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1989年间,李政道、吴瑞(Ray Wu)、William von Eggers Doering和陈省身(Shiing-shen Chern)通过物理、化学、生化、数学四个中美博士生考试与申请项目(China-US PhD Examination and Application Programs, CUS-PhD-EA)选派1700余人赴美攻读博士,培养了大批顶尖人才。该系列访谈旨在通过展示这些校友在过去半个世纪中对中国乃至全球发展所做出的集体贡献,彰显这些项目不仅对中国,也对全球都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
薛九枝:我叫薛九枝,来自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智能液晶技术研究所。我是学物理的。我们单位隶属于长三角国创中心,是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下边的第一个产业技术研究所。
我们所聚焦科学技术的产业化。也就是说,我们的目标是想把高校或者研究所研发出来的科学技术,转化成产品。
我们做这份工作的动机,是因为很多高校研究的成果其实和实业是脱节的,所以我们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我们单位最主要聚焦的领域是液晶技术。
墨子沙龙:您何时加入了CUSPEA项目?这个项目对您至今的学术生涯有什么影响?
薛九枝:1981年,我在大学第四年的时候参加考试,然后在1982年通过CUSPEA项目去往美国。
CUSPEA项目对我的影响当然是非常大的。因为在当初,甚至包括今天,欧美都是科研最前沿的地区。尤其是在八十年代初期,我们国家的科学研究还比较落后。CUSPEA这个项目,让我有机会接触到国际上最先进的科学研究。而且我的两位导师,我的研究生导师和博士后导师,都是两位非常知名的美国科学院院士。所以CUSPEA项目,让我有机会接触到最先进的科研前沿,也接触到了最优秀的老师。
墨子沙龙:您认为CUSPEA项目对中国的人才培养有什么影响?
薛九枝:在昨天的会议上,也已经做了一些相关介绍。中国的留学潮,第一波是源于庚子赔款,第二波就是1979年-1989年前后这一段时间,并且是以CUSPEA项目为代表,后续带动了生物、化学、数学等各个领域的人才培养,为国内培育出了一批专业人才。
我记得非常清楚,CUSPEA项目一共开展了十年,总计915人参与。在我看来,从我们这些项目直接参与者,到后续我们带动培养的学生,如今大多已经成为中国学术界以及高科技公司的骨干力量。这些由该项目培养出来的人才,对中国科技与国际接轨,以及现如今整个中国科技的崛起,都起到了非常大的推动作用。
墨子沙龙:您认为您专业领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可以用大众方便理解的方式跟观众介绍一下吗?
薛九枝:我谈不上有什么最大的成就,我可以和大家分享我花费最多精力去做的事情,重点讲一下我最近十年的经历。
我在1982年出国,一直到2015年,三十多年的时间里,我都在美国的高校和高科技公司从事相关工作。2015年我回到国内,创办了江苏集萃智能液晶科技有限公司。我们所做的工作,把一个概念性的产品,落地变成实际可用的产品。这个转化的过程,其实是非常辛苦的。
我们的项目模式,是江苏省乃至长三角地区的首创。相关产品由我自主发明、自主研发,最终落地成型。可以说,我花费最多力气去做的一件事,就是完成一项原创技术从概念构思到成品落地的全流程,目前这个项目基本已经步入正轨。
墨子沙龙:您的团队近期推出一种“冷敏液晶弹性材料”用于低温指示。您能否分享此项目的技术亮点、研发过程,以及它在冷链温控、医疗用品等场景中的潜在应用?
薛九枝:这个项目是我们和荷兰埃因霍芬理工大学联合研发的,核心产品是一种液晶弹性体材料。这种材料在低温冷冻之后,会产生褶皱、发生破裂,进而把内部的显色材料不可逆地显露出来。我们将这款材料制成标签贴附在物品上,就可以一目了然地判断出我们的食品或者药品,是否经过了冷冻过程,这就是它的核心应用场景。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这款产品的概念验证。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另外一款产品,我们称之为热敏计时标签。刚才讲到的液晶弹性体属于下临界温控产品,物品低于临界温度就会出现显色变化。而热敏计时标签是更为常用的上临界温控产品,物品在高温环境下放置时间过长就会触发失效提示,这款产品的应用范围更广,相关研究也更加完善成熟。
墨子沙龙:许多科研成果在迈向产业化时遭遇瓶颈,尤其是在“成果一产品一市场”之间。您认为科研团队在推进转化过程中最容易忽视的环节是什么?是否有您亲身经历过的案例可以分享?
薛九枝:科技成果转化这条路,话题很长,过程也很艰难。很多人认为我们国家现在已经非常强大,但在前几年,我们还经常面临各种各样的“卡脖子”问题。其实在科研成果向产品转化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不是单一的一两个,而是系统性的难题。一项技术从最初的研发构思,到最终打磨成成功的市场化产品,需要经历漫长的过程。尤其是知识产权、技术壁垒越高的产品,研发转化的路径就越长。
墨子沙龙:您曾在海外学习研究,后应江苏产研院邀请作为海外专家回国。能否谈谈您的动因与挑战?
薛九枝:我深耕这个领域、坚持做成果转化的动因主要有两个。
第一,我自己一直对这个领域抱有浓厚的兴趣。当我研发出一项技术,把它打磨成一款实实在在的产品时,会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义、非常值得坚持。我始终热爱这份将高科技产业技术研究落地为实体产品的事业。
第二,我深受李政道先生“为国家做点事情”的理念影响。同时,在液晶技术这个行业里,全球很多地区的应用技术研究都在逐步衰减,唯独中国还处于持续增长的阶段。
墨子沙龙:您对如今的年轻学生和科学家有什么样的建议?
薛九枝:做人做事,总归要有一点梦想,不用追求多么远大的抱负,但不能没有初心和追求。我面试过很多年轻人,我都会问他们的核心追求是什么。那些纯粹只为金钱的人,首先会被我淘汰。人一定要心怀梦想,并且愿意为自己的梦想付出努力。
我始终认为,只要坚持下去,梦想就一定能够实现。或许不会百分之百达成最初的设想,但至少能够实现相当一部分。在为梦想努力奋斗的这个过程中,个人基本的生活需求也完全可以得到保障、得到满足。所以,人需要心怀梦想,更要愿意为自己的梦想不懈付出、坚持深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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