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他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半天,挤出几个字:“在藏区插队时……跟一个姑娘生了个女儿。”第二天火化时,我发现他手腕上那块戴了四十年的老上海表不见了。

我问母亲,她说不知道。

翻遍家里所有角落,我找到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一本发黄的日记,一张照片,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上只写了四个字:“我对不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病房里的暖气片嘶嘶响着,像漏气。

我接到电话从外地赶回来时,父亲已经不行了。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喊了他好几声,他才慢慢睁开眼。

“建国。”

他嗓子像含了沙子,说话断断续续。护士说上午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手又干又凉,骨头硌得慌。

说实话,我跟父亲这辈子没多亲。

他当了一辈子老师,话少,板着脸,在家也跟在学校似的。

小时候我考了第二,他还嫌我不够努力。

我妈说他就是那个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

可我们父子俩,终究是越来越远了。我上大学以后,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电话也是我妈打,他从来不主动打。偶尔接一回,说不上三句话就挂了。

到了那天下午,父亲突然睁开眼,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他使劲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建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凑近他嘴边,闻到他嘴里那股药味。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我在藏区……插队的时候……跟一个姑娘……生了个女儿。”

我整个人愣住了,脑子里嗡嗡的。父亲又说了一句:“她叫卓玛……你姐……你去找她。”

说完这句话,他又闭了眼。我以为他昏过去了,去叫医生。等医生赶过来时,他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太平间外面的走廊里,脑子里全是那句“你有个姐姐”。

我想起父亲这辈子从不去藏区旅游,看电视播到高原风光就换台。

我妈说他年轻时插队吃过苦,不愿再提。

现在想想,哪是不愿提,是不敢提。

第二天火化,我注意到父亲手上的表不见了。

那块上海表他戴了一辈子,表面磨得全是划痕,也不肯换。

我妈说不知道表去哪了,可能他自己摘了。

我觉得蹊跷,一个将死的人,为什么要摘手表?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开始翻父亲的遗物。他住的那间屋子不大,书柜里全是教育类的书,抽屉里一堆旧文件、老照片。

翻到最后一个抽屉时,我摸到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像怕什么人打开。我拿剪刀拆开,里面有一本发黄的日记、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的姑娘二十出头,穿着藏族的衣服,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特别灿烂。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1972年,与卓玛。”

那信没装信封,就是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我对不起。”

我翻那本日记时,手都在抖。日记从1971年开始写,前面几页都是些上山下乡的内容,什么“今天跟牧民学放羊”

“下雨没处躲,钻进草垛子里睡了一宿”。翻到中间,笔迹变了,写的都是一个人。

卓玛今天给我送糌粑,我说不饿,她非要看着我吃。她笑起来真好看,像草原上的格桑花。

“我跟她说,等我回城了就娶她。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敢看她。”

政策下来了,知青全部返城。我去找卓玛,她没哭,只说让我走。

最后一篇日记是1973年写的,字迹潦草,像喝醉了酒写的。

“离开那天,她在拖拉机后面追,追了三条街,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追。我连头都不敢回。司机骂我:‘你媳妇不要了?’我没说话,眼泪掉了一路。”

日记合上那一刻,我坐在父亲的书桌前,突然哭了。

不是为我哭,是为他。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件事,压了几十年,到死才说出来。

我又翻了一遍铁盒子,想找那个地址。可翻来翻去,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泡过。

“德曲村,青海省。”

02

我盯着那个地名看了整整三天。

德曲村。青海省。这三个字我怎么也念不顺。从小到大,我连省都没出过几回,青藏高原对我来说跟月球差不多远。

可那本日记和那张照片,像两根钉子扎在我脑子里。

我一闭眼就看到父亲说的那句话:“你姐比你苦。”他日记最后一页也写了这句话,笔迹特别重,纸都戳破了。

我老婆徐玉珍看出我不对劲。

她是我大学同学,结婚快二十年了,家里一贯是她拿主意。我这人办事磨蹭,她说话直来直去,看我不对劲,直接问。

“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怎么了?”

我没敢说实话。

父亲临终说的那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爸走了难过,她信了。

可到了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半夜醒了,看我拿着个铁盒子发呆,就凑过来看。

铁盒子里照片和纸条都摊在桌上,她想躲都躲不开。

“这谁?”她指着照片问。

我没说话。

她又看那张纸条:“德曲村?这是什么?”

我坐在床边,把父亲临终前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徐玉珍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

“你爸……在外面有个女儿?”

我没法反驳。

徐玉珍没再说话,转身去睡了。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第二天早上,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不会真想去青海吧?”

我说:“我想去看看。”

“你疯了?”她声音一下子高了,“人都死了,你找她干什么?你都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我说我爸的遗愿。

“你爸这辈子可没管过你什么事!”徐玉珍眼圈红了,“他活着的时候没来看过你一回,你考大学他也不闻不问,现在死了倒让你去给他擦屁股?”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父亲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件。

那天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晚上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走之前摔了一句:“你要是敢去,就别回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那个铁盒子发呆。我知道妻子是为我好,可我也知道,那本日记里的每一句话,都在我心里扎着。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订了去青海的火车票。

走之前我给徐玉珍发了条短信,说了地址和大概行程。她没回。

火车是从省城始发的,坐了整整两天一夜。

过了西宁,窗外的景色全变了,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的日记。

“她追了三条街,摔倒了又爬起来。”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亏欠是没法弥补的。我找不到父亲当年的遗憾,但至少,我想知道那个女人的下落。

火车在半夜到了县城。

下车时四周漆黑一片,冷风直灌脖子。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普通话说不利索。

我问她去不去德曲村,她摇头说不认识那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一早,我在县城跑了一整天。

问了车站的售票员、路边卖水果的小贩、派出所值班的老民警。没有一个人知道德曲村。

有的人直接说没听过,有的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摇摇头。我开始慌了,心想难道这地名叫了这么多年,还能没了不成。

第三天我在县城一个茶馆里碰上个老大爷,六十多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他听我说完地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说:“德曲村啊……早没了。”

我心里一紧。

“没了?”

“十几年前,那场泥石流,整个村子都埋了。”

老大爷说那个村子本来就不大,几十户人。那年夏天连下了几天暴雨,山洪裹着泥石冲下来,整个村子全没了。活着的人搬到了别的县。

我握着那张照片,手都在抖。如果卓玛还在那个村子,那她……

我不敢往下想。

老大爷看我脸色惨白,又问:“你找谁?”

我把照片递过去。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哎”了一声。

“这姑娘……我好像见过。”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见过她?”

“她是不是姓王?不,不对,我记不清了,反正是汉族名字。她年轻时在县城当过临时工,后来嫁了本地人,就一直住在县上。”

老大爷说这姑娘后来没搬走,一直住在县城边上,开了个小卖部。他说的“后来”是泥石流之后的事。

我按老大爷说的地址去找那个小卖部,心里燃起一点希望。

走在县城边缘的土路上,两边全是矮房子,破败得不像样。

快走到头时,看到一个小卖部,门头歪歪扭扭写着“德曲商店”四个字。

店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我喊了一声“阿姨”,她抬起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跟照片上的姑娘有几分像。

“您是……卓玛阿姨?”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是,那是我妹妹。”

她说她叫措姆,是卓玛的表姐。卓玛当年在德曲村,泥石流来的那天,她被埋在废墟里,等救出来时人已经不行了。

措姆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她有个女儿,”措姆突然说,“当年被邻居收养了,后来改了名字,嫁到了曲麻莱。”

我问那个女儿现在在哪。

那个娃娃可怜,”措姆摇摇头,“养父母后来也没了,她嫁过两次人,现在一个人在那边,日子过得很难。

她从里屋翻出一张照片,是个中年女人,脸型跟父亲有点像。

我盯着那双眼睛,突然有点恍惚。

父亲的眉眼神情,在这个陌生女人身上,清清楚楚地找了回来。

措姆说:“她叫拉措。你去了曲麻莱,找信用社的人打听,应该能找到。”

04

曲麻莱在县城的另一头。

从措姆的小店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心想这趟出来快一周了,什么也没找到,现在总算有个方向了。

可我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我掏出手机给徐玉珍发了条短信,说有点眉目了,准备去隔壁县。她没回,我也没再发。

第二天一大早,我搭上了一辆去曲麻莱的班车。

那车破得不像样,发动机轰隆隆响,座位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

车上坐的全是当地人,有背篓的老太太,有抱孩子的妇女,还有两个喝醉了的年轻人,一路扯着嗓子唱歌。

车走了整整四个小时。路不好走,全是盘山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石头山。司机开得飞快,转弯时也不减速,我抓着前排的椅背,手心全是冷汗。

到了曲麻莱已是下午。这个县比之前那个还小,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我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到镇上唯一一家信用社。

我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我报了拉措的名字,她翻了翻电脑,说:“你把‘拉’字写出来,是拉萨的拉吗?”

我说是。

有这个人,”她点点头,“住在南边的多玛村,离镇上二十多里地。你去了打听谁家养牦牛最多,就是她家。

我又问能不能搭车过去。小姑娘想了想,说下午有个去村里的送菜车,让我在街口等着。

我在街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一辆蓝色的小货车。

车上装满了白菜萝卜,还有两袋土豆。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说我去多玛村,让我坐后头。

我爬上货厢,坐在菜堆上,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了。风大得很,吹得我睁不开眼。我看着路两边无边无际的草原,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父亲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好几年。他在这里认识卓玛,有了孩子,又走了。他把这一切压在心底几十年,到临终才说出来。

我想起那本日记里的一段话:“这里的天空很低,低到像能摸到。星星特别亮,像卓玛的眼睛。”

我闭着眼,任由风吹在脸上。

车终于停了。我跳下来,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我刚站稳,就看到一个女人迎面走过来。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

我深吸一口气。

“你是……拉措?”

她警惕地看着我,没说话。我赶紧掏出照片递过去。

“我父亲叫梁学智,我想跟你谈谈。”

她接过照片,手指在边缘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找我什么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拉措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她不像我知道的那些人,一上来就热络地招呼。她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我:“谁让你来的?”

我说我父亲去世了,临终前让我来找你。

“你父亲?”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陌生得像在念一个外国字。

那天下午,我跟着拉措回了她家。

那是村子边上一间土坯房,屋顶压着几块大石头,风一吹吱吱响。

院子里拴着两头牛,看见生人轰轰地跑过来,我一紧张差点摔倒。

拉措进了屋,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屋里黑洞洞的,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光。

她点了一盏油灯,屋里亮起来时,我才看见正墙上的神龛,供着几盏酥油灯。

她招呼我坐下。我又拿出那张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这是卓玛,你母亲吧?”

拉措看了一眼,摇头:“我不认识她。”

我一愣。

“可他们说,你是卓玛的女儿……”

“他们乱说的,”她打断我,语气很冷,“我是养父母从别处抱来的。他们说我是捡来的野孩子,没人要的。”

我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像在等着我说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亲生父母?”

“不知道。”她语气很硬,“也不想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路上的心理准备全白费了。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她会哭,会激动,甚至会骂我父亲,可唯独没想过她会否认。

我在她家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没说几句话。我试着给她看我父亲的日记,她摆摆手说“不想看”。我问她能不能做亲子鉴定,她说不用。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回去吧。”

从她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心里一阵发凉。

跑了将近两千公里,差点把命搭在盘山公路上,最后就得到一句“你认错了”。

那天晚上我找了村里一户人家借宿。

女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普通话比拉措好一些,能聊天。

我问她拉措的情况,她叹口气说:“那丫头命苦,从小被抱养,养父母对她不好,嫁了两次,男人都走了。一个人拉扯儿子,不容易。”

我说我是拉措的亲弟弟。大妈看我一眼,沉默了。

临睡前她撂下一句话:“你要是她弟弟,那她小时候怎么不见你来?”

我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