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木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混着中药味扑过来。黄梅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眼泪就砸在地板上。

母亲挣扎着坐起来,枯瘦的手攥住黄梅的胳膊,骨节硌得人生疼。

“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黄梅咬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妹妹黄玉已经哭弯了腰。母亲的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来回扫,她也跟着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那年黄梅和妹妹嫁到福建,嫁给两个同村的男人。

丈夫不打她们,不骂她们,该给的生活费也没少过。

可她们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压了整整八年,压得喘不过气。

母亲说:“告诉妈,到底怎么了。”

黄梅扑通一声跪下去,抱着母亲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她哭得太用力,嗓子都变了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八年的委屈堵在喉咙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床单被她攥得皱皱巴巴,指节发白。

有些事,不说比说了更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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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河内机场出来,黄梅就一直在掐自己的手心。

八年了,从嫁到福建那天算起,整整八年没回过家。

她嫁过去的时候二十五岁,现在三十三了。

当初那个满脸笑容的中介阿萍说,福建好,男人疼人,日子好过。

黄梅信了。

现在站在越南的土地上,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

机场外面乱糟糟的,三轮车司机操着本地话拉客,声音尖得像吵架。

黄梅拉着行李箱,妹妹黄玉跟在后面,两个孩子一人牵一个,都怯生生的。

“姐,咱去哪坐车?”

黄玉的声音有点抖。她比黄梅小两岁,但这八年老了不少,脸色发黄,眼角的纹路能夹住灰。

“先坐大巴,到镇上再转三轮。”

黄梅把箱子扛上大巴的行李架,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大女儿八岁,小女儿六岁,坐在一起不吭声。黄玉的儿子今年七岁,坐在窗户边往外看。

车子发动的时候,黄梅看着窗外一排一排的棕榈树,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八年了,她连路边那些树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

妹妹坐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姐,你说咱妈咋样了?”

“中介说病了好几个月,床都下不来。”

黄梅擦了擦眼泪,又使劲吸了吸鼻子。

她不敢想太多,一想就慌。

母亲年轻的时候就瘦,身子骨不好,生她们姐妹俩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后来父亲死了,她就一个人撑着一个家。

嫁走那天,母亲站在村口哭,黄梅头也没敢回。她怕一回头,自己就舍不得走了。

后来日子久了,打电话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不是不想打,是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问“妈你好吗”。

妈说“好着呢”。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大巴摇摇晃晃地往前开,路面坑坑洼洼的,人坐在座位上跟着颠。黄梅的孩子有些晕车,靠在妈妈身上,脸色发白。

黄梅把女儿搂紧了些,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拍着拍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嫁到徐家第一年,她生大女儿,难产。

那天下午肚子开始疼,疼得她在地上打滚。

婆婆看了一眼,说“喊什么喊,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她疼到晚上,血止不住,接生婆也没办法了,才被人送到镇上的卫生所。

孩子在半夜生下来,哭声细得像小猫。

黄梅失血太多,在医院躺了两天。徐瑞霖来了,站在病床边,木讷地问了一句:“没事了吧?”

她说“没事”。

然后徐瑞霖就走了。说家里渔船要出海,不能耽误。

黄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裂开的口子。她盯着那个口子,盯了很久,眼泪就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

那时候她想着,要是妈在就好了。

可她妈在越南,隔着几千公里。

02

大巴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黄梅带着妹妹和孩子换乘三轮车,在土路上又颠了一个多小时。

越靠近村子,路越窄,路上的人也越少。

黄梅看着窗外,觉得陌生又熟悉。

那棵老榕树还在村口,枝丫垂下来,像老人的头发。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她们愣了愣,然后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三轮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黄梅下了车,手都在抖。

院门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一棵芒果树,树下一张竹凳,屋里黑洞洞的。

“妈——”

黄梅喊了一声,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屋里传来动静,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是梅子吗?”

黄梅推开门,冲进屋里。

母亲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看见黄梅,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胳膊撑了两下没撑住。

黄梅赶紧过去,把母亲扶起来,靠在床头。

母亲抓着黄梅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像砂纸一样。

“瘦了,瘦了好多。”母亲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黄梅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像是要把八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黄梅的眼泪又下来了,话都说不利索:“妈,我回来了,我跟妹妹都回来了。”

黄玉也冲进来,站在床边,叫了一声“妈”,就再也说不出话。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母亲伸手去拉黄玉的胳膊,又看了看两个孙女,眼泪沿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好半天,母亲才说了一句话:“你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黄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母亲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黄梅被母亲看得很不自在,低下了头。她的手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上有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妈,还好,真的还好。”黄玉赶紧接过话茬,声音有点高,“瑞霖他们对我们挺好的,不打不骂的,钱也给的。

母亲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就那么盯着两个女儿,嘴角的肉往下塌,眼泪无声地淌。

屋里安静了下来。

黄梅低着头,手捏着衣角。

八年前嫁出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跳出穷坑了。

中介说福建那边的男人老实,不会打老婆,而且能帮着养娘家人。

那时候父亲刚走,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弟弟还在读书。

母亲去借钱,亲戚没一个搭理。

黄梅是自愿嫁的。她想,自己嫁出去了,家里就好过一些。

妹妹黄玉也是自愿的。她说,姐去哪我就去哪,咱姐妹俩不分开。

后来她们就真的嫁到同一个村了。

徐瑞霖是老实人,黄梅嫁过去头一年,他确实对她挺好的。

每个月该给的零花钱都给,逢年过节还买衣服。

黄梅觉得自己命还行,至少不像村里那些被男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女人。

可后来慢慢就不是那个味了。

有些东西说不清,就像鞋子里进了沙子,倒不出来,只能忍着。走一步,疼一下,走一步,疼一下。

黄梅忍了八年,脚都磨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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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黄梅和母亲睡一张床。

母亲瘦了太多,躺下来的时候,身上的骨头硌着黄梅。黄梅侧着身,给母亲掖了掖被角,母亲伸手摸她的脸。

“梅子,你跟妈说实话。”

“说什么呀妈。”

“瑞霖……对你到底好不好?”

黄梅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挺好的,不打我也不骂我。每个月给的零花钱,我都攒着,寄回来给你。”

“妈不要你的钱。”

“你要的,你要看病。”

母亲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梅听见母亲在叹气,气很长,像是把心里的苦一点点往外吐。

“你知道妈最怕什么吗?”母亲问。

黄梅没说话。

妈最怕你们为了妈,把自己搭进去。

黄梅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

她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表情,因为控制不住。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渗进枕头里,枕头是旧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黄梅闭着眼睛,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生小女儿那天,婆婆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说“又是个赔钱货”。

徐瑞霖不在家,出海了。

黄梅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眼泪一颗一颗掉进孩子的襁褓里。

想起过年的时候,她想回越南看看,徐瑞霖说“等有钱了再去”。

等了一年又一年,钱是有了,可徐瑞霖又说“孩子小,路上折腾”。

一拖就是八年。

想起有一次她发烧,浑身滚烫,实在下不了床。

徐瑞霖去镇上买了退烧药,放到床头就走了。

到了晚上才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药吃了没有”。

她说“吃了”,徐瑞霖“哦”了一声就挂了。

黄梅躺在床上,发着高烧,浑身都疼,却没人陪着她。

她那时候想,我要是在越南,我妈肯定守着我,给我熬姜汤,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

可现在她在中国,几千公里之外。

第二天早上,黄梅醒来的时候眼睛肿了。

她洗了把脸,去厨房给母亲熬粥。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是砖砌的,锅底黢黑。她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照得她的眼圈红红的。

妹妹黄玉走进来,蹲在她旁边。

“姐,咱待多久?”

“看情况吧。”

“那……回去呢?”

黄梅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要怎么办。

走的时候没跟婆家说要待多久,徐瑞霖倒是没说什么,只说“快去快回”。

婆婆的脸拉得老长,说“孩子都没人带”。

黄梅想起婆婆那个表情,心里就堵得慌。

“姐,”黄玉喊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你说咱当初是不是傻?”

黄梅看了妹妹一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阵,她才挤出一句:“都是命。”

黄玉把脸别过去,抹了一把眼泪,没再说话。

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米香味,和八年前一模一样。黄梅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出来了。

她想,要是时光能倒回八年前该多好。

可她心里也清楚,回不去了。

04

第三天早上,母亲的气色好了一些,能下床走路了。

黄梅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母亲走了几步就喘,却还是笑着,说“有女儿扶着真好”。黄梅听了心里酸酸的。

中午吃了饭,母亲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梅子,柜子里有个东西,你拿出来。”

黄梅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布兜,布兜里裹着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两块一块的,拢共也没几张。

“这钱你拿着。”母亲说。

“妈,我不——”

“拿着。你回去的时候,给孩子买身衣服。”

黄梅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知道这是母亲。她妈没有退休金,村里也没有养老补助,这点钱估计是从牙缝里攒出来的。攒了好几年了,就是等她回来,给她。

黄梅把钱揣进口袋里,不敢让母亲看见她的表情。

第四天,黄梅和妹妹带着孩子去了镇上。给母亲买了点药,又买了几斤肉。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坐在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发呆。

“妈,你坐这里干嘛?”

“等你们回来。”

黄梅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母亲侧过头看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摸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梅子,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跟妹妹最爱坐在门口,等妈从镇上回来。”

黄梅点点头。

“妈每次回来都给你们买糖吃。两毛钱一颗的薄荷糖。”

“我记得。”

“那时候真穷,可你们开心。”母亲笑了笑,笑得很淡,“妈那时候想,等你们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结果你长大了,嫁到那么远。”

黄梅把头靠在母亲肩上。

母亲也老了,肩膀薄得像一把刀,硌得黄梅的下巴疼。可她不想动,就想这么靠着,好像靠着靠着,那些委屈就能被靠出去。

“梅子,你跟妈说实话。”母亲又问了那句話,“瑞霖对你好吗?”

黄梅张了张嘴,想说“好”,可这一次,她说不出来了。

母亲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扎心。

“妈不要你说好听的。妈就想听你心里话。”

黄梅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了,还是没有开口。

她其实想说很多。

想说你在那里永远是个外人,想说你生不出儿子就是错,想说你花的每分钱都给记着账,想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挑刺,想说你连哭都只能偷偷哭。

可她说不出口。

说出来有用吗?

母亲也帮不了她。听了只能干着急,只能哭。

黄梅深吸了一口气,笑起来:“妈,瑞霖对我挺好的,你别瞎操心。”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

过了很久,母亲说了一句:“梅子,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妈你说什么呢。”

“要是那时候不让你嫁那么远——”

妈,你别说了。

黄梅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点急。她不敢让母亲说完,怕说完了自己会绷不住。

第五天晚上,黄玉忽然来找黄梅,脸色很难看。

“姐,你出来一下。”

黄梅跟着妹妹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天上,很亮。黄玉蹲在芒果树下,手抖着点了一根烟。

“怎么了?”

黄玉猛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眼眶红了:“蒋健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啥了?”

“他说再不回去,就让我别回去了。”

黄梅心里一紧。

“还说啥了?”

“还说孩子他要带走,不让我见。”

黄玉掐灭了烟头,双手捂脸,声音闷闷的:“姐,我不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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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梅把妹妹拉进屋里,关上门。

“你不想回去,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留在这里,照顾妈。”

孩子呢?

黄玉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着。她的指甲发黄,手指很粗糙,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孩子……他要带走就带走吧。”

“你说什么傻话!”

“我没说傻话。”黄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我真是受够了。他动不动就说那8万块彩礼,好像我欠他一辈子。”

黄梅沉默着。

她知道妹妹的日子不好过,但没想到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

蒋健那个人,黄梅一直不太喜欢。

喝了酒就变个人似的,骂人摔东西,第二天酒醒了又来道歉。

黄玉原谅了一次两次三次,后来就不原谅了,可也不离婚。

她说离了婚孩子怎么办,离了婚自己怎么活。

黄梅看着妹妹,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可笑。

她也没资格说妹妹。

她自己不也是忍着吗?

婆婆指桑骂槐,她就当没听见。丈夫不冷不热,她就当正常。女儿被骂“越南妹生的”,她也只能抱着孩子哄。

她也想过离婚。

一想到孩子,想到母亲,想到娘家欠的那些债,她就退缩了。

她有什么资格离婚呢?

花了人家的钱,生了人家的孩子,现在想走,哪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