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牧区的一个高三女生,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只得了89分:语文82分、数学6分、英语21分、文综竟然为-20分。她的父亲骑着摩托车跑了四个小时来到县教育局,把成绩单放在桌子上问到:“高考怎么会有人得负分呢?”

真正把人拉住的是不是89分呢?而是这张答卷被放大的时候,在文综部分选择题的地方用2B铅笔涂满了黑色,40道题都变成了异常标记,按照每题倒扣0.5分来计算的话,一共要扣掉20分。但是工作人员看了之后觉得不对劲:正常的考生即使涂错了也不会全部答错。把扫描件放大之后,在方框之间的空隙里可以拼出两个字:“救我”。

她的名字叫卓玛,是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称多县的人家里的羊有200多只。父亲常年在山上放牧,母亲腿脚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帐篷里做酥油。她是村里唯一一个读到高三的女孩,在分数出来的时候家里没有网络,她就向村长借了部手机来查询成绩,然后只说了句“没考上”就又把手机还给了村长。

父亲不信任。平时班级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怎么会考得这么差呢?尤其是“文综-20”这一栏,一看就不对劲。教育局把答题卡拿出来之后,先是检查了机器判分的情况,然后又查看了原始扫描件,发现这并不是系统的错误或者分数录入出现了问题,而是在她的那张文科综合科目的答题卡上出了问题。

继续往下查的话,事情就不再只是简单的“失常发挥”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卓玛住在州上考点附近的一家招待所里,和她同住的是来自另一个牧区的女孩才措,比她小一岁,在隔壁县。两个人一开始并不认识,但是住到了一起之后就聊起来了。才措的父亲去年在山上采虫草的时候摔伤了腿,母亲也改嫁了,家里只剩下她和奶奶两个人。如果今年考不上大学的话,家里就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四十几岁的牧民,人家已经给三万元作为定金了。

当天晚上,才措又跟卓玛说了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事情,在考场上会有别人把答案传给她,但是不能告诉别人。

第二天考文科综合的时候,卓玛发现才措总是向左看。顺着目光望去,在隔了两排之后有一个男生把小抄卷成细条,塞进笔盖里,不时地对着才措晃一晃。监考老师当时站在讲台前低头看手机,并未发现任何问题。

卓玛知道如果举报的话,这次考试就会结束,并且按照规定本科成绩记为0分,之后还会被禁止参加考试。但是装作没有看到,她心里还是过不去。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还分着吃青稞炒面,说考完一起去看看青海湖。这样短时间内的熟悉使她不能下手。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非常决断的选择:把所有的文综选择题的答案都涂满了,然后在空白的地方拼出了“救我”这两个字。她希望阅卷的人能发现其中的异常,并顺着这张卡去查考场。

这一下子就把代价直接打到了她的头上。机器无法识别正常的答案,40道选择题全部被判为异常,文科综合先扣了20分,总分只剩下89分。成绩出来之后,卓玛没有做任何解释,在帐篷里面一句话也没有说。当父亲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颤抖了。

教育局随即展开调查,并派遣人员前往牧区进行核实,同时将才措所参加考试的考场录像也一并调取出来。经过画面核对之后,作弊的事情得到了证实,该男生的所有成绩都被取消了,有关人员也受到了处理。才措的文综按照考场规则记为0分,但是她主动交代了自己是被父亲逼迫、面临被安排婚嫁的情况,之后由教育部门和当地妇联一起介入,这桩婚事被取消了。

卓玛那边也没有停留在89分上。阅卷组再看了她的其他科目的答案之后,认为她有正常的学业水平,所以省招办特别批准了她对文综科目进行重考。重考的成绩出来了,文综是217分,加上语文、数学、英语三门课,总共421分,超过了当年青海省二本线。

消息传到牧区的时候,她的父亲又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了,回来的时候后座上绑了一箱可乐,挨家挨户地送。见到别人就说家里出了个大学生。

后来卓玛去西宁读书了,才措被一所职校录取,学习护理专业。寒假的时候两个人真的去了青海湖。这张以前被涂黑的答题卡把一个女孩从被安排好的婚事里拽出来的同时,也几乎把另一个女孩自己的前途给毁了。

从成绩单上来看就是“文综-20,总分89”。放在考场和牧区帐篷里看,里面装的就是两个女孩各自的道路。分数固然重要,但是分数后面的这套复核、监督、重审、重考的过程也一样重要。如果父亲没有追问那张成绩单的话,如果教育局没有把扫描件放大了,如果核查停留在“机器判分无误”的话,那么卓玛的89分就会成为她一生的结果。

有的试卷交上去是给分的,有的试卷交上去就是决定命运的。卓玛的文综卡也全部修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