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曹运蹲在木材厂的账本堆里,手指头翻了一遍又一遍。
账上只剩236块钱,工人欠薪8个月,银行催贷的电话一天打20个。
他拨周敏的电话,关机。
他拨周峰的电话,也是关机。
二十年的家底,一夜之间被人掏得干干净净。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娶亲那天他爹说过的话:“这女人面相太硬,你这尊菩萨供不住。”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只是晚了。
01
曹运在那堆账本里翻了一整个下午。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天色暗了又亮。他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来翻过去,越看心里越凉。
这账本做得太干净了。
三年前的账目就开始有问题,进货价莫名其妙高出一截,出货量被压缩,中间的差价没走公账。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但那个字根本不是他签的。
“周峰……”曹运嘴里嘟囔着这两个字,手里攥着账本,指节都白了。
周峰是他大舅子,会计出身。从工厂开张那天起,账目就交给周峰管。曹运管生产,周敏管钱,周峰管账,这个格局维持了十几年,没人觉得不对。
手机响了,是工人老李打来的。
“老曹,工钱啥时候发?我儿子下个月交学费。”老李的声音带着焦急。
曹运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再等等,过几天就有钱了。”他说完就挂了电话,不敢再听。
他打开周敏的微信,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等了十分钟,没回。
又发了一条:“账本我看过了,钱去哪了?”
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回。
曹运想把手机摔了,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料场。
堆着的木材已经少了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卖掉的。
料场的大门上贴着法院的传票,是银行起诉他欠贷不还。
“周敏啊周敏,你到底干了啥?”曹运自言自语,声音发颤。
天亮了。
曹运开车去了周敏娘家。周敏家住城东老小区,他上楼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探出个头说:“老周家好几天没人了,你找谁啊?”
曹运说:“我是曹运,来找周敏。”
邻居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哦,你媳妇啊?那天我看见她拎着箱子走了,一个男的来接她的,开辆大奔。”
曹运脑子嗡的一声。
“男的长啥样?”他问。
邻居摇摇头:“没看清,四十来岁吧,戴眼镜。”
曹运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他想起这几年周敏经常说要出去谈生意,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还有几次,她手机屏幕朝下放,从来不让他看。
当时曹运没在意,觉得夫妻之间该有点信任。
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处处都是窟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法院打来的:“曹先生,您欠工商银行贷款一百二十万,请在本月底前还清,否则我们将对您的财产进行查封……”
曹运挂了电话,蹲在楼道里。
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讯录里翻了一圈,不知道该打给谁。
亲爹七十多了,身体不好,不想让他操心。
朋友吧,这些年被周敏管着,朋友也处得少了。
他发现自己这二十年,除了周敏娘家人,居然没几个认识的人。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周敏回了条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曹运点开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
照片上,周敏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背景是酒店的房间。
那男人曹运认识,是周峰的小舅子周涛。
周涛三十出头,做二手车生意,以前来过厂里几次,每次来都跟周敏有说有笑。
曹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过年,周涛来家里吃饭,周敏和他坐在一个沙发上,聊得特别热乎。
当时曹运还挺高兴,觉得大舅子小舅子关系好,一家人其乐融融。
现在想想,他真是个傻子。
照片背面用手机P了一行字:“签了离婚协议再谈,别磨叽。”
曹运没回,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楼开车回了工厂。
接下来的几天,曹运把账本又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三年前的账目就开始有猫腻,但每笔账都签了他的名。
那些签名他明明没签过,但字迹跟他写得一模一样。
“这是练过的。”曹运心里犯了嘀咕。
他想起两年前周敏给他买了个新的饮水机,说送水太麻烦,让他去办公室旁边的饮水机接水就行。
那之后,他每次签什么文件,周敏都说:“你看看就行,不用签字,我一个人签就行。”
当时曹运觉得省事,现在才明白,那是周敏在给他设套。
他找到那张车祸的诊断书。
十年前他出过一次车祸,头磕在方向盘上,医生说他有点轻微脑震荡,可能会影响记忆力。
这些年他确实记性不太好,有时候前脚答应的事后脚就忘。
周敏就总说他:“你脑子不好使,别操心钱的事,我来管就行。”
现在看来,那场车祸也成了周敏利用的工具。
曹运把诊断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丢在一边。
他给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打离婚官司的事。
律师说,如果周敏有证据证明他家暴,或者他能证明周敏出轨,法院可能会偏向他。
但周敏那头的证据显然准备得更充分。
曹运想了想,还是决定请律师。
他认识一个打离婚官司的律师,姓马,以前帮厂里处理过合同纠纷。
马律师听了情况,沉默了很久才说:“曹老板,你这个官司不好打。对方有你们签字的账本,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签的?”
曹运想了想,说:“我闺女能给我作证,那段时间我在医院,不可能签字。”
马律师说:“你闺女多大了?”
“十八了,马上高考。”
“可以做证人,但你要考虑清楚,孩子出庭对她的影响。”
曹运攥着手机,没吭声。
马律师又说:“要不你先找周敏谈谈?能商量就商量,别闹到法院去。”
曹运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02
周敏终于在三天后出现了。
那天曹运在办公室整理账本,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门推开,周敏穿着件大红风衣走进来,化了浓妆,头发烫了个卷,跟以前完全两个样。
曹运抬头看她,第一反应是愣住。这女人跟了他二十年,他从来没见过她打扮成这样。
“你来干啥?”曹运说,声音哑了。
周敏靠在门框上,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签了,咱俩好聚好散。”
曹运拿起来一看,是离婚协议。上面写着:房子归周敏,车子归周敏,厂子的债权债务归曹运。曹运抚养女儿曹若雪,周敏不支付抚养费。
曹运看完,把协议放在桌上,一个字没说。
周敏说:“你看着办吧,不签也行,反正上法院也是这个结果。”
“那一百八十万是谁的账?”曹运问。
周敏笑了笑:“是你欠的债,签了字就是你一个人的。”
曹运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狠?”他问。
周敏收起笑容,用一种看陌生人似的眼神看着他:“曹运,咱俩这些年,你觉得我有多少好日子过?你在厂里一待就是一天,回家倒头就睡。我一个人带着闺女,你知道多累吗?”
“你累就出轨?”曹运气得声音发抖。
周敏冷笑一声:“出轨?你证据呢?”
曹运把那张床照翻出来,周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这东西能当证据?你以为法官会信?”
“周敏,你到底想要啥?”曹运问。
“我什么都不要,就想跟你离婚。”周敏说完,转身就走。
曹运没拦她,他拿起那张离婚协议,看着上面的条款,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又敲。
日子一天天过去。
法院的传票一张接一张地来,工人的工资没人发,供应商的货款没人结。曹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天吃一顿饭,饿狠了就去楼下买包方便面。
有天晚上,他翻周敏的旧手机,发现她跟周涛的聊天记录。
虽然大部分都删了,但有几条漏网之鱼,时间都在去年下半年。
有一条写着:“他今天又去厂里了,晚上九点才回来,你放心过来。”
曹运看了那条消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把手机丢在一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远,像什么东西正在离开他。
第二天,曹运去了周峰家。
周峰住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大门要刷脸才能进。曹运在门口等了半小时,周峰开着宝马出来了。
“曹哥?你咋来了?”周峰看见他,脸色有点不自然。
曹运说:“周峰,你跟周敏的事,我都知道了。”
周峰愣了愣,然后笑了:“曹哥,你这话说的,我跟周敏能有啥事?”
“账本上的签字,是你写的。”
周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关上车门,走到曹运面前:“曹哥,有话咱好好说。”
曹运说:“我就想知道,钱去哪了?”
周峰沉默了一下,说:“钱?没多少钱,都是正常生意往来。”
“正常生意往来?”曹运气得攥紧拳头,“一百八十万叫正常生意往来?”
周峰拍拍他的肩膀:“曹哥,这事你也别怪我,是周敏让我干的。她说你脑子不好使,账目混乱,她觉得不放心,让我帮忙理一理。理着理着,就理成这样了。”
曹运看着周峰,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活得太窝囊。
“你帮我理账?理到把我家产都理没了?”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周峰没再说话,转身上车,开走了。
曹运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周峰的车屁股消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月后,离婚官司开庭。
法庭上,周敏拿出了一份字迹鉴定报告,说离婚协议上的签字都是曹运的亲笔。
曹运的律师拿出曹运的车祸诊断书,证明他十年前头部受过伤,记忆力有障碍,不可能记得每笔账。
但法官不买账。
曹若雪被带上法庭作证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曹运看到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法官问:“曹若雪,你父亲的签字,是你父亲本人的吗?”
曹若雪说:“不是。我爸车祸后就记性不好,很多字都是我妈让我签的。”
全场安静了一下。
周敏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曹若雪作为未成年人,能否作为有效证人?”
法官皱了皱眉,但最后还是采纳了证词。
但结果还是没变。
曹运的律师后来告诉他,周敏那边准备得太充分了。账本、签字、转账记录,每样都有。曹运这边,能拿出来的证据太少。
最终,法院判决:曹运与周敏离婚。房子、车子归周敏,女儿曹若雪抚养权归曹运。工厂的债务由曹运承担,合计一百八十万元。
曹运坐在法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判决书。
曹若雪坐在他旁边,小声说:“爸,没事的。”
曹运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站起来,拉着女儿的手走出法院。门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觉得这辈子的太阳都照不到自己身上了。
03
判决下来后,曹运带着女儿搬出了那套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房子归了周敏,曹运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周敏第二天就让搬家公司把他的东西丢到了门口。
一个铁皮柜子、两个行李箱、几件旧衣服,这就是他二十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曹运在工地附近租了一间铁皮棚屋,月租三百块。
棚屋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剩下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下雨的时候,屋顶漏雨,要用脸盆接。
冬天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冻得骨头疼。
曹若雪放学回来,就趴在纸箱上看书。那纸箱是曹运从工地捡回来的,上边垫了块木板,就算是书桌了。
有天晚上,曹若雪写作业写到很晚。曹运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像刀子割似的难受。
“雪儿,你累不累?”他问。
曹若雪抬起头,笑了笑:“不累,爸。我们班好多同学都住出租屋,我算好的了。”
曹运知道女儿是在安慰他,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他操心。
“高考还有多久?”
曹若雪看了看墙上的日历:“爸,还差三个月。”
曹运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马上高考了,补课费、报名费、复习资料,哪样都要钱。
他兜里只剩两千块,还是跟工地预支的工资。
第二天一早,曹运去了工地。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当搬运工,一天能赚一百五十块,累倒是累,但好歹有钱拿。
工地上的活很重,扛水泥、搬砖头、抬钢筋,衣服从早湿到晚。曹运咬着牙干,干一天算一天。
有天中午休息,工友们坐在一起吃盒饭。老李递给他一盒:“老曹,吃吧,今天老板多订了一份。”
曹运接过盒饭,打开一看,是红烧肉盖饭。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肉了,看着那块肉,咽了咽口水。
“谢了,老李。”他说。
老李坐在他旁边,小声问:“老曹,你那债还差多少?”
曹运扒了口饭:“还差一百七十多万吧。”
“这么多?”老李倒吸了口凉气,“你打算怎么还?”
“不知道。”曹运说,“慢慢还吧,总不能跑去跳楼。”
老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曹运吃完盒饭,去水龙头那边洗了把脸。
水凉,他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能夹住苍蝇。
“曹运啊曹运,你咋混到这地步了?”他自言自语。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
曹运白天上工地,晚上回来给曹若雪做饭。他只会煮面条和炒青菜,有时候炒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了。
曹若雪每次都吃得很干净,吃完就说:“爸,好吃。”
曹运知道女儿在哄他,但听着心里舒服。
有天晚上,曹若雪做完作业,突然说:“爸,要不我不考大学了,去打工挣钱帮你还债。”
曹运愣了一下,然后绷着脸说:“胡说啥?你得给我考大学。你考上大学,爸才有盼头。”
曹若雪看看他,眼眶红了:“爸,你头发白了好多。”
曹运摸了摸头发,笑了笑:“男人嘛,白头发显成熟。”
曹若雪笑了,但眼泪也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曹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两千三百块。
下个月女儿的补课费就要一千五,还剩八百块用来吃饭和交房租。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开始想怎么才能多赚点钱。
去工地加夜班?不行,身体扛不住。
摆地摊?没本钱。
开网约车?没车,驾照也被周敏拿走了没还。
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这条路,真的越走越窄。
过了几天,工地上来了个新工友,姓肖,是外地来的木匠。肖师傅干活利索,技术也好,一天能干两个人的活。
曹运跟他一起搭班干活,发现肖师傅手艺确实不错,能做家具、能装门,连修水电都会。
“肖师傅,你这手艺不错啊。”曹运说。
肖师傅笑了笑:“干了几十年了,没啥了不起的。”
“以前在老家干啥?”
“开木器厂的。”
“后来呢?”
肖师傅脸色暗了暗:“没经营好,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只能出来打工。”
曹运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肖师傅说:“老曹,你也是个实在人。咱俩都是倒霉蛋,但日子还得过,对不对?”
曹运点点头:“对。”
肖师傅又说:“我说句不好听的,越穷越得想办法,光靠打工,你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曹运心里一动:“你有啥办法?”
肖师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看你这人品不错。你要是想干点啥,咱俩可以合伙。我会木工,你认识卖木料的人,咱俩凑钱搞个小作坊,做些家具卖。”
曹运想了想,说:“我没本钱。”
肖师傅说:“我有五千块,你出多少?”
曹运算了一下,自己兜里剩一千块,加上下个月工资,能凑三千。他咬了咬牙:“三千。”
“那就先干着。”肖师傅拍板了。
接下来的日子,曹运白天在工地打工,晚上和肖师傅在棚屋里做木工。肖师傅手艺好,曹运人实在,两个人一唱一和,居然还真的干出名堂来了。
一个月后,两人做了十套小凳子、五张小桌子,拉到旧货市场卖。肖师傅嘴皮子利索,一套凳子卖一百五,桌子卖两百五。
那天晚上,曹运在棚屋里数钱,一共赚了两千块。他攥着那些钞票,手有点抖。
“老肖,咱发财了。”他说。
肖师傅笑了笑:“这才哪到哪?以后路长着呢。”
04
日子有了点盼头,曹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棚屋里堆满了木头和工具,曹若雪只能在院子里写作业。但那女孩不抱怨,天黑了她就点个蜡烛,蹲在门槛上背书。
“爸,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有天晚上曹若雪说。
曹运擦了擦脸上的灰:“是吗?可能吃得好了。”
其实哪里是吃的,他每天还是吃面条,只是心里有希望了,人自然就不一样了。
肖师傅跟曹运约定,每周末去旧货市场摆摊。两人的手艺得到了一些回头客,有个家具店的老板来看过,觉得他们做的凳子结实,想长期拿货。
“一个月要一百套,你们能做得了吗?”那老板问。
曹运看了看肖师傅,肖师傅点了点头。
“能做。”曹运说。
那老板留了电话,说下个月先拿五十套试试水。
曹运回去的路上,心情特别好。他跟肖师傅去路边摊喝了碗牛肉汤,吃了个烧饼。那碗汤花了他八块钱,心疼是心疼,但觉得值。
“老肖,咱这样干下去,说不定真能把债还清。”曹运喝了一口汤,觉得那味道特别鲜。
肖师傅笑了笑:“你这个人吧,最大的优点就是敢想。别人欠一百八十万,早跑路了。你倒好,还想翻本。”
“不翻本咋办?我还有闺女要养活。”曹运说。
肖师傅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可惜好事不长。
这天曹运跟工头结账的时候,发现这个月的工资少了三百块。
他去找工头理论,工头说:“老曹,不是我说你,你那棚屋里整木匠活,吵得邻居都投诉了,这月扣点钱。”
曹运一下急了:“我那是业余时间干,又没耽误工地上的活。”
工头摆摆手:“我没法管,你自己去找老板说。”
曹运去找老板,老板不在。他又回到工地上,发现他的工具箱被人动了,一把锤子没了。
“谁拿了?”他站在工棚里喊。
没人吭声。
曹运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整他。工地上干活的人,看着都是苦力,但里面弯弯绕绕多着呢。他从木匠活里赚了点小钱,有人就眼红了。
那天回去,曹运心情很差。他坐在棚屋里,盯着那堆木头,有点不想干了。
肖师傅进来看见他,没说话,坐在他旁边,递了根烟。
曹运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太会抽烟,平时也就烦的时候抽一根。
“老曹,你今天咋了?”
曹运说了工资的事,说了锤子的事,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老肖,你说这世上咋这么多坏人呢?”
肖师傅没接他的话,半天才说了一句:“老曹,你信命不?”
曹运愣了一下:“不信。”
“那你信啥?”
“信自己。”
肖师傅笑了笑:“那行了。信自己,就不会被打倒。”
曹运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肖师傅说的是对的。
过了几天,曹运又去了工地。这次他多了个心眼,每次干活都把工具锁在柜子里。工头扣他钱的事,他也没再找,就当吃了个哑巴亏。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曹运去超市买面条。他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想找那种最便宜的。最后拿了两把挂面,走到收银台,一摸口袋,发现钱包没带。
“大哥,你咋了?”一个女声问。
曹运抬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超市的工装。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挺温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我……忘带钱了。”曹运有点不好意思。
那女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没事,我帮你垫上。”
曹运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回去拿。”
“两把挂面才十块钱,你跑一趟费劲。”那女人说着,就把钱递给了收银员。
曹运营了半天,最后还是接过了挂面:“谢谢你啊,你叫啥?我回头把钱还你。”
“我叫沈静怡,是这里的收银员。钱不用还了,你拿着吃就行。”那女人冲他笑了笑,转身去忙别的了。
曹运拎着挂面走出超市,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十块钱不多,但这十块钱,是除了肖师傅以外,这几个月来唯一一个陌生人给他的善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静怡正弯腰理货。她的背有点弯,但动作很利索。
曹运把挂面拎回棚屋,路上还在想着那个女人。
几天后,曹运又去超市买水喝。刚进门,就看见沈静怡蹲在地上搬货。她搬得很吃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
曹运走过去,弯腰帮她把箱子搬上货架。
沈静怡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买水。”曹运有点局促。
沈静怡笑了笑:“你等着,我给你拿一瓶。”
曹运想说不用,但她已经跑去后面了。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瓶矿泉水出来:“给你,别在外面买了,贵。”
曹运营着那瓶水,想说谢谢,又觉得光说谢谢太单薄了。
“我叫曹运。”他说。
“我叫沈静怡,我知道,你上次问过。”沈静怡笑着说。
曹运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上次的钱还没还你。”
“说了不用了。”
“那不行,你给我个联系方式,我改天送过来。”
沈静怡想了想,报了一串数字:“这是我手机号,你要还钱就打这个。”
曹运记下了号码,然后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攥着那瓶水,手心有点出汗。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城里,还有人愿意帮他,这就够了。
05
曹运的钱最后还是没还成。
那个周末他又去超市,想当面把钱还给沈静怡。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问了别的收银员,才听说沈静怡感冒请假了。
曹运营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过了几天,曹运在工地扛完水泥,浑身汗臭。他蹲在旁边的台阶上喝水,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曹大哥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曹运一听,是沈静怡。
“沈……沈静怡?你好了?”他有点笨嘴笨舌地问。
“好了,谢谢你还记挂。你那个钱,不用还了,真的,我那天就是顺手。”
曹运说:“那不行,我曹运不欠人钱。”
沈静怡在电话那头笑了:“行行行,那改天你请我吃顿饭,就扯平了。”
曹运愣住了。请吃饭?他跟周敏结婚二十年,从来没单独请过别的女人吃饭。
“咋了?不方便吗?”沈静怡问。
“没有没有,方便的。那……啥时候?”曹运问。
“明天晚上吧,我下班晚,七点。”
“行。”
曹运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他坐在台阶上,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曹运去超市门口等沈静怡。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理了个发。站在超市门口,怎么看都像个来相亲的。
沈静怡下班出来了,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格子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挺精神。
“曹大哥,你等久了吧?”
“没事,我刚来。”
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曹运点了两碗面,一个凉菜。面端上来,沈静怡吃得很香,曹运却有点心不在焉。
“曹大哥,听超市里的大姐说,你离婚了?”沈静怡突然问。
曹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离了。”
“还欠了债?”
曹运又点了点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沈静怡没有继续问,吃了几口面,说:“我前年也离婚了,带了儿子,跟我妈住。”
曹运营起头,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家那位,是因为啥?”曹运问。
“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沈静怡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几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累得跟狗似的。他还回来翻我的包,找钱。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把婚离了。”
曹运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静怡突然笑了:“咱俩挺像的,都是离了婚带了孩子,还欠一屁股债。我欠了十七万,他的债,法院判我背的。”
曹运看着沈静怡,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倒霉的人,原来旁边坐着的这个女人,跟他一样糟糕。
“那你怎么撑下来的?”曹运问。
沈静怡说:“咬牙撑着呗。孩子要吃饭,我不能倒下。”
曹运看着沈静怡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熬过了很多个黑夜,但还是亮了。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曹运花了四十八块钱。他掏钱的时候愣了一下,四十八块钱,够他女儿买一本复习资料了。但他还是掏了,因为他觉得值。
“曹大哥,以后要是有空,可以常来超市坐坐。”沈静怡走的时候说。
曹运营着手机,点了点头。
日子又过了半个月。曹运继续在工地打工,晚上跟肖师傅做木匠活。他发现自己现在时不时会想起沈静怡,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笑的样子。
“老曹,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肖师傅有天突然问。
曹运吓了一跳:“你瞎说啥呢?”
“我瞎说?你干活的时候老是傻笑,以前可没见过你这样。”
曹运摆摆手:“没有的事,我哪配得上人家。”
“配不配得上,是你说得算的吗?”肖师傅说,“你觉得自己不配,那这辈子都配不上。”
曹运没说话,但他记住了老肖的话。
一个星期后,曹运又去了超市。这次他纯粹是想看看沈静怡。他买了一包盐,站在收银台前,把盐递给她。
“曹大哥,来买东西啊?”沈静怡看见他笑了。
“嗯,买包盐。”
沈静怡扫码,说:“两块钱。”
曹运营起盐,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儿子最近咋样?”他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沈静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期中考试考了班里前五。”
“那你真不容易。”曹运说。
沈静怡眼里的光,好像晃了一下。
“曹大哥,你这个人,真的,有时候挺会说话的。”她说。
曹运莫名其妙:“我说啥了?”
沈静怡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说:“有空常来。”
曹运拎着那包盐走了,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有点后悔没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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