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个日本网民在网上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中国人写字全是汉字，不觉得累吗？"这问题乍一听挺合理的。
汉字笔画多，字也多，确实看起来挺吓人。但仔细一想，这个问题本身就藏着一个大误会——他是用日本人写汉字的感受，来揣测中国人写汉字的感受。
联合国每年要出版大量文件，六种官方语言全部同步印刷。有人就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摞在一起看，中文版永远是那本最薄的。
同样的内容，中文版三十来页，英文版得三十六七页，法语和西班牙语超过四十页，俄语将近五十页，阿拉伯语最厚，五十页出头。这不是翻译偷懒，是汉字的信息密度本来就比其他文字高出一截。
语言学家几十年前就测过这个。用信息论的方法算下来，汉字每个字能携带的信息量，大概是英语字母的两倍多。
我们现在用的简体字，也是经过系统性减负的。1956年推行简化方案以后，常用汉字的平均笔画数大概缩减了三分之一还多。
"龙"从十六画变成五画，"龟"从十六画变成七画。而日本虽然也用汉字，但他们的系统是"拼接"出来的——把中文汉字借过来用，但汉字的读音和日语口语对不上，就又发明了假名来标注发音。
结果就是今天的局面：一个汉字在日语里可能有五六种读法，甚至更多。有意思的是，日本人虽然对汉字书写抱有疑问，却把源自中国的书法艺术传承得极为郑重，甚至连制墨这一环节都做到了极致。
这是墨。冈部利次正在揉墨，直到它变得像年糕一样柔软。他必须尽可能地反复揉捏，因为揉得好的墨料才能制成高品质的书法墨。
这些固体墨条至少需要陈化四年才能出售，最贵的墨条则需要更长时间。这家生产商古梅园出品的一块200克高级墨条售价超过一千美元。
而某些其他品牌的价格则可高达近两千美元。与此同时，几乎双倍分量的商用液态印度墨水售价却不到九美元。时值日本奈良县的冬季。
墨条制造商古梅园已经制作日本书法墨450年。这种墨也被称为"墨"（sumi），传统上以手工制作的固体墨条形式出售。
要使用干燥的墨条，书法家需要在砚台上研磨，与水混合。墨通常是黑色的，但也可以带有棕色或蓝色的色调。
原料很简单——烟灰、动物胶和香料。但这些材料的品质，以及采集和加工它们所需的耗时工艺，对最终价格有着重大影响。
制作从一个由一百盏油灯照亮的房间开始。这个工坊有四个这样的房间，工匠们在这里生产制墨所需的所有烟灰。
两名工人负责这道工序，每人监管两个房间和200盏油灯。他们细心地管理灯中的植物油，并在一天中逐渐收集烟灰。
在日本，这个过程被称为"取烟"。工匠们每天点燃全部400盏灯，并在每盏灯上盖上盖子，盖子的下方在油燃烧时会收集烟灰。
但他们不能让盖子在同一位置停留数小时，因为过热会阻碍烟灰的积聚。火焰必须偏离中心，工匠们必须每20分钟旋转一次盖子，持续两个小时。
工匠们从盖子顶部刮下烟灰，补充油料，整个过程再次开始，每盏灯每天要重复五次。这些灯里装的是菜籽油，这是制作高级墨条最常用的选择。
用桐油、山茶油或芝麻油等更昂贵油类的烟灰制成的墨条，价格可轻易高达四倍。为了确保烟灰的品质，工匠们使用无孔的陶土容器，甚至按照严格的规格亲手编织灯芯。
用颗粒细小的烟灰制作的墨，能呈现出更具立体感、更为鲜艳的黑色。然后是黏合剂——动物胶。
与大多数使用虫胶的现代液态墨不同，墨通常使用牛胶。对于最昂贵的墨条，工匠们有时会混入其他种类的胶，比如驴胶、鹿胶和羊胶。
古梅园表示，这能改善墨的光泽和质感。这种胶呈干燥的板状。工匠们将其在70℃的水中混合约一个半小时。
据古梅园介绍，用低温缓慢溶解胶料是制作高品质墨的关键。当胶变得非常温和黏合时，胶的分子会吸附烟灰的细微颗粒，在砚台上研磨时能非常顺滑地变成液体。
然而，动物胶气味不佳，因此墨条制造商会加入龙脑或麝香等香料。如今，这些香料更大程度上起着安定心神的作用。
下一步是制作用烟灰、胶和香料混合成的柔软墨料。墨料每天早晨都由手工和脚踏来揉制。冈部利次仔细地反复揉捏，让烟灰和胶均匀分布。
这样一来，固体墨条最终才能溶解成均质的液态墨。揉好墨料后，冈部利次将其切成小球并称重，以保证一致性。
然后他将墨球放入模具中，用机器压制成型。制作不当的墨条会出现颜色不均、内部研磨不匀的问题。
古梅园每月大约生产6000块最小、最高品质的墨条。工坊雇用了少数几位工匠来完成这项工作，其中负责揉制的工匠需要最丰富的经验。
成为一名墨条工匠需要五年的训练，但要过十年才能被允许制作高品质墨条。古梅园在每年10月至次年4月之间生产近40000块最小的墨条，因为冬季较凉爽的天气可确保胶料在成型过程中变硬。
墨条如果干燥得太快就会开裂，无法销售。因此，工匠们依靠传统技术，使用橡木灰长时间缓慢地吸收墨条中的水分。
他们先用湿灰覆盖墨条，每天用较干的灰替换前一天的灰。这个过程重复长达40天，直到墨条约70%干燥。
之后，他们用稻草将墨条悬挂起来，在室内风干长达六个月。恰当地干燥和陈化一块墨条至少需要四年，陈化时间越长效果越好。
古梅园自身收藏了陈化超过百年的墨条。这有时会被比作人的一生，越是古老越显珍贵。
在药商店或专门店销售的日本墨或中国古墨，也有过数百万、一百万、二百万日元的价格。最后，工匠们进行雕刻，涂上最后的润饰。
像正阪美这样的书法家传统上更偏爱墨条而非液态墨。但要用墨条书写，必须先将其化为液体。这需要砚台和水。
正阪美加入少量水，将墨条在砚台上研磨、分解。他将两者混合以制成液态墨，根据需要加入更多水或干墨，直到达到所需的浓度。
研墨是让内心平静的过程，作为书写前的准备阶段，通过研墨让心情安定下来，专注于书法。研出来的墨书写手感也完全不同，正是充分理解了固体墨的优势后才使用它。
日本95%的墨都在奈良县生产。日本的墨生产据说始于7世纪，当时僧侣从中国引入了制墨方法。到14世纪，墨在日本的使用已相当普及。
虽然主要用于书法，但也常用于水墨画，即"墨绘"（Sumie）。由于古梅园必须将墨条陈化数年才能出售，因此必须保持稳定的生产，否则供应将无法满足需求。
古梅园坚持使用相同的技术、保持相同品质来制作书法墨，将此作为一个目标。即使非常费工、有所损耗，也要将这份传承延续下去，这被认为是公司最重要的目标。
回到日本网民那个问题——写汉字，累吗？汉字从来就不是固定在那里没动过的。
从甲骨文到金文，从小篆到楷书，再到1956年的简化方案，汉字其实一直在迭代，跑了五千年，中间升级了不下五次。它不是一件古董，而是一个一直在打补丁的操作系统，每次更新都没有丢失核心数据。
而汉字所承载的书法、水墨、制墨这些传统技艺，也正是在这样的延续中，才能跨越千年，仍被人郑重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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