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灯管坏了三天。
我催了三次,赵海峰说“周末换”。
周末,赵凌薇拎回一个新包,他笑着掏出信用卡。
我看着那个紫色Prada的钱夹,想起自己上个月说要买件羽绒服,他说“家里不冷”。
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了。
没人回头看一眼。
我蹲下去捡碎片,割破了手。
血珠子滴在瓷砖上,我盯着看,没觉得疼。
那天半夜,我在他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甲方签字是赵海峰,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不信,又看一遍。
纸没拿稳,掉在地上,落在一本落灰的书旁边——《飘》。
01
结婚纪念日,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赵海峰爱吃的鲈鱼。
鱼是活的,摊主帮我杀好。
我拎回家,在厨房忙了三个小时,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个老母鸡汤。
我把菜摆好,饭盛好,看看表,六点半。
他平时七点到家,刚刚好。
七点十分,没回来。七点半,我发微信:“饭好了。”他回:“加班,不回来吃了。”就五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
我看着那桌菜,愣了几秒。
然后坐下来,一个人吃了。
鱼凉了,腥味很重,我嚼着硬往下咽。
婆婆韩秀敏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饭桌:“哟,又做这么多?浪费钱。”我没吭声。
她又说:“海峰不回来,你怎么不早说?害我跟着等。”
我说:“妈,您先吃。”
她撇撇嘴:“我吃过了,楼下买了包子。”
我收了碗筷。
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对,今天又做了一大桌子,海峰没回来,全剩下了。唉,这媳妇,不会过日子,一点数都没有。”
水龙头哗哗响,我手上的洗洁精滑滑的,握不住碗。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洗。
洗完碗,我去阳台收衣服。赵凌薇的新包放在玄关柜子上,Prada的,紫色,还挺好看。我顺手翻了翻价签——两万三。我手一抖,赶紧放下。
上个月我逛街,看上一件羽绒服,七百九十九。我跟他商量,他说:“家里暖气这么足,穿什么羽绒服?浪费。”
我站在玄关,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房间,赵海峰还没回来。
我打开衣柜,他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我叠的,我的衣服挤在角落里,皱巴巴的。
我关上衣柜门,坐在床边。
结婚十年,我从一个每月挣八千的会计,变成了一个连七百九十九都不敢花的家庭主妇。
我从一个话多爱笑的人,变成了一个话少爱忍的人。
那晚他十二点才回来,满身酒气。我假装睡着了。他倒在床上,呼噜声震天响。我转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煮醒酒汤。他喝着,突然说:“对了,凌薇要去英国读研,学费差十五万。妈说,你那笔嫁妆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用。”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那笔嫁妆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一共二十万。我妈说:“这个钱,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我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他继续说:“反正你也不出门,留着钱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看我,低头喝汤。
我咬着嘴唇,说:“那是我爸妈的……”
他放下碗:“什么你爸妈我的,结婚十年了,还分这么清?算了,不喝了。”
他起身走了。桌上剩着半碗汤,热气慢慢散了。
我站在厨房,汤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滚。窗外开始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珠,一片模糊。我盯着那片模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太多。
那天晚上,我收拾书房。
赵海峰的书架子上有好多书,很多都没拆封。
他以前也爱看书,结婚后就没见他翻过。
我一本一本整理,在最角落发现一本《飘》。
书皮都翻烂了,书页发黄,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大学时候买的,五块钱的那种。
我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做一个像媚兰一样的女人。”
我愣住了。
那是大学时写的话。那时候我刚看完这本小说,特别喜欢媚兰,觉得她温柔、善良、识大体。我想成为那样的人,以为那样就会被人爱。
我翻了几页,看到一段话,是媚兰面对别人的诋毁时说的。她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你的心是好的。”
我把书合上,放进自己枕头底下。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
又爬起来,打开手机看《飘》的书评。
有一篇文章说:媚兰不是靠贤惠赢得尊重的,她靠的是两样东西——骨气和智慧。
骨气,是知道底线在哪,不随便退让。
智慧,是懂得怎么不动声色的赢。
我看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这些年的自己。我不敢拒绝,不敢争辩,不敢说“不”。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以为这样就不会被讨厌。可是到头来,没人领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门关着,窗户关着,空气闷得喘不上气。我想喊,喊不出声。我想跑,腿抬不起来。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快亮了。我把《飘》放在床头柜上,想去厨房做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那本书,翻到书签夹着的地方。
上面有一句话,我大学时候用荧光笔画的:“她从不怀疑自己的价值。”
我把这句话念了三遍,把书放回枕边,走进厨房。
那天早上,我做早饭的时候,切菜的手比平时稳了。
02
我开始上夜校的事,谁也没告诉。
许美玲帮我报的名。
她是我高中同学,在城南开了家花店,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活得比谁都精神。
她听说我想考会计中级职称,二话不说帮我找了培训班。
“早该这样了。”她一边修花一边说,“你在家窝了十年,也该为自己活活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王慧,”她放下剪刀,认真看着我,“你记不记得咱们高中那会儿?你成绩比我好,你说你想考大学,想去大城市。后来怎么着?赵海峰一追你,你就哪儿都不去了。”
我笑了笑:“那是缘分。”
“什么缘分?那叫绑架。”她摆摆手,“算了,我不说你。你自己想通就好。”
夜校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七点到九点。我找借口说去买菜、去散步、去许美玲那串门。赵海峰也没多问,婆婆就更懒得管我。
第一节课,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周围都是比我小很多的年轻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
我翻开课本,是《中级会计实务》。
第一页,资产定义。
我看了三遍,愣是没看进去。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讲得飞快。
他说“资产”的时候,我脑子还在想家里冰箱快没菜了。
他说“负债”的时候,我在想婆婆明天要吃鱼。
他说“所有者权益”的时候,我在想赵凌薇那个两万三的包。
一节课下来,我一个字没记住。
下课后,我一个人坐在教室不走。李老师收拾课件,走过来问:“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老师,我十年没碰书本了。感觉脑子锈住了。”
他笑了:“不着急。慢慢来。”
他收拾好东西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板书,密密麻麻的,全是陌生。我深呼吸一口,把书装进包里,站起来走了。
出了教室,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我掏出手机,翻到《飘》的电子版,找到那句“她从不怀疑自己的价值”,又念了一遍。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客厅灯还亮着,赵凌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嫂子,你怎么才回来?”
我说:“去美玲那坐了一会儿。”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我换鞋,看见玄关又多了几个快递盒子。我问:“又买东西了?”
“嗯,两件裙子,打折的,才三千多。”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她看了我一眼:“嫂子,你那件外套都穿两年了,也该换换了。”
我说:“还行,能穿。”
“你对自己真省。”她说完,继续看手机。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赵海峰已经睡了,打着呼噜。
我坐在床边,翻开课本,看到第一页。
这次我强迫自己看进去:资产是指企业过去的交易或者事项形成的,由企业拥有或者控制的,预期会给企业带来经济利益的资源。
我念了三遍,在脑子里默写了一遍,又翻开例题。
断断续续的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搞明白什么叫固定资产——就是那些能用的、值钱的、能卖的东西。
我突然想到,我在这家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固定资产”。折旧了,不值钱了,扔了也不可惜。
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挨着那本《飘》。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赵海峰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还有桌上那半碗凉掉的汤。
我想打电话问我妈,又怕她担心。
我想去找许美玲,又太晚了。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搜了一句话:“老公不声不响签了离婚协议,该怎么办?”
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离啊,这种男人留着过年”,有人说“先抓证据再谈条件”,有人说“找律师”。
我关上手机。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把证考到手,把路铺好。等我有底气了,再说那件事。
那天下雨,我没去买菜。
婆婆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冰箱里有,您自己热。
她没说话,自己去了厨房。
然后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摔了一下锅盖,念叨着:“这个家,谁都不伺候谁了。”
我坐在房间里,继续看课本。
到了晚上,赵海峰回来,跟我说:“妈说你今天没做饭。”
我说:“我有点不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他看新闻,我看书。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像隔着一条河。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离婚协议书这件事,不是偶然。我们之间,早就什么都没了。
03
夜校上到第三周,我终于能把会计分录做对。
那天晚上,李老师发了一张模拟卷。
我做了一个半小时,对答案,竟然对了六成。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旁边的小年轻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阿姨有病。
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昏黄,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掏出手机,想给赵海峰打个电话说“我今天做对题了”,又觉得没意思。
他肯定会说:“考那个有什么用?又不缺你吃穿。”
我放下手机,继续走。
路过许美玲的花店,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正蹲在门口刷桶。看见我,她站起来:“哟,下课了?”
“嗯。”我坐在她店里的藤椅上,“今天做题对了六成。”
“行啊你。照这个速度,考试没问题。”她擦擦手,递给我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问她:“美玲,你说,我这么做有意义吗?”
她看着我,把桶放下:“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收拾、伺候老的。晚上去上课,回来还得看会儿书。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转来转去,不知道去哪。”
她没说话,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是她和她前夫协议离婚那天拍的,她笑得挺开心。
“当时我跟你一样。”她说,“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后来发现,完的不是我,是那个让我觉得自己完了的婚姻。”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王慧,你有没有想过,你怕的其实不是离婚,是怕离婚以后活不好。”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低着头喝水。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剧,我一进门,她就说:“怎么这么晚?菜都没买。”
我说:“明天早上我去买。”
她“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我换鞋,她突然问:“你这个月怎么老是往外跑?”
我心里紧了一下:“去美玲那串门。”
“串门用得着天天去?”她看我一眼,“你别乱花海峰的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花的是以前自己存的钱”,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又是一场架,只好说:“我知道。”
回到房间,赵海峰还没睡。他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我进来,问:“妈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继续刷手机。我换好睡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他说:“王慧,你别老跟妈别劲。”
“我没别劲。”
“那就让她说两句。她也老了,你让着她点。”
我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凌薇的事,你再考虑考虑。那个钱,就当借的,以后还你。”
我胸口突然涌上一股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睡不着。
我起来,打开《飘》。
这次我翻到媚兰生孩子的段落,她大出血,差点没命。
斯嘉丽守在她身边,急得团团转。
但媚兰自己却很平静,甚至还在安慰斯嘉丽:“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我看了这一段,突然明白了。媚兰不是不怕,是她知道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她能做到的,就是稳住自己。
我把这句话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打开会计教材,继续看。
那晚我学到凌晨两点。学了“长期股权投资”、“合并财务报表”。我一点都不困,脑子里像装了发动机,一直转一直转。
赵海峰的呼噜声在耳边,我听着,没觉得吵。
过了几天,我在夜校遇到了郑高驰。
他来接他女儿——他女儿也在那培训,学会计。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慧?你怎么在这?”
我说:“来上课。”
他更愣了:“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说:“想考个证。”
他点点头,没多问。然后他说:“我女儿也在三楼学会计,她说这老师教得不错。”
我说:“还行,能听懂。”
那次之后,我们偶尔会在培训班碰面。
他女儿学完先走,他就等一会儿,跟我聊几句。
他说话不紧不慢,聊的都是家常。
比如他女儿这次考试多少分,比如他在公司最近接了什么新项目,比如他周末钓鱼又钓到什么了。
有一次他问我:“海峰知道你在这上课吗?”
我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挺不容易的。”
就这三个字,说得我差点掉眼泪。
我没哭。我说:“还好。”
他笑笑:“对了,下周我女儿有个知识点不会,你能帮她看看吗?”
我说:“我也是半桶水。”
“你在学校本来就是学会计的,底子在。就当帮个忙。”
我答应了。
那天回家,我心情很好。走到楼下,看见赵海峰的车停在门口。我上了楼,发现他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太好看。
“你去哪了?”他问。
“去许美玲那。”
“你最近去许美玲那太多了。”他站起来,“妈说你经常不在家。”
我换好鞋:“我白天都在家,只有晚上出去一会儿。”
“晚上出去也不行。”他说,“你是结了婚的人,别整天往外跑。”
“我……”
“行了,别说了。”他摆摆手,“明天别去了,我有同事要来吃饭,你在家准备。”
我看着他回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书包。包里有那本《飘》,还有我的会计课本。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疼。
我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然后我把书放在枕头底下,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女的,头发半白,眼角有皱纹。但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对自己说:再忍一下。等考完证,等秋天。
秋天叶子落的时候,我该有个新的开始了。
04
赵凌薇的出国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饭,她兴冲冲的说着找中介、选学校、办签证的事。
婆婆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闺女就是有出息。”赵海峰也乐呵呵的,问她还差什么钱。
赵凌薇说:“就差那十五万的学费保证金了。中介说,钱到位,签证三天就能下。”
婆婆看了我一眼,然后看赵海峰。
赵海峰把筷子放下:“王慧,那个钱……”
我夹了一筷子菜:“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婆婆的声音抬高了,“那是凌薇一辈子的前途!你一个家庭主妇,留着那钱干什么?”
我放下碗筷:“那是我爸妈的钱。他们攒了一辈子。”
“你爸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婆婆说,“你的钱,不就是这个家的钱?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没说话。
赵凌薇在旁边哼了一声:“嫂子,我哥一个月挣那么多,又不差你那点。你就当投资我,等我回来还你。”
我看着她的脸,年轻,漂亮,理直气壮。她确实该出国。她从来不用操心钱从哪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
我说:“容我想想。”
那餐饭后面,谁都没再提钱的事。但我能感觉到,整个桌子的气氛都变了。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婆婆坐在沙发上,跟赵凌薇小声说话:“你嫂子现在不好使唤了。翅膀硬了,学会说‘不’了。”
赵凌薇小声问:“妈,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哥那份……”
“闭嘴!”婆婆压低声音,“不许胡说。”
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很大,哗哗的响。但我还是听见了那几个字。
“哥那份……”
什么那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赵海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之后他翻了个身,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我等他呼噜声响了,才睁开眼睛。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那份离婚协议书的事。赵海峰什么时候签的?为什么签?婆婆知道吗?赵凌薇也知道?
我越想,胸口越闷。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公公家。
王建国今年六十二岁,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妈走了以后,他没再找。我公公这个人,一辈子话少,但心里装事。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愣了一下:“慧子,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他放下水壶,带我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木桌子,墙上挂着我妈的照片。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有事吧?”他看着我,“你每次有事,才来找我。”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爸,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海峰是不是签过离婚协议?”
他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了?”他低声问。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妈照片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去年三月的事。海峰写的,让我交给你。”
“那您……”
“我没给。”他说,“我压下来了。我骂了他一顿。”
“他为什么要写?”
王建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婆婆一直催他。”
“催他干什么?”
“说你不生儿子,说你不挣钱,说你配不上他。”我公公的声音很低,“海峰他……耳根子软。你婆婆话一多,他就动摇了。”
我坐在那,听着这些话。像一个一个钉子,钉进骨头里。
“那个协议,在我这。”他说,“我没给任何人看。你要是想离,爸不拦你。你要是想留着,爸就当没这事。”
我看着我妈的照片。她笑着,像在跟我说什么。
“爸,协议还在吗?”
他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离婚协议书,赵海峰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下面签着日期:2023年3月12日。
另一张是他写给我的信。很短。
“王慧:对不起。我太累了。妈和凌薇天天说你。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张协议你先留着。如果你也觉得过不下去了,就签了。不用找我。海峰。”
我把信看了三遍。
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就是累了。他就是被洗脑了。他就是觉得,我不值得他继续了。
我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我说:“爸,这信我拿走,行吗?”
“拿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爸,您为什么压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因为你是个好媳妇。海峰配不上你。”
那两个字,像把刀子,切断了我最后一根弦。
我出了公公家门,站在巷子口。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我掏出手机,给许美玲打了个电话:“美玲,我今晚去你那。”
“咋了?”
“有事。见面说。”
我挂了电话,走在去美玲花店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把那封信和协议,紧紧攥在手里。
到花店的时候,美玲正在插花。她看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你咋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放在桌上。
“赵海峰去年签了离婚协议。”
美玲愣住了。她放下花,坐到我面前:“你确定?”
我把协议和信都拿给她看。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想离?”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过,但我不能就这么离。我还没准备好。”
“怎么准备?”
我把《飘》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书皮已经磨白了。我说:“我要先考过证,先找个工作,先让自己有底气。然后,我再决定。”
美玲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王慧,你变了。”
我愣了一下。
“以前的你,会哭,会怕,会求他别走。现在的你,会想怎么走,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带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本《飘》,翻到媚兰那一段:“她从不怀疑自己的价值。”
我轻声说:“我不想再怀疑了。”
那晚我住在美玲那。她的小女儿很可爱,跑过来给我拿拖鞋。我说“谢谢”,她甜甜的喊了一声“阿姨”。
我搂着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暖起来了。
赵海峰打了三次电话,我没接。
最后一次,他发了条微信:“你去哪了?妈说你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没回。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和小女孩一起看动画片。
美玲在厨房做饭,锅里的菜滋啦啦的响。
我闻着饭菜的香,觉得这一瞬间,比过去十年的任何一瞬间,都真实。
05
赵海峰终于发现我上夜校的事了。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下课回来,推开门,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我的书包,还有那本《飘》。
书签露在外面,翻到的是媚兰生孩子那一段。
他看着我:“你去哪了?”
我说:“上课。”
“上什么课?”
“会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会计干什么?你又不找工作。”
“我想考个证。”
“考了有什么用?家里又不缺你那点工资。”
我忍着没说话,走过去把书包拿起来。
他站起来,声音抬高:“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回头看他:“你去年写过离婚协议,不是吗?”
他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你知道了?”
“你公公给我的。”我说,“他压了一年。”
赵海峰的脸一下就白了。他坐下来,双手抱着脑袋,很久,才低声说:“那时候是我不对,我……”
“你说得对,”我说,“那协议还在我这。你想签,随时可以。”
他没说话。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他坐在床边,低声说:“王慧,那事是我糊涂。我早就不这么想了。”
我没看他,继续收拾书。
“你跟我说话。”
“我说什么?”我看着他说,“说你去年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签了离婚协议?说你为什么写了信,又不当面给我?”
他没说话。
“赵海峰,”我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有话,可以跟我说。但你背着我签协议,让我爸拦着,你当我是什么?一个包袱,想扔就扔?”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一个字。
我坐在椅子上,深呼吸:“我不会走,但我要把证考完。等我考完,咱俩再说。”
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妈,那钱的事,你别问了……对,我另想办法。”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那之后,他不再拦着我去上课了。有时候我晚上出去,他会问一句“几点回”,我说“九点”,他说“我接你”。
我说:“不用,打车就行。”
他说:“你一个人不安全。”
他没再提离婚协议的事。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他不再躲着我的眼睛,有时候还会主动说两句“辛苦了”
“别太累”。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我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考试在九月。我算了一下,还有五个月。我用手机建了一个倒计时,每天打开,数字就在跳。时间越来越紧,我把自己逼得很狠。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做饭,收拾,看书。中午婆婆午睡,我躲在书房做题。晚上上课,回来再看两小时。
我发现,当你真正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其实是不怕累的。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郑高驰约我在培训班楼下咖啡馆见面。他女儿想请教我几道题,他说“顺便请你喝杯咖啡”。
我去了。
他女儿是个高中生,扎着马尾辫,挺乖巧。
她拿出题,我帮她看了一会儿,讲明白了几道。
她挺高兴,说“谢谢阿姨”。
郑高驰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他女儿先走了。他坐下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还行。”
“跟海峰还好吧?”
我喝了一口咖啡:“他说了,等我考完再说。”
郑高驰点点头,没多问。他看着我,说:“你们的事,我不方便问。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委屈自己。”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
六月初,培训班组织模拟考。我考了全班第七名。
李老师拿着我的试卷,很意外:“王慧,你进步很大。”
我说:“谢谢老师。”
“你要是保持这个状态,中级没问题。”
我拿着试卷走出教室,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高兴。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赵海峰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他没看。他看见我回来,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
他说:“明天是周末,我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你想去哪都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要看书。”
他愣了一下:“你就不能休息一天?”
“不能。”我说,“九月就考了。”
他没再说什么,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飘》。
这次我翻到媚兰生完孩子,在病床上虚弱的说:“斯嘉丽,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永远不会忘记。虽然你的方式有时候很粗暴……但我懂你的心。”
这话我读了好几遍。
以前我不理解。
现在我明白了。
媚兰看的,从来不是别人做了什么,而是别人想做什么。
她能看到动机会看出别人心里那点东西。
我又翻开会计教材。这一章讲的是“长期股权投资”,我在旁边批注了一句话:“投资自己,回报率最高。”
那晚,我学到十二点。睡之前,我想起赵海峰说的“我带你出去转转”。
十年,他第一次主动说带我出去。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06
七月,婆婆终于闹起来了。
起因是赵凌薇的签证下来了。她欢天喜地的打电话回家,说九月就走。婆婆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三圈。
然后她说:“海峰,钱的事,到底怎么办?”
赵海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婆婆看向我:“王慧,那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放下书:“不给。”
“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我站起来,“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
“你!”婆婆气得发抖,“你嫁到我们赵家,就是赵家的人!你爸妈不就是赵家的人?你分这么清楚,还叫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平分财产,对吗?”我看着她说,“凌薇出国,我支持。但不能用我爸妈的钱。”
赵凌薇在旁边哭了:“嫂子,你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我笑了,“我嫁过来十年,没花你哥一分钱私房钱。我没买过一件名牌,没出过一次国。你一年换三个包,你哥给你钱,我说什么了?”
赵凌薇不哭了,愣愣的看着我。
“你们要钱,可以。写借条,标明还款日期和利息。”我说,“利息按银行利率算就行。”
婆婆气得摔了杯子:“你做梦!”
赵海峰站起来:“妈,别这样。”
“你看看你媳妇!”婆婆指着我,“她还是个女人吗?还有没有一点人情味?”
我站那儿,没动,没说话,没哭。我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赵海峰拉我回房间,关上门:“你刚才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说,“你让你妈把嫁妆钱骗走,还想让我感恩戴德吗?”
他张了张嘴:“那钱……不会骗你的。”
“你去年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说,“你们全家商量着怎么分我爸妈的钱,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他沉默的样子,心的那点火,突然灭了。
我说:“赵海峰,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抬起头。
“你去年为什么要签离婚协议?”
他沉默了很久:“我……那时候,妈天天跟我说,说你不好。说你生不出儿子,说你不会来事,说你配不上我。我被她说的,脑子一热……”
“那现在呢?现在她还在说,你听不听了?”
“你信不信,如果我今天不反抗,你妈明天就能让我把所有钱交出来。后天就能让你跟我离婚。”我盯着他,“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没回答。
那个沉默,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拿起外套,走出房间。婆婆和赵凌薇坐在客厅,看着我。我谁也没看,出了门。
我在小区楼下站了很久。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周围一颗星星都没有。我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笑了。
笑自己。笑了十年,笑到现在。
七月十五号,考试倒计时四十五天。
我请了一个会计培训的网课老师,一对一辅导,每周三节课。
一节课三百。
我自己出钱,用的是以前攒的私房钱。
赵海峰知道,没说什么。
婆婆不知道,知道了大概会疯掉。
许美玲说:“你疯了,对自己这么狠。”
我说:“我不对自己狠,没人会对我好。”
七月快结束的时候,郑高驰来花店找我。他说他女儿考过了初级,想请我吃顿饭。我说行,就去隔壁的小馆子。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等考完试,”我说,“再说。”
“想好了吗?是留,还是走?”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还没想好。”
他看着我说:“不管你怎么选,都是对的。”
我放下筷子:“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在为自己活。”他说,“一个女人,能为自己活,什么选择都是对的。”
我盯着他看,笑了笑:“你离婚的时候,也这么想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我那会儿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塌了也好,能看清头顶上到底有什么。”
我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顿饭我没多吃,但心情很好。
时间过得很快。八月悄然而至,天气热得像蒸笼。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足空调,每天做三套真题。手写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赵海峰偶尔会推门进来,放一杯水。他不说话,我也不说。
八月中旬,我做了一套真题模拟,得分八十七。及格线是六十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分数,眼睛湿了。
我没哭。我深呼吸一下,给自己撕了一袋饼干,一边吃一边看错题。
晚上,我给美玲打了个电话:“我模考过了。”
“多少分?”
“八十七。”
她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卧槽!王慧,你是个狠人。”
我笑着挂了电话,躺在书房的地板上。
空调嗡嗡的响,灯管白晃晃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时间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我伸手摸着那本《飘》,打开,翻到媚兰临死前的那一幕。她躺在床上,握着斯嘉丽的手,说:“答应我,照顾好他……还有孩子。”
她死了。她爱了瑞德一辈子,瑞德却没真正看过她。但她不后悔。
我合上书,心里某处突然亮堂了。
我想,我也不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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