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红烧肉走出厨房,何玉华正坐在沙发上翻我的衣柜。
“表姐,你翻我衣服干啥?”
“帮你整理整理。”她头也不抬,拎出我那件穿了十年的羊毛衫,“这件起球了,扔了买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老伴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住了十三天。头三天说散心,后来说要等我帮她联系养老院。我知道那是借口。
女儿郭诗雨早上打来电话,说她已经找过何玉华的儿子沈永福了。那男人在电话里说:“我妈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攥着手机,看着客厅里絮絮叨叨的何玉华,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帮,是给自己找麻烦。不帮,良心过不去。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01
何玉华来那天是个星期二。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煮面条,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何玉华拎着一个大蛇皮袋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
“振国,我来看你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表姐平时不怎么走动,过年才见一面。
“表姐,你咋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你。”她说着就往里走,“你一个人住,家里怪冷清的。”
我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摸摸沙发,看看茶几。
“你这房子收拾得不错啊。”
“凑合住。”我说,“你吃饭了没?我煮面条。”
“那行,加点青菜就行。”
那晚她吃了两碗面条,又跟我聊到十点多。她说她儿子沈永福在省城买了房,把她一个人扔在乡下。
“老屋漏水,没暖气,住不下去了。”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心一软,说:“那你先住下,慢慢想办法。”
她擦了擦眼睛:“还是表弟好。”
她住在老伴生前睡的那间屋子。我帮她铺好床,又找了几件干净衣服给她换洗。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住三天应该没啥问题,毕竟亲戚一场。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了。走出来一看,何玉华正在放广场舞音乐。
“表姐,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早上得活动活动。”
她拉着我跟她一起跳,我摆手说不会。她也不勉强,自己跳得挺起劲。
我煮了粥,炒了两个菜。她吃过饭就开始收拾屋子,把我摆在茶几上的书摞起来,把窗台上的花盆移了位置。
“你这个摆法不好看,阳光照不到。”
我没吭声,心想随她去吧。
第三天晚饭时,她突然说:“振国,我想多住几天,你不会嫌弃吧?”
“没事,你住着吧。”
心里想的是:再过两天也该走了吧。
第四天,我发现自己藏在柜子里的一瓶老酒不见了。
“表姐,我那瓶酒……”
“我帮你尝尝坏了没。”她倒了一小杯,喝得咂咂嘴,“这个酒还不错。”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第五天,她把我做饭的锅铲换了。她说那个铲子太薄,不好用,她喜欢用厚一点的。
第六天晚上,我接到女儿郭诗雨的电话。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爸,你说话有气无力的,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我没敢提何玉华的事。怕她操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客厅里看电视的何玉华,突然有点后悔让她住下来。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赶人吧。
我对自己说:她也是可怜人,能帮就帮一把。
可是这一帮,就帮出了大麻烦。
02
第七天,何玉华开始插手我的生活。
那天早上,我在厨房煮粥,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振国,这个粥太稠了,少吃点米对身体好。”
我没接话,继续煮。
她又说:“你这个血压高,要少盐,我帮你放了点醋,醋降血压。”
我低头一看,粥里果然飘着醋味。
“表姐,我不吃醋……”
“你懂什么,醋是好东西,天天吃对身体好。”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中午她出去买菜,回来时拎了一大袋子东西。我打开一看,全是保健品。
“表姐,你买这些干啥?”
“你不是血压高吗?这个保健品降血压,三百八一盒呢。”
“我有医生开的药……”
“你那药副作用大。”她说着就把我的降压药收起来,“以后吃这个,我帮你盯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夺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表姐,药不能乱吃……”
“你放心吧,我都打听过了,好多人吃这个都管用。”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屋里偷偷把我那瓶降压药藏到枕头底下。
第八天,她开始调整我的作息。
“振国,你晚上九点就睡吧,早点睡对身体好。”
“我平时十点才睡……”
“不行,九点就得睡。我帮你调闹钟。”
她还真调了闹钟。九点一到,铃声就响了。
她关掉电视,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睡觉了睡觉了,明天再下棋。”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这个时间,我还在跟老吴下棋。
第九天,我发现她开始翻我的衣柜。
“表姐,你别翻了,我自己整理就行了。”
“你那些衣服都旧了,穿出去不好看。”她拎出一件灰色外套,“这件起球了,扔了买新的。”
那是我退休前穿的工装外套,虽然旧了,但很舒服。
“表姐,这件还能穿……”
“穿什么穿,跟叫花子似的。”她把衣服叠好,“改天我带你去商场买新的。”
我站在她身后,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十天早上,她突然说要帮我相亲。
“振国,你一个人多孤单啊,我给你介绍个老伴。”
“表姐,我不想……”
“你不想啥?你才五十九,还能再找个伴。”她翻着手机,“我有个牌友,姓李,离婚的,跟你挺合适。”
“表姐,真的不用……”
“你别不好意思,我跟她说好了,明天来家里坐坐。”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了。不是激动,是害怕。
我该怎么跟一个陌生女人聊天?见了面说什么?人家要是看上我了怎么办?要是看不上我,何玉华会不会又说我不行?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我起来喝了杯水。
路过客厅时,看见何玉华在沙发上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她叫醒,让她明天就走。
但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我还是没开那个口。
第十一天,李阿姨真的来了。
何玉华把她拉进客厅,又给我使眼色让我坐过去。
我坐在沙发上,别扭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李阿姨倒是挺热情,问我是做什么的,退休金多少,身体怎么样。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手心直冒汗。
何玉华在旁边说:“振国这人老实,干活利索,还会做饭。”
李阿姨笑了笑:“那不错。”
她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全程坐立不安。
李阿姨走后,何玉华问我:“怎么样?还行吧?”
“表姐,我真的不想……”
“你别不识好歹,多好的条件。”她白了我一眼,“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可别后悔。”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表姐,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的事?
03
第十二天,郭诗雨打来电话。
我正在厨房洗碗,何玉华在客厅看电视。她调的音量挺大,估计听不见我说话。
“爸,你最近真没事?”诗雨的声音有点急。
“没事,挺好的。”
“真的?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干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诗雨说:“爸,我昨天给表姨家打电话了。”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进水池里。
“你打她家电话干啥?”
“我总觉得你说话不对劲。”诗雨的声音沉下来,“表姨的儿子沈永福接的电话,我问表姨在不在你那儿,他说‘在不在都跟我没关系’。”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表姨是不是在你那儿长住了?”
“……就是来住几天。”
“几天了?”
我犹豫了一下:“……十二天。”
“十二天?!”诗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爸,你是不是傻?”
“她是你表姨,亲戚一场……”
“亲戚就能赖在你家不走?”诗雨气得声音都在抖,“她儿子不管她,凭什么你来管?”
“诗雨,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她说,“爸,你一个人生活惯了,冷不丁多个人,你受得了?她又会做饭、又会照顾人吗?”
“……还行吧。”
“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开始管你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把我降压药换了,买了几盒保健品。”
“什么?!”诗雨的声音这会儿都尖了,“爸,那些东西不能吃!吃出问题怎么办?”
“我没吃,藏起来了……”
“你藏也没用,她在你家里,还能消停得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爸,你听我说,我跟丁立辉商量过了,他下周出差路过,顺便去你那儿看看。”
“不用不用,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啥?你连赶人都不会。”诗雨说,“这事你别管了,我们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厨房。
何玉华还在看电视,嗑着瓜子。
“谁的电话?”
“诗雨的。”
“哦。”她没多问,“晚上吃啥?”
“随便,你想吃啥?”
“做个排骨汤吧,我买了排骨。”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里面塞得满满的。何玉华买了鸡、买了鱼、买了排骨,还有各种青菜和水果。
以前我一个人住,冰箱里从来都是空的。
现在倒好,多了个人,多了口吃的,也多了不少麻烦。
我站了一会儿,开始洗菜。
心里压着一块石头,越压越重。
第十三天晚上,何玉华说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我帮她把手机拿过来,她拨了好几次,那边都没接。
“算了,估计在忙。”她把手机放在一边。
“表姐,永福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
“他有什么不容易的?娶了个媳妇就不认娘了。”她眼圈红了,“我把他养这么大,供他上大学,给他买房子,现在倒好,他带着媳妇孩子搬城里住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乡下。”
“那老屋也不能住了?”
“能住,但没暖气,冬天冷得很。”她擦了擦眼睛,“你表姐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老了,倒没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她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有你这个表弟,也算是我的福气。”
我笑了笑,心里却更烦了。
何玉华这个样子,我怎么开口让她走?
可她要是一直住下去,我又该怎么办?
04
第十四天,棋友老吴来串门。
老吴是我们小区的退休教师,跟我下了十多年棋。他瘦高个,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老郭,你最近咋没来下棋?”
“家里有点忙。”我支支吾吾。
“忙啥?”老吴往客厅里看了看,“家里有人?”
何玉华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这位是我表姐。”我介绍道,“老吴,过来坐吧。”
老吴跟何玉华打了个招呼,坐在沙发上。
“老郭,看不出你家还挺热闹。”
“就是暂住几天。”我说。
何玉华晾完衣服,给我们倒了两杯茶:“你们聊,我去买菜。”
等门关上了,老吴看着我:“嫂子她……住多久了?”
“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老吴眉头皱起来,“老郭,你这一住,怕是没那么好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住?”
“她没地方去,儿子不管她。”我说,“我要是赶她走,良心上过不去。”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让她住多久?”
“我不知道。”
“老郭,”老吴放下茶杯,“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你心软一次,人家就变本加厉。”
我没说话。
“你想想,你让她住三天,她住了半个月。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想要你一家子的。”老吴说,“要是你一直不开口,她住到明年你也赶不走。”
“那我怎么办?”
老吴想了想:“你要是真不好意思开口,就让她觉得该自己走。”
“怎么让她觉得?”
“你老赶她去做别的事,给她找点事情做。”老吴说,“时间长了,她自己就觉得不自在了。”
我想了想,觉得老吴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试着跟何玉华说:“表姐,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你家里还有东西没收拾吧?”
“不急,过几天再回去。”
“那你儿子那边……”
“我打他电话他不接,打也白打。”
我没话说了。
第二天,我又试了一次:“表姐,我给你订张车票,你回去看看,过几天再来?”
“振国,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不是不是,我就是怕你家里有什么事……”
“家里就那几间破屋子,能有啥事?”她说,“你是不是嫌我住久了?”
“没有没有,你随便住。”
她这才笑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心里憋屈得要命。
又过了两天,我实在憋不住了,趁着何玉华午睡,悄悄给老吴打了个电话。
“老吴,你那法子不行,她说我赶她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换个法子。”
“啥法子?”
“你试试这个:她要是让你干这干那的,你就说‘好,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条件?”
“你先让她答应,再说‘你忙活完了,该回自己家了’。她要是不同意,你就不帮她。”
我挂了电话,觉得这个法子也不太靠谱。
何玉华要是说我翻脸不认人咋办?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表姐,成了我心里面一个疙瘩。
解不开,也放不下。
05
第十六天,丁立辉来了。
没想到他不是出差顺路,是专门来的。
“爸,我帮你带了点东西。”
他拎着一箱牛奶和水果,一进门就看见了何玉华。
“哟,表姨也在?”
“立辉来了。”何玉华笑着迎上去,“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小意思。”丁立辉放下东西,坐在沙发上,“表姨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年纪大了,啥毛病都出来了。”
“那得好好保养。”
丁立辉和何玉华聊了一会儿,都是些客套话。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饭是我做的,何玉华帮忙打下手。丁立辉在客厅看手机。
吃饭时,丁立辉突然说:“表姨,我最近在帮同事找养老院,发现城南那个环境挺好的,一个人住单间,一个月三千块,包吃包住。”
何玉华愣了一下:“是嘛?那挺贵的。”
“是有点贵,但服务好,医生护士24小时在。”
“那还行。”
丁立辉又说:“我同事的妈妈就在那儿住,说是挺好的。”
何玉华笑了笑,没接话。
我低头吃饭,心里明白丁立辉这是在“提醒”何玉华。
吃完饭,丁立辉帮我洗碗。
“爸,你表姨咋想的?”
“她说想住养老院,但没钱。”
“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不知道。”
“你不能一直让她住下去。”丁立辉说,“今天晚上我跟她说说,让她明天走。”
“立辉,你别说得太直接……”
“我知道。”他挤了挤眼睛,“我会说话。”
晚上,丁立辉和何玉华坐在客厅里聊天。他拐弯抹角地说了好久,何玉华笑眯眯地听着。
突然,何玉华说:“小伙子,你那些弯弯绕绕,我比你懂。”
丁立辉愣住了。
“你不就是想让我走吗?”何玉华说,“你爸不赶我,你就别多嘴。”
空气凝固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丁立辉的脸红了又白。
何玉华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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