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脉金斑蝶的迁徙不仅规模宏大,而且需历经四个世代的接力,这一事件无疑是地球生命的壮丽史诗。2017年,萨拉·戴克曼独自一人骑行跟随黑脉金斑蝶,从墨西哥出发,经美国到加拿大,而后又返回起点,完整见证了黑脉金斑蝶的年度大迁徙

她用以日记的形式,还原了这场非凡旅程,写下了《万里追蝶记:从墨西哥到加拿大的骑行冒险》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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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墨西哥的地貌和山脉比作牧羊人,引导黑脉金斑蝶穿过这片相对狭窄的地带,那么得克萨斯州就是开阔的牧场,让黑脉金斑蝶在这里自由徜徉。蝶群抵达得克萨斯州后,便随风而行,将每条向北的道路都据为迁徙的通道。雌蝶不再为春天奔波,它们的下一任务是分散去找马利筋植株产卵。

随着迁徙中的黑脉金斑蝶活动范围扩大,我的路线选择也变得更加多样。我一路向北,沿着一年前绘制的路线迂回,进入得克萨斯州。

“向北进发”是个专门追踪黑脉金斑蝶迁徙的网站,出发前我研究了这个网站发现的蝶群迁徙趋势和模式,由此制定了旅程的大部分路线。自1994年以来,黑脉金斑蝶活动区域内的学生、教师、自然中心、居民和科学家,纷纷向该网站提交黑脉金斑蝶的目击报告,网站便将数据汇编在地图上。网站根据收集到的时间地点,标出斑蝶所在山脉,这样蝶群的大致活动特征就得以展现。

总的来说,黑脉金斑蝶沿中部路线向北进发,同时被盛行风缓慢地推向东北(部分蝴蝶被推向更东的区域,形成规模较小的 东部路线)。“总的来说”这个词值得强调。在研究“向北进发”网站地图的过程中,我发现,蝶群每年的迁徙路线都不断发生细微变化。我开始把黑脉金斑蝶视为一个完整的生物体,它们每一季度都在北美成长、迁徙和变化。我将它们视为一群艺术家,用共同的灵魂描绘这一片大陆。

我抵达得克萨斯州是3月30日,将这一日期与“向北进发”网站的数据对比后,我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信心。虽然有一些黑脉金斑蝶早在几周前就已到达,但最后一批可能会4月末才陆续到达。我来到的时间恰到好处,既没有提前,也没有落后。

从时间和地点来看,有足够的喘息时间,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向北进发”的地图显示,北迁的黑脉金斑蝶就像一股从容不迫的海浪,横扫美国东部和加拿大南部。蝶群的迁徙通道往往很集中,但其范围足够大,只要时间安排得当,无论走哪条路,都有机会见到它们。我只要一路向北,就可以和数百万在迁徙途中的黑脉金斑蝶会合。我们的分分合合,将绘制出一幅大地锦绣图,将蝶群辽阔的夏季活动区域囊括其中。

“向北进发”的蝶群路线图总在变化,这也使我不再那么紧张。某些年份,黑脉金斑蝶似乎更青睐中西部,其他年份则向东迁徙。有些年份,黑脉金斑蝶密密麻麻地抱成团迁徙,像低速飞行的火箭;而有些年份,蝶群则零零散散,仿佛慢镜头里炸裂的爆竹一样。气温、风力和降雨造成了种种变化,直接影响到黑脉金斑蝶以及马利筋、捕食者和害虫,决定了黑脉金斑蝶迁徙的成败。我自己的成败同样取决于无法控制的因素,所以我最多也只能猜测。

无论我向东北走50英里,还是向西北走50英里,都可以找到分散的黑脉金斑蝶,所以我决定从得克萨斯的边陲小镇德尔里奥出发,横跨得州,一边走,一边接受人们的盛情邀请,由他们来决定我的路线。在德尔里奥,我度过了旅行的第二个休息日,在大卫·福布斯博士的大学课堂上交流,享受了免费酒店客房的奢华招待,美餐了一顿以庆祝我抵达得州。离开小镇之前,我还和几个研究龟的专家在当地的一条小溪里游了泳(我看到了几只龟,但手速不够快,一只也没抓到)。然后,我回到路上,用先前好心人送给我的指南针确定方向,转身向美国本土种子农场进发。

除了得州人待客的热情,得克萨斯丘陵地带特有的新鲜景致也让我心旷神怡。长腿兀鹰傲立枝头,啸声尖悚,羽扇豆把山体染成紫色,我还看到一只蝎子,在晒得滚烫的鹅卵石间翩翩起舞。一条窄渠傍着公路扭动着身姿,像风中挥动着的手臂,召唤我停下脚步,去探索,去发现。整个世界都在咀嚼、爬行、蠕动、滑行、萌芽、抽条、交配、生存、死亡,然而人类匆匆忙忙,对此视而不见。而我,则渴望学会如何看见,如何辨认这翠绿、绛紫和金黄。我凝视路旁的风景,寻觅一株重要的植物。我就像一只雌性斑蝶,渴望寻找到一株马利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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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马利筋是马利筋属植物,是黑脉金斑蝶幼虫的唯一食物来源。马利筋有100多种,其中70种原产于美国,多数可被黑脉金斑蝶食用,但并非全部。每年春天,雌性黑脉金斑蝶会来到得克萨斯州,在活动区寻找马利筋,并在那儿产下多达数百枚的卵。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看到一朵典型的马利筋花,从路边的砾石堆里绽放而出。我连车子都没来及停稳,就扔下自行车,蹚进沟渠里,在绚烂的花丛中缓缓匍匐。马利筋的花朵如同星空中喷发的流星雨。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忘乎所以。微糙马利筋 (Asclepias aspeula)是一种主要产自美国南方的物种,其狭窄的叶片小巧精致,两侧向上卷起,优雅碧绿的花瓣嵌着紫色纹路,这样的植物,值得我们去寻觅,去探索。

找到马利筋就是取得了胜利,对于我的旅行而言,这胜利意义重大,如同找到黑脉金斑蝶一样。正如云彩离不开大海,黑脉金斑蝶也离不开马利筋。这是一个永恒的同心结,是演化造就的牢不可破的纽带。

我仔细地检查路边发现的第一株马利筋,想找到一只蝶卵,发现蝴蝶几个月繁殖活动的痕迹。从初春开始,黑脉金斑蝶就在天空中上演交媾的舞蹈。

随着越冬地温度升高,雄蝶和雌蝶都开始本能地判断繁殖的成本和收益。对于雄性来说,交配的成本是能量消耗。精包的重量可以达到体重的10%,与雌蝶搏斗和飞行都会消耗脂肪储备。虽然这种行为的收效极小,但雄蝶至少有机会传递其DNA。黑脉金斑蝶是群交昆虫,雌性可以储存多个雄性的精子,但在墨西哥,黑脉金斑蝶交配效果可能比不上更北的地区。最成功的交配发生在产卵期前后(也就是在得克萨斯州,而非墨西哥)。

虽然接近产卵期的交配成功率较高,但有些雄蝶发现,在保护区繁殖的收益大于成本。这些雄蝶的状况通常极不理想,它们的翅膀萎缩,腹部瘦小(这意味着脂肪储备不足)。在前往得克萨斯州的迁徙中,它们是最难存活的,而状况更好、更有能力在迁徙中幸存下来的雄蝶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对于雄性黑脉金斑蝶来说,在墨西哥繁殖是不得已之举。在早期研究中(值得注意的是,那时的研究者都是男性科学家),人们都想当然地认为雌性是被动的,所以未对雌蝶行为进行仔细考察。

现在,科学家们则没有那么拿得准了,因为雌性似乎也有自己的博弈论。研究者发现,雌蝶会不同程度地对企图交配的雄蝶进行抵抗,其形式也和夏季活动范围内观察到的结果有很大差别。至少在墨西哥,雄蝶的体形可能是一个因素,比如体形小的雄蝶更为灵活机动,雌蝶也就更难逃脱。另一因素则可能与精包的接受有关。

不管雌雄之间如何博弈制衡,当黑脉金斑蝶抵达得克萨斯州时,都会因斗争而留下伤疤,双翅残破褪色,如同伤痕累累的战士。利用视觉和化学线索,雌蝶可以找到马利筋。它们用布满化学感受器的腿部敲击马利筋的叶子,品尝其化学成分,并像阅 读营养标签一样分析马利筋是否适合产卵。每只雌蝶都有毛刷形前足(即第一对足,与其他两对不同,通常蜷缩在身体下面,很难看到),毛刷形前足的足端有尖锐的刺状跗爪,能切开马利筋,使之释放更多化学物质,就像割草一样。反复的敲击能让雌蝶闻到浓烈的气味,以此确定哪些马利筋最适合它们的孩子生存。

当雌蝶感到满意时,就会倾斜身体,卷曲腹部,用一小滴黏液在一片马利筋叶子的底部产下一个小卵。黑脉金斑蝶选择马利筋作为最好的育儿室和自助餐厅,就像把小孩儿掖进被窝里一样。虽然每只雌蝶平均产300到500个卵,但通常只在每株植物上产一个卵,以确保每只孵化的幼虫有足够的食物。

对越冬的雌蝶而言,最后一步就是给下一代留下盛馔,为下一段迁徙接力赛提供补给,这是因为,即使越冬的黑脉金斑蝶比春夏出生的斑蝶活得更长,也不可能永远活下去。当雌蝶(以及那些最强壮、交配时间较晚的雄蝶)到达美国南部时,它们已经老了,这时它们便会飘落大地,回归泥土,等待时机,化为花瓣再度绽放。而我的使命,则是追随几代斑蝶,观察它们的迁徙,从中汲取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