后怕。
转头看看门口,又扫了一眼走廊。
“姑姑,我爸呢?”
“他说工地忙,晚点过来。”
“他忙什么?”
姑姑撇撇嘴:“谁知道呢。他说工地最近在赶工期,老板天天催。再催能有你妈的身体要紧?”
我掏出手机,强压着火气给我爸发了条消息:“妈现在在省二院住院部,转病房了,你过来吗?”
过了一会儿,我爸回了一句:“今晚赶不出活了,明天一早过去。”
明天一早。
他妈躺在医院急诊室里,他跟说明天一早。
03
当晚,我没回出租屋,在医院的折叠椅上凑合了一宿。
我妈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三次。每次醒来都看我一眼,然后小声说一句:“闺女,你回去睡吧,妈没事。”
我说:“我不走,你睡你的。”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睡着了。我坐在那里,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空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小时候发高烧,我妈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我爸在工地上,回来以后看了一眼:“烧退了就行,又不是什么大病。”
想起初中毕业那年,我想上县一中。我爸说:“女生读那么多书干嘛?读个中专出来当护士多好,早点挣钱给你弟攒学费。”
最后还是我妈偷偷把她的嫁妆镯子卖了,凑了学费,送我去了县一中。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那镯子的事。是我后来从姑姑嘴里听到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爸来了。
穿着一件灰色工装,袖子上面还沾着泥点子。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没进来,问了一句:“还没醒?”
我说:“醒了又睡着了。”
他点点头,转了两步,又问我:“钱交了没?”
“交了。三万押金。”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这钱回头给你,工地的账还没结下来。”
“行。”我没多说。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好好好”
“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看向我:“工地那边有点事,我先走了。你在这盯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爸,妈这次是高血压突发的,医生说以后不能再干重活累活,也不能紧张。”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看着办就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姑姑后脚跟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一看我爸走了,她没好气地说:“又走了?”
“工地有事。”
“他有事,你妈有病。他天天都有事。”姑姑把保温桶往床头的柜子上一搁,“来,喝口鸡汤,我早上现熬的。”
我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慢点,别烫着了。”姑姑坐在床边絮叨,“你说你爸这个人吧,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一碰上老婆孩子的事,他就往后退,一碰上宅基地、钱、面子的事,他就往前冲。”
我没接话。
姑姑又说:“你弟买了新房你知道吧?前两天你爸刚掏了首付,三十五万,听说是你爷爷留下来的那笔老本。”
我端着鸡汤的手顿了顿,没出声。
“三十五万?”我说。
“可不是。你弟才多大?二十五,房子都给他准备好了。你跟你哥,一个在深圳租房子,一个在省城租房子。你爸倒好,先把小儿子的婚房给安排上了。”
我把鸡汤盖子盖回去,胸口堵得慌。
“姑,我爸还欠我五万块钱呢。上个月他说子豪要买车,让我先借他五万。我转了,他说年底还。你说他说话算数吗?”
姑姑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作声。
04
第二天上午,医生来查房。
我妈血压已经稳定了,但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我坐在床边,听着医生跟我妈说话,心里盘算着请假的天数。
年假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只能请事假。
公司那边的领导还算好说话,但扣钱是肯定的。一天扣两百,三天就是六百。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去掉房租杂七杂八的,再扣掉这些,剩不下多少。还要往家里转三千。
我拿出手机算了一下账,越算越烦躁。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弟弟刘子豪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他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剃得短短的,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懒洋洋的:“姐,听说妈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还要观察两天。”
“那你在那边照顾?”
“嗯,我请假了。”
“哦,那辛苦了啊。我在外地出差,走不开。等周末我回去看看她。”
他说的“出差”,其实就是跟着他那个销售团队到处跑业务,说白了就是四处发传单、找客户。一个月挣个三四千,不够花就从家里要。
我妈醒来,看着他屏幕上的脸,笑了一下:“子豪啊,别担心妈,妈没事。你出差注意身体,别乱花钱。”
我看了看我妈那张笑脸。
她对我笑,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对我是“闺女辛苦了”
“闺女你瘦了”,对弟弟是“宝贝儿子”
“妈想你”。
我也不是不知道这叫偏心。
但有些事,你知道是一回事,摊在你面前是另一回事。
挂了视频,我去走廊里透气。
刚站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响了。我爸打来的。
“嘉雯,工地这边有个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我这边有几笔账要汇给别人,我的手机银行限额不够,你帮我转一下,钱我回头给你。”
“转多少?”
“八万。”
我愣了一下:“八万?转到哪?”
“一个材料商的账户,回头我把账号发你。你先帮我垫上,下个月工程款下来我就给你。”
我握着手机,脑子嗡嗡响。
“爸,我昨天刚垫了妈的三万住院费,又转了你说的那八万,我手里就空了。”
“你先想办法嘛。你不是有信用卡?”
“那不是我刷的?刷了不用还?”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你弟那边还等着这批材料,工期不能耽误。”
我深吸一口气:“你把账号发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椅子是铁的,冰凉冰凉的。
我把账算了一下:五万“借”给弟弟买车,三万住院费,八万材料款。半个月不到,十六万出去了。
而我爸说“回头给你”的那些话,我从来没见回头过。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里躺着的六万二,手指在转账的按钮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转了。
不是因为我信他会还。是因为我说了“发过来吧”,没办法再改口。
转完钱,我趴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护士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病房,我妈坐在床上看电视。见我进来,她说:“闺女,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没事。”
“你爸是不是又让你转钱了?”
我没说话,坐在她床边,把脸埋在手里。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顺着头发一下一下地捋。
“闺女,是妈对不起你。妈这辈子软弱,没本事护着你。”
我的手背冰冰凉的。
05
在医院待了四天,我妈终于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爸没来。说是“工地验收”。我打车把我妈送回老家,收拾好东西,又赶回省城。
一路上,手机里那条截图被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出租屋里冷冷清清的,冰箱里除了一盒过期的牛奶,什么都没有。我煮了碗泡面,坐在小桌子前,面条一根一根往下咽。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了语音过来。
“闺女,到家了吗?”
“到了,妈。”
“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了。”
后面她又追了一条:“你爸说,等中秋你回来,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好好热闹热闹。”
团圆饭。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中秋节很快就到了。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坐大巴回了老家。一路上风景刷刷地往后退,我靠着窗户胡思乱想。
到了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
我爷爷刘广元坐在上首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我姑姑刘云霞在厨房里忙活,我妈坐在门口择菜。
我爸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摆了一箱子啤酒。他见了我就招呼:“回来了?进去帮忙。”
我换了鞋,进厨房帮姑姑择菜。
“你妈今天精神不错,出院后一直按时吃药,血压稳下来了。”姑姑一边颠勺一边说,“你爸这几天倒是不怎么去工地了,待在家陪你妈。”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四点多的光景,弟弟刘子豪也回来了。他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了门口。
我一愣:“你买车了?”
刘子豪笑着拍了拍引擎盖:“二手的,便宜。磨了好久,爸才肯出钱。”
“多少钱?”
“首付给了五万,剩下的我自己分期。”
我低头择菜,没再说话。
五万。我“借”给家里买车的那五万,原来用在这里了。
过了一阵,我哥刘子轩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
我爸把手机支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全家人对着屏幕打招呼。
我哥在那头笑着说:“今天回不去了,加班。你们吃好喝好,我红包到。”
“儿子,你在外面注意身体。”我爸对着屏幕说,声音比跟我说话时温柔了不止一个档。
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圆桌旁。
红烧鱼、炖鸡、排骨汤、炒腊肉。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空气里飘着酱油和蒜香,还有啤酒瓶打开时“嘭”的一声响。
我爷爷先动了筷子。大家才跟着夹菜。
气氛挺好的,我差点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
饭吃到大半的时候,我爸喝了几杯酒,脸上的红光越来越明显。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说点什么重要的事。
“那个,我跟大家说一下啊。”他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老宅那块宅基地,我今天跟你们爷爷商量了,分成三份。子轩一份,子豪一份,我留一份养老。”
桌子上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我姑姑停下筷子,看着我。
我妈低着头,没说话。
我弟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爷爷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开口了:“那我呢?”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
但我爸像是等了很久似的,马上接了一句:“你嫁出去要什么地?家里又没亏待你。”
又没亏待我。
那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我心里最后一块布。
“没亏待我?”我看着他,“那我问你,我每个月往家里转三千,转了七年。你算过总共多少了吗?”
我爸的脸色变了变:“那个钱是给你妈的,又不是给我的。”
“那上个月,你说子豪要买车,让我借五万,借了吗?我转了。前天,你说要我转八万给材料商,我转了吗?也转了。这些钱,你什么时候还?”
“你这个女娃子,今天是过节,你怎么回事?”我爸站起来,脸上的红晕变成了酒气上涌的青紫,“你非要在这个日子跟我算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把屏幕亮在他面前:“那这条消息呢?你发给我哥的。你说‘你那个包里塞点白纸就行’。爸,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吗?是我换了我哥的头像,假装是我哥发给你的。”
全场安静了。
我姑姑放下筷子,发出一声“啪”的脆响。
我妈猛地抬起头,脸色刷白。
我弟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爷爷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片。
“刘建军!”爷爷的嗓门像雷一样炸开,“你给老子解释清楚!”
06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炖鸡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但没人动筷子。全部人的视线都定在我爸身上。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酒劲基本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可能是慌张,也可能是恼怒。
他看向我手里的手机屏幕,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我爷爷先开了口:“那个消息,你发的是什么意思?”
我爸搓了搓手:“爸,我就是……就是个玩笑。”
“玩笑?”我姑姑撂下筷子站起来,“你给人儿子包两千,给人女儿包白纸,这叫玩笑?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奶奶,少管我们家的事!”我爸冲姑姑吼了一句。
“我嫁出去了?我还在本村住着,你忘了小时候是谁给你掏学费的?”姑姑声音更大,手在桌上拍了一下,盘子都跳了跳,“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嘉雯到底哪点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就是家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我爸梗着脖子,“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这个道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那你就别花人家的钱。”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地有声,“你既然觉得闺女是外人,那这七年我往家里转的二十多万,还有我垫的五万买车钱、八万材料款,你现在就还我。一分不少。”
“你……”我爸的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养我大,我认。但这七年,我每个月的三千块,是你说‘给你妈贴补家用’我才给的。你拿着去买房子、买车、包红包,你问过我一句吗?”
“我不需要问你!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你有权利让我孝敬你。但你没权利拿我的钱,去给弟弟买房子买车,然后让哥哥的红包里塞白纸来敷衍我。”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哭的那种,只是眼泪自己流了下来。
我站着没动,也不想擦。
我弟弟突然开口了:“姐,那五万块钱……我不知道是你的。爸跟我说,是你主动借给我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我主动借给你的?”
“嗯。”
“他让我‘借’给你的时候,连一个‘请’字都没说。就是他打了一个电话,跟我说,你弟要买车,你把钱转过来。”
刘子豪的脸白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爸:“爸,这是真的?”
“她是你姐,帮你一下怎么了?”我爸不看他,声音低了些。
“那你也不能骗我啊!”刘子豪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膝盖撞得往后一倒,“你说那是你存的钱!你说你存的养老钱!你怎么能拿我姐的钱来给我买房子?”
那顿饭在鸡飞狗跳中结束了。
我爷爷摔了茶杯,气呼呼地回了自己房间。我姑姑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鸡汤回了家。我妈坐在椅子上抹眼泪,一句话都没说。
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对着黑漆漆的夜空抽。
我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掩盖了外面的声音。
刘子豪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
“姐。”
“那五万块钱,我会还你的。”
我没回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我不是跟爸学的那个样子。”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是真的不知道那钱是你的。”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一米八的个子,眼眶红红的,傻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知道了。”我说,“这不怪你。”
“那我跟爸说,那房子我不买了。”
“你不买,他也会想别的办法给你。你别让他操这份心了。”
他愣住了,没再说话。
07
那晚我没在家住。
我姑姑把我带回她家,给我铺了一张干净的床。她睡我旁边,给我掖了掖被角,说了一句“别多想,好好睡”。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想起小时候趴在我妈背上,她背我去镇上打针。
想起我考上县一中那年,我妈偷偷卖镯子换学费。
想起第一次发工资那天,我给我妈转了三千块,她电话里哭了。
也想起我爸接我电话的内容——“嗯”
“知道了”
“回头给你”
“不用回来”等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想起那条消息,“塞点白纸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姑姑的说话声吵醒的。
我披着外套走出去,看见爷爷坐在堂屋里,姑姑在泡茶。爷爷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坐下。”
我坐到他旁边,心里有点紧张。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
存了定期。户主是我的名字。
金额是三十二万。
“这是……”
“你从小到大,我每年都给你存一点。你爷爷我有退休金,用不了什么钱。你爸那个脾气,那是他的毛病,但你是咱们刘家的闺女,爷爷认你。”
我拿着那张存折,手抖得厉害。
“爷爷……”
“别哭,哭什么,又不值当的。这钱你留着,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让你爸知道,也别让你弟知道。这是爷爷给你的。”
我握住爷爷的手,掌心里全是褶皱。八十岁的手,干瘦干瘦的,但特别暖。
“爷爷,我不要。”
“傻孩子,给你你就拿着。爷爷还能活几年?这钱不给你,还能给谁?”
我攥着存折,鼻子酸得要命。
“你爸那里,你暂时不要回去了。自己在外面好好过,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就行。家里这边,有爷爷。”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我妈送我到村口,一路牵着我的手,反复说:“闺女,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妈。”
“那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他那个人,脾气从小就那样。但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看着她。她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
“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太累。”
她使劲点头。
我上车前,她又拉住我:“闺女,你那个存折,好好收着。那是你爷爷的心意。”
我鼻子又酸了:“知道了。”
车子发动了,车窗外的我妈越来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手机响了。
只有一条:“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那些事情吗?
不能。
但我也没办法恨他。他是从小把我养大的那个男人。虽然他做得不够好,但他没让我饿过肚子,没让我穿不暖。
只是从来没让我感受过,什么是“被偏爱”。
我收起手机,把那张存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走吧。”
车子下了高速,到了省城的出口。
我看着车窗外的城市,突然觉得,这个城市也不那么陌生了。
它至少没让我塞白纸。
08
回到出租屋,我把爷爷给的那张存折锁进抽屉最底层。
放在那叠从来没翻过的旧照片底下。
做了这个动作,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这几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七年的转账记录,我导出来看了很久。
从2016年8月,我第一份工作的第一个月工资。
剩下的两千块,我买了第一件新大衣。还给家里寄了三千。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长大了,能帮家里分担了。
后来每个月的记录,清清楚楚。三千块,一次都没断过。
加上那五万和八万,一共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
能在省城首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擦完桌子,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姑姑打来的。
“嘉雯,在干嘛呢?”
“收拾屋子,姑。”
“那就好。”姑姑顿了顿,“你爸今天跟我说,他想去省城看看你。”
我沉默了几秒。
“他来干嘛?”
“他说他心里不踏实,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他昨天都没睡着觉,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姑,我不想见他。”
“我知道。但他毕竟是……算了,你自己看着办,不想见就不见。姐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去不去?
不去又能怎么样?往后这辈子,就不见面了?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爸要来省城这事,你知道吗?”
过了几分钟,我妈回:“他说要去,我没拦住。”
“他什么时候来?”
“下个星期二。”
我没回那条消息。
又去看了一眼那条截图。
从“你那个包里塞点白纸就行”,到我发的“那我弟的呢”,到他回的“你弟那包我准备了两千,放心”。
那几天的时间,就因为这十几行字,全都变了。
星期二那天上午,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喂。”
“闺女,我到省城了。你在哪?”
声音很低,有点沙哑。我报了地址。
大概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我爸站在门外。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袖口上有点皱。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他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一些土特产。
“进来吧。”
他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我的出租屋。一言不发。
我把茶递给他:“坐吧。”
他坐到沙发上,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家里种的玉米和红薯,你妈让我带给你。还有一些腊肉,你姑姑灌的。”
“嗯,谢谢。”
空气安静得有点发闷。
他又开口了:“闺女,爸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有点躲闪,想说又不敢说。
我替他开了口:“你是想说那条消息的事?”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
“爸,你不用说了。你是我爸,不管你怎么对我,我该奉养你的时候,我不会丢下你。但以后,我不会再往家里转钱了。那五万和八万,你也不用还了,就当是我孝敬你的。中秋那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闺女……”
“你走吧。”
他站起来,又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拿出五百块钱放在茶几上:“这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他把钱放下,转身走了。门轻轻地关上了。
我看着那五张红钞,没动。
他走了以后,我靠在门板上,望着那五百块钱,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微信:“回去给你打钱。”
我没回。
把门关上,把蛇皮袋拖进厨房。玉米和红薯装得整整齐齐。
我妈还往里面塞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闺女亲启”四个字。
我拆开,里面是我妈歪歪扭扭的字,就一句话:“闺女,妈老了,这辈子欠你的,来生还你。好好活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09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一个人吃着玉米。
手机响了,是弟弟打来的电话。
“姐,爸今天去省城了?”
“你们聊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咬了一口玉米,“他放了五百块钱,走了。”
“姐……”刘子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爸回来以后,一个人在房间里闷了一下午。妈说他连晚饭都没吃。”
“那他吃饭不是我的事了。他饿了自己会吃。”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是想说,你能不能……原谅他这一次?”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错一次,还是他错了一辈子?”
刘子豪没说话。
“从你小时候,他就开始区别对待。你穿新衣服的时候,我穿表姐剩下不要的。你有五百块压岁钱的时候,我有五十块。你读大专他摆酒席,我考上本科他连句恭喜都没有。你工作不顺利他掏钱给你买车买房,我每个月往家里转三千,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子豪,”我顿了顿,“换作是你,你会原谅他吗?”
“他不会那样对我。”
“因为他是你爸。但我是你姐。你懂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好好跟妈说,让她别担心我。我不恨他,也不恨家里任何人。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姐……”
“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
又过了几天,我把那个蛇皮袋里的东西全部收拾出来。玉米剥了皮,红薯洗了泥。
腊肉切成块,放进了冰箱。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给自己做了三个菜:腊肉炒蒜苗、凉拌黄瓜、煎了一个鸡蛋。
对着小桌子,慢慢吃完了一整碗米饭。吃完以后,我洗碗、收拾厨房。
坐下来翻朋友圈,刷到了一条转发的链接:“你家女儿嫁出去了吗?看她多孝顺。”是一个中年男人发的。
我划了过去。
手机又响了。是我哥打来的视频。
“嘉雯,听说爸去省城了?”
“他把事情跟我说了。”我哥的声音有点疲惫,“我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当时我在深圳,忙着项目,也没顾上多问问家里的事。你说,我这个当哥的,是不是也不够格?”
“哥,跟你没关系。”
“但我挺后悔的。”他顿了一下,“要是早点知道爸把你当……算了,这话不好说。反正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知道了,哥。你照顾好自己,工作别太拼。”
“你也是。”
挂了视频,我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我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冷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保重身体。”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你也是。”
那两个字,敲出来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然后发出去。关掉手机,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
10
年底了。
省城已经有点冷,街上的店铺挂出了红灯笼。我路过商场,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条金色的项链,在这灯光下很闪。
我站住了,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
那条项链三千二,我看了整整一年。以前总想着“等工资涨了再买”
“等家里的事忙完再说”,后来发现,家里的事永远忙不完。
工资涨了,钱也转了,项链还挂在橱窗里,没到我脖子上。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项链能看一下吗?”
店员笑着取出来:“您眼光真好,这款是今年的新款,18K金的。”
“帮我包起来。”
刷了卡,三千二没了。我拿着那个小盒子走出商场,把它放在大衣的口袋里。沉甸甸的。
回到出租屋,我把项链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挺好看的。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一句话:“迟到的礼物。”
评论很快就来了。姑姑:“好看,你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了。”
我妈:“闺女,好看。”
我盯着我妈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没有回。
又刷新了一下。我妈又追了一条评论:“真好看,特别衬你。”
还是没回。
我想了想,打开和她的私聊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就这样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爸。
一条消息,就两个字:“闺女。”
我盯着聊天界面,看着那两个字。
对话框里还躺着那条截图,从第一个“你那个包里塞点白纸就行”,到后来的“闺女,爸对不起你”,再到现在的“闺女”。
我退出了聊天界面。又打开存折的相册,看了看爷爷给的那三十二万。又打开自己的余额,看了看剩下的两千块。
我关上手机,把它放进大衣口袋。
明天还要上班,闹钟已经定好了,七点二十。
我拉开窗帘,外面开始飘雪花了。
小小的,碎碎的,落在窗户上化成水珠。
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往下飘。
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闺女,你在哪,家就在哪。”
以前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有点懂了。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端到窗台旁边。楼下有几盏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
这个城市这么大,我终于开始觉得,它是我呆的地方了。
不是因为这里有一间出租屋,不是因为这里有单位,而是我有一张存折,一条项链,和一颗不再去等别人来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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