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的一天，陕西宝鸡63岁的老李刷到一条广告。“上午种牙下午吃肉”“无痛种牙”“牙齿大团圆，活过100岁”——宝鸡大团圆口腔医院。他那颗左上倒数第二颗牙正不舒服，就打了电话。对方说顺路接他去免费检查，还特意说会接凤翔的其他病人。出租车到家门口，老李发现根本没有别的病人，车直接把他拉到了渭滨区的医院。
一个下午，满嘴12颗牙没了。
老李患有冠心病、心梗、高血压、糖尿病、肾炎，心脏装了4个支架，心梗血管堵塞95%以上。进医院之前，他嘴里有12颗牙，戴假牙能正常吃饭，就那一颗牙偶尔疼。他跟医生说只治那一颗，医院说要全口检查，查完告诉他所有牙都坏了，全拔了一次能弄好。
他想给子女打电话，手机刚掏出来就被工作人员拿走了。医院一开始说4万，老李说只有2万，对方马上改成2.5万。工作人员拿过他的手机让他张嘴摇头，分三笔刷走了农行卡1900元、支付宝16600元、微信300元，合计18800元。老李说留点饭钱路费，最后剩了二三十块，还签了6200元欠条。
当天下午6点多才做手术。医生进手术室没一会儿出来说做不成，出去几分钟又进来，说能做。晚上8点多，儿子李先生和姐姐赶到医院，大门紧锁，染血的纸屑散落一地，灯都关了。他们隔着玻璃看到老李孤零零坐在输液室，满嘴咬着纱布全是血。找了个小门进去，偌大的医院只剩一个护士，一问三不知。
术后老李嘴里血一直流，根本吃不了饭，牙疼得整个头、胳膊都抽着疼，第二天脸肿得像猪头。种牙后右边没法咬合，吃饭只能靠左边，嘴里经常咬出泡，说话也受影响。麻药过后左臂连着心脏的位置一直疼麻，医院让他去治心脏病的医院看，他只能靠膏药缓解。
更离谱的是病历。李先生事后三次去医院调病历，三次内容都不一样。第一次只有片子和麻醉同意书；第二次多了种植方案；第三次才多了会诊记录。麻醉同意书上，老李的性别写成了“女”。医院处理此事的负责人说，一次性拔12颗牙没问题，他们有会诊。但拿不出打卡记录，说没有监控。前台却说那位心内科医生每周二、周四上班，事发当天是周一。
7月5日，宝鸡市渭滨区卫健局和市场监管局回应，经专家论证，大团圆口腔医院存在过度诊疗、病历书写不规范、发布虚假广告、欺骗误导消费者等行为。卫健局组织4名专家复盘后认为，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只有一个方案，没提供其他可选方案，术前评估不全面，即刻种植禁忌症把控不严。市场监管局调查发现，这家医院未与西交大、第四军医大学签订合作协议，与中华疑难种植牙研究院无直接关联，还自行截图打印张贴体育冠军点赞宣传图案。卫健局联合市监局已严肃约谈负责人，下发限期整改通知书，将顶格行政处罚。
有网友说“好多从医的，不是救死扶伤，基本都是商人思维了”，有人说“故意伤害犯罪，判刑应该关闭”，还有人说“有的医生是天使，有的医生是黑白无常”。这些评论扎心，但未必是情绪化的——当一个心梗老人被拔光全口牙，这种愤怒有它的道理。
西安三甲医院口腔种植专家看了老李的牙片后说，就老李的身体情况，不建议全口拔牙、即刻种牙，拔12颗牙创伤太大，可能诱发大出血、急性心梗。就算是没有基础病的青壮年，12颗牙最少也要分3次拔，等愈合后再评估种牙。单次拔牙一般一到两颗，大多不超过4颗。
这事其实没那么复杂。一个63岁的心梗老人，只想看一颗牙。一家民营口腔医院，派车接人、拿走手机、刷光积蓄、拔光牙齿。这中间每一个环节都有问题，但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有人操作、有人收钱。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这件事不是孤例。2025年8月，哈尔滨一名77岁老人同样一次性拔牙12颗、种牙6颗，术后出现恶心呕吐吐血，抢救无效身亡。那名老人同样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植入了5个心脏支架。同样的操作，同样的高危人群，同样的后果——一个死了，一个活着但满嘴问题。
医疗行业正在变成生意，这件事就是最极端的一个例子。从“免费检查”的广告到“顺路接人”的套路，从“拔牙无痛”的承诺到“种完2小时吃饭”的保证，这跟卖保健品、卖理财产品的逻辑没有任何区别。先把人骗进来，再让你掏钱，掏完钱再让你签欠条。唯一不同的是，卖保健品最多骗钱，这家医院骗完钱还把人的牙拔了。
有人说涉事医院该判刑。从法律角度，过度医疗和虚假宣传目前归行政处罚管，但“故意伤害”的定性不是完全没有讨论空间——在明知患者有严重心梗病史、明知一次性拔12颗牙可能诱发急性心梗的情况下，仍然实施了手术，这中间“故意”和“过失”的边界在哪里，值得追问。
老李的牙回不来了。18800元退了，但满嘴12颗牙没了，换来10颗种牙和半年的痛苦。医院被顶格处罚，负责人被约谈，但老李吃饭还是只能靠一边嚼，嘴里还是经常咬出泡。
这件事说到底就一个问题：当一个病人走进医院，他面对的是一个医生，还是一个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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