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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30日,北京,天安门广场。
秋风从广场北端吹过来,卷起地面上几片落叶,又悄悄压了下去。
广场南端,一群人围在一片空地旁边,神情肃穆,没有人说话。
这一天,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刚刚通过了一项决议——在首都北京,建立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
奠基典礼就在当天举行,第一锹土铲下去的那一刻,广场上只有风声。
站在人群里的林徽因,望着那片刚刚被铲开的土地,胸腔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知道,这座碑将承载什么——从1840年鸦片战争到1949年,整整一百零九年间,无数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的人,都将以某种方式,活在这块石头里。
碑的正面,将镌刻八个大字。
背面,将镌刻一百一十四字碑文,内容是伟人在当天会议上亲自起草的文字。
这些字,将用黄金鎏刻进花岗岩,存放数百年乃至数千年。
典礼结束之后,建设委员会的成员们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工作。
气氛是郑重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一项普通的工程。
就在这时,林徽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那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碑上的字,该让谁来写。
这句话一出,委员会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有人来问,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答,直到彭真缓缓开了口,说出了那句话,让整个房间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下来,也让这座碑在文字层面最核心的问题,就此有了答案。
【1】林徽因的两个主张
林徽因提出这个问题,不是心血来潮。
1949年,她以建筑师的身份加入纪念碑建设委员会,承担纪念碑两层须弥座的设计工作。
从奠基那天起,她就把这项工程当成了自己后半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对她来说,一座建筑的灵魂,不只藏在砖石结构里,也藏在那些看得见的文字里——字体的选择,书写者是谁,直接关系到这座碑能不能真正在精神层面立起来。
那次会议上,她提出了两个主张。
第一个主张,是关于正面八个大字的人选。
她说,这八个字的分量,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应该由伟人亲自题写。
委员会里没有人反对,这个主张几乎在当场就得到了认可。
第二个主张,是关于背面碑文的字体。
她说,背面这段记述历史的文字,必须用楷体来写。
"为什么一定是楷体?"有人问。
林徽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在场的人一个问题:
"你们想一想,这座碑落成之后,每天来广场上看碑的,都是什么人?"
有人说,各地来的群众,工人,农民。
"对,"林徽因点头,"不只是读书人,不只是懂书法的人,还有普通百姓,有孩子,有从乡下进城来的农民。楷体端正清晰,远处也能认得出每一个字,不会让人看不懂。这是第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第二点,楷体庄重,和这座碑的气质是相配的。历代重要的碑刻,用的大多是楷体,这不是没有道理的。碑文记述的是从1840年到1949年这段历史,这段历史需要用最庄重的方式来呈现,行书草书都不合适,只有楷体才压得住这个分量。"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陆续有人点头。
这两个主张,都被委员会采纳了。
可第二个主张落定之后,另一个问题随之浮出水面——楷体碑文,交给谁来写。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难得多。
书法界能写楷体的人不少,各有各的功底,可纪念碑的碑文不是普通的题字,它的书写者,必须在书法之外,还有另一层分量——要和这段历史有着真正的关联,不只是技艺上的合格,更是精神上的匹配。
委员会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时有些僵。
大家都在心里盘算,却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把某个名字说出来。
就在这时,彭真说话了。
彭真,1902年10月12日生于山西曲沃,时任北京市市长,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建设工作的整体统筹负责人。
他在这项工程里,从选址论证到施工推进,事无巨细,全程参与。
对于碑文书写者这个问题,他心里早有判断,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林徽因把那番话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有一个人,写得一手极好的颜体字,我看是最合适的。"
"谁?"有人问。
彭真说出了那个名字。
话音刚落,委员会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
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对,合适",也有人沉默着,但沉默里透出的是认同而非异议。
彭真接着补充:
"颜体是楷体里最端庄的一路,刻在石头上,远处看也清楚,和林先生说的要求是对得上的。"
林徽因听完,点了点头,说:"颜体好,分量足,用在这里是合适的。"
这个名字被确定下来,碑文书写者的人选,就此落定。
至于彭真说的这个人,究竟是谁,接到这项任务之后,又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这些细节,要留到后面再说。
在此之前,有必要先把林徽因在这项工程里另一块重要的工作,完整地交代出来。
林徽因在建设委员会里承担的核心工作,是两层须弥座的设计。
须弥座,是中国传统建筑中一种极为重要的台基形式,历代皇家建筑中多有使用。
为一座国家级纪念碑设计须弥座,需要在传统形制的基础上,融入新的时代气质,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徽因选择了盛唐风格。
这个选择背后,是她多年来对中国古代建筑的深入研究。
她和梁思成在1930年代先后赴山西、河北、山东等地进行古建筑田野调查,测绘了大量唐代及更早时期的建筑实物,对唐代建筑的风格特征有着极为透彻的理解。
盛唐建筑以雄浑大气著称,线条饱满而不繁琐,装饰精美而不失庄重。
这种风格,与人民英雄纪念碑所要传递的精神气质,在林徽因看来是高度契合的——大气,庄重,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叫人仰望的力量。
须弥座的束腰部分,她选用了牡丹、荷花、菊花等传统纹样。
这三种花,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各有象征:牡丹代表富贵与尊荣,荷花代表洁净与高洁,菊花代表坚韧与傲骨。
三种花纹交替出现在须弥座的束腰上,在装饰功能之外,也承载着一层文化意涵。
那段时间,林徽因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
长期的肺病让她无法长时间在工地上行走,很多时候只能在家里伏案工作。
那些图纸,她前后改了不知多少遍。
设计方案一稿一稿地出来,又一稿一稿地被她自己推翻,重来。
有时候,梁思成坐在一旁看着她在灯下修改图纸,忍不住开口:
"这一稿已经很好了,不用再改了。"
林徽因头也不抬,说:
"哪里好了,你看这里,莲瓣的弧度还是不对,太平了,撑不起来。"
梁思成凑过去看,说:
"我看没什么问题。"
"你不是学这个出身的,看不出来是正常的,"林徽因把铅笔放下,揉了揉眼睛,"这座碑要立几百年,须弥座每天要被无数人看,一点点的不对,时间长了会让人觉得哪里不舒服,说不上来,但就是不舒服。我不能让这种感觉存在。"
梁思成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
这样的夜晚,在林徽因参与这项工程的那几年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图纸一遍遍地改,她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地消耗,可那些图纸,越改越接近她心里那个已经清晰成形的样子。
【2】浮雕背后的争论
纪念碑的浮雕创作工作,与须弥座设计同步推进。
负责浮雕创作的,是雕塑家刘开渠。
刘开渠,1904年生于安徽萧县,早年留学法国,在巴黎学习雕塑,归国后长期从事雕塑创作与教学,是中国近现代雕塑艺术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他主持了纪念碑十块浮雕的整体设计与制作,带领一个由多位雕塑家组成的团队,历时数年完成了这项工程。
十块浮雕里,八块是历史题材,分别描绘了销烟、金田起义、武昌起义、五四运动、五卅运动、南昌起义、抗日游击战、胜利渡长江这八个历史场景。
这八个场景的选定,经过了长时间的反复讨论。
最初,委员会拟定的题材名单远不止八个,各方对于哪些历史事件应该入选,有着不同的意见。
每一个题材背后,都涉及历史分量的判断,以及如何在有限的石面上,把那个时代最重要的节点完整呈现出来。
刘开渠记得有一次讨论,争论最激烈的是要不要把五卅运动纳入题材名单。
有人认为,五卅运动的规模和影响,足以与其他几个历史事件并列。
也有人提出,浮雕的数量有限,每一块都要精挑细选,五卅运动能否在视觉上形成足够震撼的画面,值得商榷。
刘开渠在那次讨论里说:
"五卅运动不只是一次事件,它是整个1920年代反帝运动的集中爆发点,从历史意义上看,不能绕过去。至于视觉效果,那是我们做雕塑的人要解决的问题,不是题材本身的问题。"
这番话,让争论暂时平息了下来。最终,五卅运动被纳入题材名单,刘开渠后来在创作这块浮雕时,选取了工人群众走上街头的场景,人物众多,动势强烈,在视觉上形成了相当有力的冲击。
题材确定之后,是具体的创作过程。
每一块浮雕的草稿,都要经过委员会的审核,提出修改意见,再由创作团队调整,反复几轮,才能最终定稿。
林徽因在这个过程里,也深度介入了浮雕纹样的审核工作。
有一次,刘开渠拿着南昌起义浮雕的草稿去找她,征求她的意见。
林徽因接过稿子,仔细看了很久,开口说:
"这一幅,人物的位置要调整。现在这个构图,重心偏左,和其他几幅放在一起,视觉上会不平衡。"
刘开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稿子,说:
"我试过往右移,但一移,旗帜的位置就显得局促了。"
"旗帜可以换个角度,"林徽因用铅笔在稿子边缘轻轻比划,"稍微向内倾一些,这样既解决了重心的问题,旗帜的张力反而更足。倾斜的旗帜在视觉上有一种动势,比竖直的更有力量感。"
刘开渠盯着她比划的那个角度,想了片刻,缓缓点头:"可以试试,我回去调一下。"
几天后,刘开渠带着修改后的稿子再次登门,把调整过的草图摆在林徽因面前。林徽因看了一会儿,说:
"好多了,旗帜的角度再稍微放大一点,现在还是保守了一些。"
刘开渠接过稿子,在旗帜的位置上用铅笔轻轻比了比,说: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满?"
"不会,"林徽因摇头,"石面本来就不大,旗帜放大一点,反而能撑起整个画面,不然人物和背景之间会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刘开渠又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说:
"我明白了,回去再改。"
就是这样一次次的来回,这十块浮雕从草稿到定稿,经历了漫长的打磨过程,每一处细节,都在反复的讨论和修改中,一点一点地趋于完善。
在浮雕创作稳步推进的同时,整个建造工程的其他环节也在同步展开。
碑心石,是整座纪念碑最核心的部分。这块花岗岩,从青岛运抵北京,重达60余吨,是当时中国采用的最大的单块石材。
运输的过程,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从采石场到铁路,从铁路到工地,一路上需要专门设计的运输方案,才能确保这块巨石安全抵达目的地,不出现任何裂纹或损伤。
碑心石抵达工地、安装就位之后,正面和背面的题字工作,就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正面八个大字,由伟人题写,这一点早已确定,进展顺利。
背面一百一十四字碑文的书写,也到了该正式启动的时候。
彭真找到了被确定为书写者的那个人,把这件事正式告知。
那个人接到任务,没有立刻动笔,而是说了一句话:给我一段时间准备一下。
【3】她在和时间赛跑
1952年8月1日,人民英雄纪念碑正式开工兴建。
从奠基到正式开工,中间隔了将近三年。
这三年里,建设委员会在反复论证、修改、完善设计方案,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正式开工之后,工程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
工地上每天都有大量的施工人员,各工种协同作业,碑体的主体结构一层一层地往上砌筑。
林徽因在这个阶段的参与,比之前更加频繁,也更加吃力。
她的身体,那时已经大不如前。肺病多年,让她的气力一天比一天差。
有时候,她坐在椅子上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才能接着讲。
可她的思维,丝毫没有因为病痛而迟钝,判断问题依然直接,提出意见依然精准。
有一次,须弥座的施工团队拿着一批已经加工好的石材来找她,说按照图纸做出来了,请她验收。
林徽因让人把石材摆在她面前,俯身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
"这批莲瓣的深度不够,图纸上是三分,你们这里最多两分半,差了半分。"
施工负责人有些为难:
"林先生,就差这么一点,视觉上看不太出来的。"
林徽因摇摇头:
"现在在手边看不出来,装到须弥座上,从几米外的距离看,光线一打,阴影一出来,就能看出来了。这批要返工。"
施工负责人沉默了片刻,说:
"好,我们返工。"
林徽因低声说:
"不是为难你们,是这个碑要立很久,将来看它的人比我们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马虎不得。"
这样的场面,在林徽因参与工程的那几年里,不止发生过一次。
她对细节的坚持,让工程团队里的人既敬重,又有些头疼——因为一旦被她发现问题,无论多小,都必须返工,没有商量的余地。
梁思成有时候会替工人说几句话,说这个细节实在太细了,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林徽因每次都回答:
"普通人可能注意不到,但他们会感觉到。好的建筑,就是要让人感觉到,哪怕说不出来为什么。"
这是她做建筑的态度,也是她在这项工程里始终坚守的标准。
然而,林徽因心里有一件事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体,等不到这座碑落成的那天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每一次讨论,只要她还能坐起来,就一定亲自到场;每一个需要她拍板的细节,绝不拖到下次;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是因为她知道,这很可能是她最后能够亲手修改的版本。
梁思成看着她这样拼,心里是又心疼又无奈。
有一次深夜,林徽因靠在床头,把最新修改的图纸看了一遍,然后把图纸叠好,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轻声说:
"这一稿应该可以了。"
梁思成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才听到林徽因又开口:
"如果我到时候不在了,你要替我盯着,须弥座的纹样,不能改,就按这个做。"
梁思成低着头,声音低沉:
"你说什么话。"
"我说的是正经话,"林徽因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答应我。"
梁思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
"我答应你。"
那之后没有多久,林徽因的病情急转直下,再也无力坐起来工作。
1955年4月1日,她在北京同仁医院走完了最后的路程,年仅五十一岁。
她亲手设计的那两层须弥座,她亲自参与讨论的那些浮雕纹样,她提出的楷体书写建议,就此成了她留给这座碑,也是留给后人的,最后的东西。
然而,就在林徽因病逝的前后,碑文书写者正在另一个地方,悄悄做着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情,而这件事,直到多年后才被更多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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