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凌晨两点。

我被楼下哭声惊醒,不是猫叫春,是人哭。

披上棉袄走到窗边,路灯底下站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朝我这边看。她看见我了,也不躲,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宋素云,你男人写‘跑’字少个口,你记不记得?”

我后背一凉。

这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陈海涛写了二十三年错字,我一直以为他没学好。

“你男人左脚底有颗朱砂痣,那是来还债的命。”老太太又说,“还谁的债?姓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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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夜里我没再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太太那句话。

陈海涛左脚底有没有痣?

我嫁给他二十三年,竟然不知道。

这个人常年穿袜子睡觉,脚从来没在我眼前露过。

天蒙蒙亮时我爬起来,去翻他放袜子的抽屉。

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黑白泛黄,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清末的红嫁衣,眉眼跟我有七成像。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素云。

我手开始发抖。

我的名字是宋素云,但这张照片至少是民国的东西。那时候还没我呢。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药方,纸张脆得不敢碰。上面写着:陈门长子,丁酉年生,足底有朱砂痣,命带还债格。娶属狗者,三世因果可消。

我嫁进陈家二十三年,从不知道婆婆藏了这些东西。

陈海涛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回来。他跑长途去了省城,说好今早到家。我把照片和药方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坐回床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窗外开始下雨了,腊月的雨,冷得刺骨。

我想起二十三年前出嫁那天。赵鹤轩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我上了迎亲的车。他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站着,站成了一根桩子。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听说他跳了河。

再后来听说他被救起来了,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一个月前,他对面街上新开了家粥铺。

招牌上就一个字:粥。

老板是个瘦高个,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开业那天我路过,他正背对着门口熬粥,左手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腿一下子就软了。

那道疤我认识。二十三年前赵鹤轩为了救我,被河边的铁丝网划的。

他也认出我了。

但他没喊我,我也没进去。我快步走过那条街,连头都不敢回。回到家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半天,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那天晚上陈海涛回来,我破天荒地给他煮了一碗面。他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呼噜呼噜吃完,碗一推就躺下了。

这么多年,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每天不超过五句。

他问饭好了没,我说好了。

他说睡了,我说嗯。

偶尔他会说一句今天货多,或者路不好走,我就应一声。

其他时间,这个家安静得像一座坟。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听见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是陈海涛回来了。引擎熄了,脚步声上楼,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板着,看不出喜怒。他脱了雨衣挂到门后,换了拖鞋,径直往卧室走。

“饭在锅里。”我说。

“不饿。”他头也没回。

我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看看他的脚。

“陈海涛。”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你脚上是不是有颗痣?”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但我看见了。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

他看了我几秒钟,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有,左脚底。天生的。”

然后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左脚底,天生的,朱砂痣。

老太太说的,药方上写的,对上了。

02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去翻婆婆的遗物。

婆婆邓凤英去世三年了,她那个樟木箱一直放在阁楼上,没人动过。陈海涛说那是他娘的东西,谁都不准碰。我也就由它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趁着陈海涛又出车去了,搬了梯子爬上阁楼。

阁楼里积了一层灰,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樟木箱搁在最里头,上面压着一床旧棉被。我掀开棉被,打开箱盖,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下面压着几本书,书页都发黄了。再往下,是一个红布包。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族谱。

纸很薄,是那种老式的宣纸,上面的字用毛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翻开来,第一页写着陈家先祖的名讳,从清朝开始记起,一代一代往下传。

我翻到中间那一页,手开始发抖。

那一页上记着陈海涛爷爷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狗头。下面一行小字:庚戌年冬月卒,卒于属狗妇人之手。

再翻一页,是陈海涛父亲的名字。旁边也画着一个狗头。小字写着:癸未年七月卒,卒于属狗妇人之手。

再翻一页,是陈海涛大哥的名字,旁边同样画着一个狗头。小字写着:戊辰年三月卒,卒于属狗妇人之手。

陈家三代男人,都死在属狗的女人手里。

而最新那一页,记着陈海涛的名字和生辰。名字旁边,画着一个还没封口的圈。

没有画狗头,但画了个圈。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心里一遍一遍地算。

陈海涛属鸡,我属狗。

族谱上记的三个人,爷爷、父亲、大哥,都是属鸡的。

他们的妻子,都是属狗的。

我合上族谱,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我又翻了翻那个红布包,底下还有一张照片,是黑白的,很旧很旧。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清朝的衣裳。

男的瘦高个,长辫子,站在女的旁边。

女的穿着红嫁衣,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仇家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照片上的人,和赵鹤轩、和陈海涛,怎么都有几分像?尤其是那个男人的眉眼,跟赵鹤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把族谱和照片放回去,重新用红布包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把棉被压上去,一切恢复原样。

下了阁楼,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了。我看了看墙上挂的钟,下午三点半。赵鹤轩的粥铺一般五点关门,现在还来得及。

我换了身衣服,拿了把伞,出了门。

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远远就看见那家粥铺的招牌,白底黑字,就一个“粥”字。门口支着一张小桌子,桌上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我放慢脚步,走到离粥铺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往里面看了看。

赵鹤轩不在前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客人,空荡荡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来。我闻到那个味道,鼻子突然有点酸。

是皮蛋瘦肉粥。不要葱花,多放姜。

他记得。

“你来了。”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不响,但很清晰。我转过身,赵鹤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勺子,看着我。

他瘦了,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没变,黑黑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慌。

“我路过。”我说。

他笑了笑,没拆穿我。“坐吧,粥刚好。”

我本来想说不坐的,但脚不听使唤,自己就走过去坐下了。他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到我面前,又转身回去拿了一碟咸菜。

“你喜欢的,不要葱花,多放姜。”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发涩。

“赵鹤轩。”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回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解开了左手的袖口,把那道疤露出来。那道疤,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中间,像一条扭曲的河流。

因为这道疤。”他说,“二十三年前,我在河边救你的时候划的。我以为你嫁给别人了,我就不用再惦记了。但我发现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天晚上你站在河边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粥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烫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赵鹤轩,我结婚了。”

“我知道。”

“我有家庭,有孩子。”

“那你回来干什么?等着看我笑话吗?”

他看着我,眼睛没有躲闪。“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婆婆去世前,我去看过她。”

我的手一抖,粥差点洒了。

“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去看过我婆婆?”

“三个月前。”赵鹤轩说,“她托人找到我,说要跟我说一件事。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赵家小子,我们陈家欠你们赵家的,也该还了。”

我放下粥碗,手心开始冒汗。

她还说什么了?

赵鹤轩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她说,你儿子是来还债的。下辈子,别让他再做陈家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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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从粥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泛着冷光。

我走在回家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鹤轩那几句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婆婆说,你儿子是来还债的。下辈子,别让他再做陈家的儿子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陈海涛是来还谁的债?还赵家的债?还是还我的债?

我越想越害怕,脚步越来越快。

回到家时,陈海涛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屋里烟雾缭绕的。看见我进门,他把烟掐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去哪了?”

“出去走走。”我换着鞋,没敢看他的眼睛。

“对面那家粥铺?”

我手里的拖鞋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他知道了。

“我去喝了一碗粥。”我说,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厉害。

“跟那个姓赵的?”

我抬起头,看着陈海涛。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认识他二十三年,知道他越平静的时候,越生气。

“你想说什么你就直说。”我说。

陈海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茶几上。

是一张照片。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和赵鹤轩二十三年前的合照,在一棵槐树底下,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跟傻子一样。

“你从哪弄来的?”

“你婆婆给我的。”陈海涛说,“她临死前跟我说,你心里一直有个人。她说你嫁给我,是替你爹还债,不是真心想嫁。”

我愣住了。

“我爹欠你们家钱,你娘逼你嫁给我的,对不对?”陈海涛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你爹做生意亏了,借了我爹两万块钱还不上。我娘说,不用还了,把你闺女嫁过来就行。这事我二十一岁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

二十三年前,我爹做生意亏了,欠了陈家两万块钱。

那时候的两万块,是一笔巨款。

我娘跪在我面前哭,说素云啊,你不嫁,你爹就得坐牢。

我那时候和赵鹤轩处得好好的,两家都准备定亲了。

但我没法子,我不能看着我爹去坐牢。

我嫁给了陈海涛,离开赵鹤轩,过上了二十三年的婚姻生活。

没有爱情,没有激情,只有忍耐和麻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写错那个字吗?”陈海涛突然问。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那个字是我娘故意教错的。”他说,“她说陈家欠赵家的,写对了那个字,赵家的人就会找上门来。把‘口’去掉,等于把门关上了。”

我心里一震。

“你娘也知道赵家的事?”

陈海涛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族谱,拿到客厅里,翻开到我看到的那一页。

他指着那个还没封口的圈,说:“这个圈,是我画的。”

你画的?为什么?

“因为二十三年前我娶你那天,算命先生说我只有二十三年阳寿,活不过四十八。”陈海涛把族谱合上,抬起头看着我,“今年我四十八了。这个圈,是我给自己画的。素云,我可能活不过今年了。”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陈海涛说完那句话就进卧室了,门关得紧紧的,把我隔在外面。我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二十三年,原来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是真心想嫁他,知道我心里有别人,知道他娘的这些盘算。但他什么都没说,忍了二十三年。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出车祸,腿断了,躺在医院里,我去看他。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还在这里啊。”我以为他是在说废话,现在想想,他是在确认我不会走。

想起他每次跑长途回来,都会带一份街口那家店的糖炒栗子。我不爱吃栗子,从来没跟他说过。他也没问过我,就这么买了二十三年。

想起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到四十度,他连夜开着摩托车送我去县医院。

到了医院,他抱着我冲进急诊室,喊了整整三分钟才把医生喊出来。

我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喊:“救救我老婆,救救我老婆!”声音都变了调。

这些事情,以前我都觉得是应该的。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现在想来,那哪是什么应该的,那是一个人在拼命对另一个人好。

天快亮的时候,我推开卧室的门。

陈海涛没睡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也哭过。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陈海涛,你说你只有二十三年阳寿,什么意思?

他没有看我,还是盯着天花板。

“我出生那天,我娘找了个算命的。算命的看了我的八字,说我是来还命的。陈家欠了赵家一条命,这一世得还回去。他算出来我只能活四十八岁。”

“那你信了?”

“我不信。”他转过头看着我,“但我怕。我怕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心里猛地一疼。

“你……你觉得你欠赵家的?”

我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我娘说我欠的。她说我爷爷那辈,打死了一个姓赵的后生。那个后生的媳妇,姓宋,叫素云。后来那个媳妇也跳河了。一命赔一命,陈家欠了两条命。到我这一辈,得还一条。那条命是谁的?可能是我的,可能是你的。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娘的族谱上,画狗头的那些,也是赵家的人?”

“不是。”陈海涛睁开眼睛,“那些是陈家的媳妇。都是属狗的,都姓宋。”

我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你爷爷、你爹、你大哥,都是被自己的老婆害死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害死的,反正都死得不太正常。”陈海涛的声音很轻,“我爷爷是喝多了酒掉河里淹死的。我爹是在山上砍树被树砸死的。我大哥是骑摩托车翻到沟里摔死的。他们死的那年,他们的老婆都正好在附近。”

我想到族谱上那些狗头,想到那些时间,心里一阵发寒。

“那你呢?”我问,“你觉得我会害死你吗?”

陈海涛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素云,我不怕你害死我。我怕的是,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赵鹤轩回来了,他等了你二十三年。我想好了,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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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奇怪。

陈海涛不再跑长途了,他说身体没力气,开不动了。

他把车卖了,整天待在家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

我有时候从厨房偷看他,发现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去了两趟对面的粥铺,都是傍晚的时候。

赵鹤轩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每次我去他就盛一碗粥端过来,不放葱花,多放姜。

他也不问我怎么又来了,也不问陈海涛的事,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偶尔看我一眼。

第二回去的时候,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的。

我打开一看,是二十三年前我塞给他的那张借条,上面写着“借赵鹤轩一百元整,宋素云”。

那是他去南方之前,我偷偷塞给他的路费。

“你没拿这钱?”我问。

“拿了。”他说,“但我把借条留下了。我怕我忘了你。”

我拿着那张借条,手指摩挲着纸面。纸都发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他保存了二十三年。

“赵鹤轩,你恨过我吗?”

他想了想,说:“恨过。刚到南方那几年,我恨得要死。我恨你爹,恨你娘,恨陈家,也恨你。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本事,恨我拿不出两万块。”

“那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他看着我,“因为在南方待得久了,我看到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你嫁人那天,你是什么心情,我心里有数。”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粥碗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素云,我不是回来逼你的。”赵鹤轩说,“我是回来看你过得好不好。如果好,我就继续走。如果不好……”

“如果不好怎么办?”

他没说完,只是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疤。“如果不好,我会一直在。”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海涛还没睡。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半瓶。他以前不怎么喝酒的,最近却开始喝了。

“回来了?”他问,语气很淡。

“嗯。”

“去对面了?”

他没有发脾气,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他等了你二十三年,不容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像根木头。

“素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万一我真的那个了,你别让他等太久了。”他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他等了二十三年够了,别让他再等二十三年。”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明明是我的丈夫,却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他是在替我打算,还是在替自己告别?

“陈海涛,你不会死的。”我说,声音哑得很。

“谁知道呢。”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晃了晃,往卧室走,“我娘说我是来还债的。债还完了,就该走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素云,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把我娘那个箱子烧了吧。里面的东西,不该留的,都烧了。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外面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线。我起床去倒水,路过陈海涛的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在哭。

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听见一样。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听着那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我想推门进去,但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动。

进去说什么呢?

说你别哭了?说你会没事的?说我不去粥铺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才转身回到自己屋里。

06

事情发生在农历二月初二。

龙抬头的日子,县里有个庙会。陈婉婷打电话回来,说要带男朋友回家看看。我说好,那我多做几个菜。

陈海涛那天早上心情出奇地好,还主动说要帮忙去菜市场买菜。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他说没事,好久没陪我逛过菜市场了。

我俩一起去的菜市场。

他走在我旁边,推着购物车,时不时问我这个要不要那个要不要。

旁边一个卖菜的阿婆看见了,笑着打趣:“哟,你们两口子今天可稀罕了,一起来买菜。”

陈海涛也笑了,说:“那可不,难得陪老婆出来一趟。”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酸。

二十三年来,这是第二次他陪我来菜市场。第一次是婚后第三天,他不情不愿地跟在我后面,全程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好像在故意放慢脚步。

“素云。”

“今天婉婷带男朋友回来,你说我该穿哪件衣服?”

“你随便穿一件就行,又不是你结婚。”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到家以后,他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一件一件地试,问我好不好看。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酸得很。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在乎过穿什么衣服?

最后我帮他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去年过年时婉婷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陈海涛,你今天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他把衣服理了理,照了照镜子,“就是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好好当过爹,也从来没好好当过老公。今天闺女带男朋友回来,我想体面一次。”

我心里一酸,别过脸去没说话。

婉婷是下午两点到的。

男朋友姓吴,在县里当老师,人看着老实忠厚。

陈海涛坐沙发上跟他聊天,问工作怎么样,家里几口人,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说话的语气,像一个正常的父亲。

婉婷看着陈海涛,眼里有点惊讶。她大概也没想到,爸爸会这么正常地跟她男朋友说话。

吃饭的时候,陈海涛倒了一杯酒,要跟小吴喝。小吴说叔我不能喝,陈海涛说没事,喝一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两个人碰了杯,陈海涛一饮而尽。

饭吃到一半,陈海涛突然放下筷子。

他的脸色变得很白,嘴唇发青。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椅子被他带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爸!”

婉婷尖叫起来。我扑过去,陈海涛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用手探他的鼻子,还有气,但气很弱。

“打120!快打120!”我喊。

小吴打了急救电话。我跪在地上,抱着陈海涛的头,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嘴唇微微发紫。

婉婷蹲在旁边哭,声音都在抖:“妈,我爸怎么了?我爸到底怎么了?

我摸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这个手,昨天还在帮我把购物袋提回家。这个手,二十三年来没牵过我几次,但现在,我紧紧握着,不敢松开。

救护车来了以后,把他抬上车。我跟婉婷上了车,小吴自己开车跟在后面。

车上的急救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说是突发性脑出血,情况很危险。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氧气面罩,听着机器滴滴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三年的婚姻,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

到了医院,他被推进了急救室。

我和婉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婉婷一直在哭,小吴在旁边安慰她。我看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灯,红色的,亮得刺眼。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鹤轩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喂?”他的声音很关切。

“赵鹤轩,陈海涛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在哪家医院?”

“县医院。”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婉婷问我给谁打了电话,我说一个朋友。她没再问,继续靠着小吴的肩膀哭。

二十分钟后,赵鹤轩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眼睛。

“别慌,我在。”

就四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以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蹲在走廊里,当着女儿和女儿男朋友的面,哭得像个小孩。赵鹤轩没有抱我,也没有靠我太近,就在旁边蹲着,给我递纸巾。

妈,他是谁?”婉婷问。

我抬起头,看着婉婷,又看着赵鹤轩。

“他是……妈妈很多年前的一个朋友。”

婉婷看了看赵鹤轩,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在吗?”

“在。”我站起来,腿都在抖。

“病人是脑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太好。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密切观察。”

“会死吗?”我问。

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

“目前还不好说。如果能熬过这三天,应该就没事了。”

急救室的灯灭了,陈海涛被推出来,头上包着纱布,嘴上还戴着氧气罩。

护士把他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我跟在车子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想到他说的那句话——

“我只有二十三年阳寿,活不过四十八。”

他今年真四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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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重症监护室不让家属一直待着,每天只能探视两次,一次十五分钟。

头三天,我几乎没合过眼,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婉婷要请假陪我,我赶她回去上班了。小吴每天下班后过来送饭,我吃不下,他就硬塞给我吃。

赵鹤轩每天傍晚来一趟,也不进病房,就在走廊尽头站着,远远看我一眼。

有时候他买了粥,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让护士转交给我。

粥还是那个味道,皮蛋瘦肉,不要葱花,多放姜。

但我喝不下去,一碗粥端着,从热喝到凉,一口都没碰。

第四天早上,医生出来说情况好转了,陈海涛醒了,可以进去看看他。

我换上防护服,戴好帽子和口罩,走进重症监护室。

陈海涛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见我进来,眼睛眨了一下,算是在打招呼。

我走到床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你还疼不疼?”我问。

他摇了摇头,嘴动了动,氧气罩上起了一层雾。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能做些口型。

我凑近了一点,勉强认出了他说的是什么。

“那个圈……封上了。”

“你说什么圈?”

他抬起右手,手指颤巍巍地做了一个画的姿势。族谱上的那个圈,他画的那个没封口的圈。

你别瞎想,你会好起来的。”我说。

他摇了摇头,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是解脱?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素云……”他费了好大劲说了两个字,声音被氧气罩压着,听起来含含糊糊的。

“你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

但他没有停,还是努力地说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走了……你……去找他……别……别让他等太久……”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骨节突出。

“陈海涛,你别说了。”

“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

我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旁边监测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护士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忙自己的了。

陈海涛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虚弱,但我看得真切。二十三年来,他很少对我笑,笑也是那种应付了事的笑。但这一次,他不是应付了事。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对我笑。

“素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婉婷……谢谢你……让我当了爹……”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手背上。

这个从来不说软话的男人,这个粗声粗气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在病床上,把这一辈子没说过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欠我的。”我擦了把眼泪,“你欠我的,你得好起来还。”

他摇了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让我先出去。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第五天早上,我去医院的时候,看见护士站的几个护士聚在一起说话,脸色都不太好。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陈海涛的家属是吗?

“是,他怎么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病人昨晚又出了一次血,现在在抢救,医生让你去手术室那边等。”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摔倒。

手术室门口,婉婷和小吴已经在了。婉婷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鹤轩也来了,站在楼梯口,没走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我和婉婷坐在走廊里,从早上坐到下午,水也没喝一口。

下午三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很疲惫,他摘下口罩,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夹,又看了看我们。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大脑受损比较严重,右侧肢体可能失去活动能力。还有,他的语言功能也会受到影响。”

我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

医生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以后的生活,可能不能自理了。”

我说:“没关系,我照顾他。”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后悔。二十三年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坚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