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桌上,对面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袖子随意卷到手肘。两个孩子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画画,一个小姑娘还拽着他的裤腿不放。

他说自己年薪三百五十万。

我看着他那副打扮,心里打了个折扣。

正准备说“再考虑考虑”,他突然放下手机,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

我听完,愣了三秒钟,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行,我嫁。”

这句话,后来把我自己架到了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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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梁沛玲,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说是会计,其实就是每个月对对账,发发工资,日子过得平淡得很。月薪七千块,在小城市里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好。

我妈蒋淑兰是个退休小学老师,从我二十六岁开始,她的催婚大计就没停过。

隔三差五打电话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隔壁老王家的闺女都二胎了,你连对象都没有,丢不丢人?”

我每次听着,就觉得耳朵起茧子。

这次更离谱,她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媒人,说是认识一个飞行员,条件好得不得了。

“年薪三百五十万,开的可是飞机!”我妈在电话里那语气,好像那钱是她赚的似的。

我说我不去。

她就在电话里哭,说我这辈子嫁不出去她死不瞑目。

没办法,我只能去。

相亲地点定在一家还算安静的咖啡店。我提前到了十分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想早点见完早点走,回去还能追两集电视剧。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我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长,也没怎么打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那儿有点毛边了。

他一只手牵着个小女孩,另一只手拽着个小男孩,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矮不了多少。

这就是我那个年薪三百五十万的相亲对象?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放下孩子,冲我伸出手:“你好,我是周英奕。”

我跟他握了个手,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这是你两个孩子?”我问。

“对,女儿周婷婷,五岁。儿子周睿,八岁。”他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孩子安顿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两杯奶茶,一人一杯,“乖,先喝奶茶,别闹。”

两个孩子倒也听话,捧着奶茶就安静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凉了半截。

年薪三百五十万的人,约会是带俩娃来的?这什么意思?想让我一次性接受所有家庭成员吗?

我这个人吧,其实挺务实的。我不图他多有钱,但这么一个带两个娃的男人,我想想都觉得头大。后妈这种事,我还没那个心理准备。

周英奕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有点局促。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可能会介意这个。”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确实离异,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工作方面,我是某航的机长,有正式的劳动合同,薪水方面,每一笔都是税后的。”

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报告。

我听着,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条件确实好,三百五十万,这个数字摆在这,谁不动心?

可两个孩子,不是小数目。

我如果嫁过去,我就是后妈,要照顾两个孩子的吃喝拉撒,还要处理和前妻的关系,想想都觉得累。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想着怎么婉拒比较体面。

“那个……”我放下杯子,正准备开口。

周英奕突然说:“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像是下定什么决心。

“其实,我还有两个条件,你先听完再决定。”

我一愣,条件?还有条件?不是应该我提条件吗?

“第一个条件,”他说,“婚后不能再生孩子了。”

我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不能生了?

“我两个孩子都小,我怕……”他顿了顿,“我怕你来了以后,自己的孩子出生了,就对他们不好了。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不能冒险。”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个理由,听着挺让人心酸的。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第二个条件呢?”我问。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让我前妻亲口跟你说,孩子是她不要的。”

我愣住了。

“我不让你背这个锅。”他说,“你嫁过来,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不管。但你自己心里要过得去。你要听听她亲口说,是她不要的,不是你抢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把自己心里所有的底都摆出来了。

说实话,我大学时候谈过一段恋爱。

那男的嘴上甜言蜜语,什么“你是我的唯一”啊,“这辈子非你不娶”啊,结果转头就跟别的女的好了,连分手都没当面说,直接发了条短信。

从那以后,我特别不信那些嘴上说得漂亮的男人。

反而像周英奕这种,嘴笨,说话局促,但一句一句都掏心窝子的,让我觉得踏实。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真的?”他问。

“还能是假的?”

两个孩子在旁边喝着奶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条件好不好?”

我回了一句:“妈,我嫁了。”

她那边秒回一个“我的天哪”,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然后又发来一条:“那俩拖油瓶呢?”

我没回她。

周英奕坐在对面,脸上带着那种不太好意思的笑,说:“那要不,明天去领证?”

“这么急?”我问。

“怕你反悔。”他说。

我又笑了。

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至少,这个男人,让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02

领证的事,比我想象得快。

第二天下午,周英奕开着车来我家接我,他那车是一辆很旧的黑色大众,车身上还有两道刮痕没补漆。

我上车的时候,他还特意从驾驶座探过身来,帮我拉了安全带。

“谢谢。”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专心开车。

民政局人不多,排队也就十来分钟的事。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问了句“自愿的”,我俩都点头,章一盖,完事。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我就从一个单身姑娘变成一个已婚妇女了。

我妈知道以后,在电话里激动得不行:“沛玲啊,你可算嫁出去了!嫁得好!三百五十万呢!以后妈就不用操心了!”

我没跟她说两个孩子的事。

说了也没用,她只会说“孩子还小,慢慢就亲了”,然后继续乐呵她的。

领证当晚,周英奕带我去他家。

他说的“家”,是一套城郊的联排别墅,外观看着挺气派的,但一走进去,我就觉得不对劲。

客厅很大,但没有电视。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沙发,靠垫都塌了,边角的布磨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副扑克牌,还有几个被咬过的蜡笔。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个碗,里面是中午吃剩下的面条,黏糊糊的,看着有点倒胃口。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圈,问:“这就是你家?”

周英奕站在我身后,搓着手说:“是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

“不,”我说,“不是乱的问题。”

我是觉得,这个家,跟我心里想的不太一样。

一个年薪三百五十万的机长,住的地方,怎么也得有点档次吧?这沙发,这茶几,这没电视的客厅,看着就像月薪三千的人住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我问。

周英奕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是工资卡,你拿着。家里的钱,你管。”

我接过卡,看了一眼。

“你不怕我拿钱跑了?”

他笑了一下:“跑了就跑了,是我没福气。”

我没接他的话茬,转头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下余额。

零头不算,整的,八万三千多。

我愣了。

“你周入六万,卡里就八万?”我问。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说:“其余的,还债了。”

“什么债?”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感觉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这个男人,真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你欠了多少?”我问。

“三十万。”

“为什么欠的?”

“我前妻借的,她跑了,债主找到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但对我来说,最介意的是,他之前没说。

“你相亲的时候怎么不说?”我问。

他说:“我说了,你还嫁吗?”

我语塞了。

他说的有道理。

如果那天他在咖啡店里告诉我他欠了三十万的外债,我估计当场就站起来了。

但现在,我已经是他老婆了。证都领了,能怎么办?

“许莎……就是你前妻,她为什么借这么多钱?”我问。

“她说是做生意,失败了吧,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钱是她借的,用的我的名,她跑了以后,债主就找上我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是憋屈的。

“她人呢?”我问。

“不知道,应该不在本市。好几年没见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算了。

三十万,慢慢还吧。反正他工资高,两年就能还清。

“行,”我说,“那从今天开始,钱我来管。你每个月的开销我定。”

他点点头:“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周英奕家的客房里,没跟他睡一屋。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偶尔传来隔壁房间小女孩翻身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带着裂痕的灯罩,心里乱得很。

嫁过来才第一天,就发现了三十万的债。

以后会不会还有别的?

我不敢想。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闺蜜叶雅静发来的消息:“沛玲,嫁得怎么样?你家男人对你好吗?”

我回她:“还行吧,就是欠了三十万。”

她那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你说真的?”

“真的。”

你疯了吧!

先别急,等我还完债再说。

我没告诉她,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点后悔了。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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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那只新买的小挎包被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包的拉链开着。

我没多想,以为是昨天自己放的时候没拉好。

走到包前一看,里面有个东西。

黑乎乎的,毛茸茸的。

我愣了一下,伸手想拿出来看看是什么。

手一碰,软软的,还有温度。

我一哆嗦,把那个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只死仓鼠。

个头不大,身上还带着点血迹,看着刚死不久。毛湿漉漉的,应该是被人用力掐死的。

我吓得一下子把包扔到了地上,仓鼠滚出来,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厉害。

“怎么了?”周英奕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指着地上的死仓鼠,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就变了。

“别急,我去问问。”

他放下锅铲,快步上了楼。

不到一分钟,他就牵着周婷婷下来了。

小姑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被爸爸拽着走,也不挣扎。

“婷婷,是不是你做的?”周英奕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问。

小姑娘没说话,眼睛直愣愣看着地板上的死仓鼠。

我问你呢,是不是你把仓鼠放在阿姨包里的?”周英奕的声音提高了。

小姑娘咬咬嘴唇,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做?”

她没说话,慢慢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情——有害怕,有警惕,还有一种我不确定的东西。

周英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语气缓和了不少:“婷婷,你觉得自己这么做对吗?”

小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不想你抢走爸爸。”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婷婷,”周英奕说,“阿姨不是来抢爸爸的,阿姨是来照顾你和哥哥的。”

我不需要。”小姑娘说。

周英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这样,你去跟阿姨道歉,说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小姑娘站在原地没动,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突然就软了。

“算了,别逼她了。”我说。

周英奕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

“你叫婷婷,对吧?”

小姑娘点了点头。

“这个仓鼠,是你养的?”

她摇了摇头。

“那它是哪来的?”

“小区……”她小声说,“小区门口那只。”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小区门口那只仓鼠,我知道是门卫大叔养的,每天上午会把它放在门口晒太阳。

她跑到小区门口抓了人家的宠物,然后塞到我包里。

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怕我。

我有点头疼,但也不好发火。

“行,那阿姨告诉你,以后要什么东西,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这样。你爸还是你爸,谁也抢不走。”

小姑娘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周英奕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好了好了,快去洗脸换衣服,等会儿上学要迟到了。”

小姑娘转身跑了。

我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只死仓鼠,叹了口气。

“我出去买个新的赔给门卫。”周英奕说。

“我自己去吧。”我说,“门卫大叔那边,我去说,你上班去吧。”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谢谢”。

我摆摆手,没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挺难受的。一个五岁的小姑娘,能做出这种事,说明她心里有多不安。

我妈打电话来了,问我嫁过去怎么样,适应不适应。

我没告诉她死仓鼠的事,只说“还行”。

她说:“那就好!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

我想说,妈,哪有那么容易。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枯了半边的梧桐树,发呆。

这个家,比我之前想的要复杂得多。

但我已经进来了,门也关上了,再往外跑,就真的不体面了。

04

嫁过来以后,我一直觉得家里最让人省心的是周睿,那个八岁的男孩。

他话不多,功课也不用催,每天吃完饭就自己回房间写作业,写完就睡觉,从不给大人添麻烦。

但时间久了,我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他每天凌晨五点左右就起来了。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以为是孩子起夜上厕所,也没太在意。后来连着三天,我起床的时候,都发现他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客厅里了。

第四天,我特意定了个五点钟的闹钟。

闹钟一响,我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楼下。

厨房里开着灯,我探头一看,周睿站在灶台前,正笨手笨脚地用平底锅煎鸡蛋。

他个子矮,够不着灶台,拿了个小板凳垫在脚下。油溅到手背上,他也不吭声,拿袖子擦一下,继续翻。

冰箱门开着,旁边放着一盒牛奶,他已经倒好了两杯。

我站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周睿,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转身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做饭。”

你做什么饭?

“给爸爸做早饭。”

我走过去,把锅铲从他手里拿过来,说:“你回房睡觉,我来做。”

他没动,站在那儿,低着头说:“阿姨,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但你才八岁,不用做这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我妈以前说,不早起干活的话,爸爸就不要我们了。”

“你妈说的?”

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说的?”

“好多次。”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说:“你妈说的是错的,你爸不会不要你们。”

他没回答,只是又拿起锅铲,继续煎那个有点焦了的鸡蛋。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难受得很。

那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等周英奕回来。

他今天排晚班,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一进门,看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还没睡?”

“过来,我有话问你。”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坐下:“怎么了?”

“许莎,你前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沉默片刻,说:“她那人,怎么说呢,不太靠谱。

怎么不靠谱?

“她不怎么管孩子,每天就是出去玩,打麻将。后来认识了一些人,开始借钱,越借越多,最后跟我离了婚,走了。”

“两个孩子她一个都没要?”

“没要。”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她欠的钱呢?真是她一个人的?”

“她说是她借的,跑路以后,债主找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有没有证据?借条有没有?”

他愣了一下,说:“有。”

“给我看看。”

他上楼,翻了一会儿,拿了一张纸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借条上写着:借款人许莎,担保人周英奕,借款金额三十万。下面有她和他的签字,还有指印。

“你为什么要担保?”我问。

“她是我老婆,我不担保谁担保?”

我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说傻吧,是真傻。但也正因为傻,才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那几个债主还找你麻烦吗?”我问。

“前两年找过几次,后来我每个月还两万,他们就不来了。”

“每个月两万?”

“嗯。”

我算了算,他周入六万,每个月差不多能存二十多万,还完两万还剩……

不对。

“你一个月才花两万?”我问。

“差不多。”

“那你以前的钱呢?”

“都还债了,还了两年多,还欠六万。”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个男人,对自己能抠成这样,对那个跑路的前妻,却还着三十万的债。

说他是好人吧,是好人。

说他是冤大头吧,也是冤大头。

“行了,你睡吧。”我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生气吧?”

“生什么气?”

“我没跟你说实话。”

我看了他一眼:“气,但也没办法。反正证都领了,慢慢还吧。

他点点头,上楼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账本,手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六万块还完。

一个月两万,三个月就够了。

但一想到那个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煎鸡蛋的男孩,我心里就堵得慌。

这个家,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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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个月,我过得心惊胆战的。

周婷婷对我的敌意没有消减,但也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不怎么跟我说话。每次我靠近她,她就会往后退两步。

周睿倒是乖,每天照常上学放学,不做声,也不闹。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觉得自己也慢慢适应了。

直到第二个月的月初,我查周英奕的银行卡,发现每个月固定的两万块,是转给一个叫许莎的账号的。

我以为是还债,没多问。

但后来我又看了眼他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每个月两万,都是每月一号晚上八点整转的。时间很准,连一分钟都不差。

如果是还债,应该是债主催,或者固定一个时间就行。为什么这么准时?而且转账的账号名字,写的是许莎,不是债主。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英奕回来得比平时早。他一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怎么了?”他问。

你每个月转两万给许莎,是还债?

他放下手里的包,走过来坐下:“对。”

“那为什么是转给她,不是转给债主?”

他愣了一下,说:“债主是她找来的,她不让我直接打给债主。”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

“也就是说,钱先到她那儿,再由她转给债主?”

我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你能告诉我,你这三年一共转了多少?”我问。

“我算过,差不多二十四万。”

“还欠六万?”

“对。”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

二十四万给了许莎,如果是真的还了债,那债主应该已经没动静了。但我怎么总觉得,这里边有问题?

“你见过债主吗?”我问。

“没见过面,都是电话联系。”

“电话呢?”

“许莎给的,后来换了,打不通了。”

我坐直了身子,盯着他:“你从来没跟债主说过话?”

“说过两次,都是催还钱。”

你还钱三年,连债主的面都没见过?

他被我问住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有点奇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起来倒水喝。

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阳台有动静。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看见周英奕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那笔钱我不能再转了……我爸的事我自己扛。

我爸的事?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后面,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还没睡?”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

“没……没什么。”

“我听到了,你说‘我爸的事我自己扛’。”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爸怎么了?”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爸,去年查出来肝癌,做手术要钱。”

我突然感觉有点晕。

“所以你每个月转的那两万,不是还许莎的债,是你爸的医药费?”

“那许莎呢?”

“她早就没影了,那三十万也没还。”

我站在那儿,感觉脑子里的弦一根根在断。

那你为什么说是她的债?

“我怕你知道了,”他说,“觉得我家事太多,跑了。”

我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撒了一个谎,圆了三年。

突然想到什么,我问:“那你爸的病呢?手术成功吗?”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术还行,但术后要养,每个月得吃药,两万块。”

“那剩下的六万呢?”

“我爸的药费,还欠三个月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水杯都快捏碎了。

原来,这三年他拼命省钱,不是为了还前妻的债,是给他父亲治病。

而且他不敢说,怕我知道他是这么个烂摊子,怕我跑。

我看着他那张脸,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心疼。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屏幕跳出一条短信。

我低头看了一眼——

“周英奕先生,您的眼部复查结果建议再次复诊,若有进展需停飞待查。”

停飞?

“这是什么?”我问。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06

你眼睛怎么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说:“没什么,就是正常的年度体检。”

“复诊通知,停飞待查,这是正常体检?”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屋里走。

我跟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周英奕,你把话说清楚。”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沉默了好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短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条条往上翻。

原来他去年就开始检查视力,医生诊断结果是:双眼角膜营养不良,早期病变。

其中一个病历上的结论写着:建议减少夜航飞行,三个月后复诊。

时间就是下个月。

“你一直知道自己眼睛有问题?”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两年前就知道了。当时医生说,可能以后不能飞夜航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说,你才可能嫁给我。”

我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都是苦的。

“你要是停飞了,还能干什么?”我问。

“可以做地面工作,但工资会少很多。年薪可能就三四十万。”

三四十万对普通人来说不少,但相比于三百五十万,直接砍了个零。

“那你还欠六万药费,你爸那边还有复诊,两个孩子也要养……”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声音有点抖,“但我不想瞒你,也不想你后悔。”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一次次瞒着我,但每次的理由都是一样的——怕我走。

说实话,谁听了这个不生气?被骗了这么久,说不气是假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另外一个念头在冒出来。

他瞒着我,是因为他不想我走。

他不是图我什么,他家徒四壁,没什么好骗的。

他骗我,是因为他想跟我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替他找理由,但我就是觉得,这个男人,不是坏。

他只是穷,穷得怕了。

“你爸现在在哪?”我问。

“老家,我给他租了个房子,请了个护工照看。”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知道我家情况这么复杂,跑了。”

我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我,不敢坐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你爸。

他愣住了:“你……你不生气?”

“气,怎么不气?”我说,“但你先把你爸的病安排好了,再来哄我。”

他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上楼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

明天要去看公公了。

但我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很。

这个男人,骗了我两次,一次是钱,一次是病。

但我不觉得他是个坏人。

我躺在床上,想着周英奕刚才站在那儿的背影,脑袋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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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周英奕开车带我去见他爸。

车还是那辆破大众,上了高速以后,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他爸住在一个县城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爬楼梯的时候,我在心里嘀咕:他爸都肝癌了,还住六楼,每天上上下下的,多遭罪。

等到了门口,我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站在门后,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爸,这是沛玲。”周英奕说。

“我知道,知道……”老头说着,想伸手拉我的手,但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氧气机,旁边是一堆药盒。

老头走路有点飘,扶着墙慢慢坐到了沙发上。

“小姑娘,辛苦你了。”他说,“我家英奕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周英奕站在旁边,看着我爸,眼眶又红了。

你眼睛的事,”我打破沉默,“医生怎么说的?

老头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垂下头说:“沛玲,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英奕这孩子,”老头叹了口气,“就是太怕我拖累他。”

爸,别说了。”周英奕说。

“我儿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老头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他离婚以后,欠了一屁股债,还要养俩孩子,还要养我,每个月往我这边打两万块,我知道他过得很苦。”

我看着周英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男人,在我面前顶天立地的,在他爸面前,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他眼睛的事,到底怎么样?”我又问了一句。

“医生说,他这个病,早期发现有机会治好,但如果不治,继续飞夜航,眼睛可能会越来越差。”

“那为什么不去治?”我转头问周英奕。

“治了,就没钱还债了。”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复诊完再说吧。如果再严重,就停飞,做地面工作。赚钱少点,但能活。”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是不甘的。

“那你爸这边怎么办?”

“我已经想好了,给我爸在老家找了个便宜的养老院,这样我能省点钱。”

老头一听,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去那地方,我一个人住这儿挺好的。”

爸……

“你别劝我,我不去。”

父子俩僵在那儿。

我看着桌上那一堆药盒,再看看墙角的氧气机,心里那个决定一下子定下来了。

“行了,”我说,“别吵了。你爸不去养老院,你也别停飞。眼睛的事,我陪你去看更专业的医生。钱的事,我有办法。”

周英奕看着我:“你有什么办法?”

“你工资卡给我了,钱怎么花,我说了算。”我说,“你爸的药费,我一个月给你三千,剩下的你自己管。”

他听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头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眶湿了:“沛玲,你是个好姑娘。”

我没接话,站起身说:“走吧,我坐车坐得腰疼,先回去了。”

周英奕送我下楼的时候,一直跟在我后面。

到了楼下,他拉住我的手:“谢谢你。”

“别谢,”我说,“我只是觉得,你要是真瞎了,两个孩子我就更养不起了。”

他笑了,有点苦涩的那种笑。

我上了车,看着他发动引擎,一路无话。

回程的高速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男人,欠债三十万,父亲重病,眼睛快瞎了,还带着两个认生的孩子。

而我,一个普通会计,一个月赚七千块钱,选择留下来。

我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这辈子都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