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核心城区内,大量建成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社区,虽坐拥城市黄金区位,却长期饱受屋顶渗漏、墙体开裂、楼梯陡峭难行等困扰;想置换同地段商品房,动辄数百万的总价与漫长房贷压力,又让多数家庭望而却步。
朝阳区劲松一区一栋始建于1978年的40余年老楼,在完成专业危房鉴定后启动原址拆除重建,66户原住居民仅自筹六至七万元,便喜迁配备电梯、全明户型、现代厨卫的全新住宅。
这种既不依赖拆迁补偿暴利、也不需倾尽半生积蓄背负沉重债务的“原拆原建”路径,能否真正铺向更广大的中低收入家庭?
提及“拆楼”,公众常本能联想到大规模动迁与财富跃升,实则二者逻辑截然不同。
原拆原建与传统拆迁存在本质区别:前者聚焦居住功能实质性提升——保留原有土地权属与邻里关系,仅对建筑本体进行结构更新、空间重构与设施升级;后者则以产权置换或货币补偿为核心,重在区位价值兑现。原拆原建不产生资产套利空间,其根本使命在于根治房屋结构性风险、回应居民日常起居的真实痛点。
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老旧楼宇都具备重建资格,政策设定了极为审慎的准入机制:仅限经权威机构评定、确无加固可行性的C级局部危房及D级整栋危房方可纳入;其余尚具修缮价值的楼栋,一律优先实施抗震加固、管线入地、外墙保温等精细化旧改,坚决杜绝“一刀切”式大拆大建。
当前,全国已形成三处具有示范意义的成熟实践样本,每一处均精准锚定普通市民最关切的居住诉求。
首例为北京劲松一区114号楼改造项目。该楼系1978年建成的框架轻板结构实验性住宅,设计标准偏低,存在墙体单薄、隔声薄弱、屋面常年渗漏等系统性缺陷,2020年被列为北京市首批危旧楼房改建试点单位。
项目采用“四方共担”资金机制:市级财政、产权单位、市场化投资方共同承担主体建设费用,居民仅分摊少量成本。政府按原产权面积每平方米补贴超5000元,最终66户住户平均出资控制在六至七万元区间,2023年7月全部完成回迁入住。
新建住宅不仅实现电梯直达平层、消除爬楼负担,每户还额外获得5—6平方米可使用面积。在北京核心城区,这笔支出尚不足以购得半平米商品住房,却一举终结了数十年来的居住窘境。
第二例落地于杭州浙工新村,探索出一条以居民为主体、自筹为主导的共建路径。
该小区建于上世纪80年代初,12栋住宅均为预制混凝土板结构,其中4栋被鉴定为C级危房,548户居民改造呼声强烈、共识高度统一。
项目于2023年全面启动,总投资约5.3亿元,居民自筹资金占比达82%,其余部分由地方政府统筹老旧小区改造专项资金、加装电梯专项补助等予以补足。
按原产权面积复建的建造成本仅为每平方米1000余元;有扩面需求的家庭,可按显著低于周边商品房市场价的标准补缴差价,最高允许每户增加建筑面积20平方米。
重建后,原12栋多层住宅整合为7栋11层电梯小高层,同步实现人车完全分流、配建地下停车库,相当于以极低成本在市中心核心区置换一套现代化电梯住宅,综合性价比远超购置同地段二手房或期房。
第三例为上海彭一小区整体更新工程,代表超大型老旧社区系统性重生的最高实践水准。
该工人新村始建于上世纪50—60年代,原有40栋非成套住宅,2110户居民普遍面临厨卫合用、采光不足、管道老化、公共空间缺失等多重困境。
项目于2020年正式启动,是上海市中心范围内体量最大、周期最长、协调难度最高的原拆原建类城市更新项目,2025年6月首批居民正式回迁新居。
改造完成后,40栋低矮多层住宅蝶变为17栋配置电梯的高品质住宅楼,全部实现一户一厨一卫、独立入户;同步配建地下停车位逾1600个、社区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多功能文体活动场馆,小区整体绿化率提升至35%,彻底摆脱了传统公房的历史局限,居住品质全面对标新建商品房标准。
从宏观层面看,老旧小区改造已成为国家持续投入的重点民生行动。
据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5年10月发布的最新统计,“十四五”期间全国累计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超24万个,覆盖居民逾4000万户、惠及人口达1.1亿,累计加装电梯12.9万部,新增机动车泊位340余万个,完成地下管网更新84万公里,工程覆盖面之广、受益群体之众、改造深度之实,均创历史之最。
在资金筹措机制上,各地因地制宜探索差异化路径,尚未出台全国统一标准,但主流模式已清晰呈现为三大类型:
一是财政托底型,如北京劲松模式,由市区两级财政与产权单位联合主导出资,居民仅承担象征性比例,适用于公共财力雄厚、治理能力较强的超大城市核心区。
二是居民主导型,如杭州浙工新村实践,居民作为改造主体全程参与决策与筹资,政府提供政策支持与定向补贴,适配于区位优越、业主凝聚力强、产权结构清晰的成熟社区。
三是市场协同型,引入专业运营机构参与全过程,通过配套商业空间开发、车位长期租赁、物业增值服务等方式实现成本闭环,推动可持续更新。
顶层设计与制度供给正加速完善,为原拆原建注入强劲政策动能。
国家级层面,《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由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于2025年正式印发,首次将“危旧住房拆除重建”明确列为城市更新重点支持方向。“十四五”以来,中央财政已累计安排约1594亿元专项补助资金用于老旧小区改造,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亦持续向此类项目倾斜配置。
地方实践层面,北京、上海、杭州、浙江等地相继出台城市更新试点实施细则,在规划容积率调整、审批流程压缩、建设标准优化等方面开辟绿色通道,切实降低原拆原建项目的制度性门槛。
住房公积金使用政策同步迭代升级:太原市于2026年4月率先发布新规,允许房屋产权人及其配偶、双方父母及成年子女共同提取公积金支付原拆原建相关费用;厦门、杭州、黄冈等数十个城市此前已全面放开老旧小区改造、加装电梯等场景下的公积金提取限制,为居民再添一项稳定可及的资金来源。
当然,物理空间的焕新只是起点,而非终点。
现实中不乏改造后衍生新问题的案例:个别住户违规拆改承重构件、物业服务缺位导致公共区域失管、停车秩序混乱引发邻里矛盾、共享空间缺乏长效运维机制……再崭新的建筑,若缺乏软性支撑体系,几年之后仍可能重现衰败迹象。
因此,硬件升级必须与社区治理体系重构、专业化物业管理导入、公共空间智慧化运维等“软基建”同步部署、一体推进,方能真正筑牢居住品质的长期防线。
归根结底,原拆原建是一项政、企、民三方深度协作的安居工程。它摒弃了靠拆迁一夜翻身的投机逻辑,也绕开了购房即负债的沉重路径,而是以最小资源投入守住核心地段的居住基本权,让工薪阶层、退休老人等普通家庭无需掏空毕生积蓄、不必背负二三十年房贷压力,就能享有安全、健康、便利、有尊严的现代居住生活。
对扎根老城的千万家庭而言,这并非制造财富奇迹的神话,却是沉甸甸、暖融融、可触摸、可兑现的重大民生红利,更是中国式城市更新进程中最具温度、最富实效、最接百姓地气的关键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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