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引子 ——

那晚客厅的灯我没有开。

我就那么坐在地毯上,右手腕抵着茶几角,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顾嘉明和若雪的卧室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个客厅。

浅灰色地毯,若雪结婚时新铺的,茶几上还放着那瓶没喝完的酒,沙发靠枕歪了一边,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和平时一样。

我慢慢撑着茶几站起来,低头在黑暗里找到了我的包,挂在鞋柜旁边的椅背上,就在原处,一直在那里。

我拎起来,掂了掂。

然后我穿上外套,把门轻轻带上,下了楼。

楼道里的风把我头发吹乱了,我也没去理。

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我走向最近的那辆,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腿上,双手压着。

司机问去哪儿。

我报了一个地址,声音平稳,像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酒瓶落在茶几上的声音很重,把我从电视机前的迷糊中砸醒。

我还没来得及坐直,顾嘉明已经走过来了。

他脚步不稳,领带松着,西装袖口沾了一块不知什么颜色的印子。

我认识这个状态——他喝高了,而且今晚的生意没谈成。

你坐这儿干什么。"

不是问句。

我想说我不过是看个电视,可话还没出口,他一把推过来,掌心正正抵在我肩膀上。

我往后倒,腰先撞上沙发扶手,接着整个人滑下去,右手腕磕在茶几角上,一声闷响。

地毯是若雪结婚时新铺的,浅灰色,触感还算软,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就那么坐在地上,抬头看见顾嘉明低着头喘气,眼神涣散,并没有要弯腰来扶我的意思。

卧室的门开了。

若雪出来了,睡衣,头发散着,显然是被动静惊醒的。

她先看了顾嘉明一眼,再看我。

妈,你没事吧。"

就这一句。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住顾嘉明的胳膊,把他往卧室方向带。

顾嘉明没有回头,两个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门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客厅里只剩电视还亮着,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气温再降四度。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右手腕开始发酸,我低头看了一眼,皮肤表面还没变色,不过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那里会青起来一片。

我没有哭。

不是忍着。

是那个哭意还没等涌上来,就已经在某个地方干掉了,像一滩浅水遇上了冬天。

我慢慢撑着茶几站起来,把电视关掉。

屋里暗下来,窗外是楼道里的一点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渗进来,勉强够看清东西放在哪里。

我的随身包挂在玄关的第二个钩子上,两年多来一直挂在那里,若雪从没问过里头装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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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把包取下来,在玄关换了鞋。

动作不快,也不慢。

我没有去厨房拿东西,没有去房间拿换洗衣物,也没有在茶几上或者鞋柜上留任何一张纸。

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我顺手拿起来穿上,右手腕穿袖子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还是套进去了。

门锁是按压式的,关上的声音很轻。

楼道里有点冷,节能灯一闪一闪的,我按了电梯,等它慢慢爬上来。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点乱,站得很直,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大概就是没有表情。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调成了静音。

路边的法国梧桐已经快落光了,几片叶子在路灯下打着转。

我往右走了大约两百米,在路口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条老街,离这里不远,开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司机嗯了一声,打表,开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把右手放在腿上,没有去碰那段手腕。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含含糊糊的,我没有听清歌词,也没有在意。

包里有什么,我清楚。

出门前我检查过——身份证,银行卡,一个旧手机壳压着的几张折叠的纸,还有一把从没用过的小钥匙,钥匙上坠着一个掉了漆的小葫芦,是我自己穿的,穿了快两年了。

车拐进老街,路面变窄,两侧都是上了年头的楼。

司机放慢速度,问我停在哪里。

我说再往前一点,看见那栋红砖楼停就行。

红砖楼的一楼有一户灯还亮着,窗帘是暗黄色的,透出来的光很稳。

红砖楼一楼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楼道口,手摸到门铃,停了一下,改成了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沈玉芬来开门的时候穿着旧棉拖鞋,头发没梳,眼睛看见我,只定了一秒,就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来,也没有问我手腕。

我在她家坐下来,暖气开着,屋里有点干,有股熟悉的老旧木头气味。

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她端进去换了热的,重新放在我面前。

我捧着那杯茶,说,玉芬姐,我今晚要在你这里住一夜。

她嗯了一声,去里屋拿被子,没再多说。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却转到了两年前。

那是顾嘉明和若雪结婚后第四个月,他第一次开口问我养老金的事。

问得很随意,就是饭桌上,说妈你这每个月退休金有多少,够花吗,要不要我们帮你做个规划。

我说够花,不用麻烦。

他没再说,笑了笑,话题就过去了。

可那之后不到两周,我发现我那本存折被动过了。

我放在床头抽屉最里面,用一条旧橡皮筋绑着,橡皮筋是我自己打的结,有个特定的方向。

存折被人取出来再放回去,橡皮筋的结方向变了。

我没有说破。

存折里的数字没有变。

那本存折里一直只有日常用的那点钱,买菜、交电话费、偶尔给若雪买个东西,从来没超过三万。

我知道他看了什么,也知道他会得出什么结论。

他得出的结论,正是我希望他得出的那个。

再后来,是去年春天。

顾嘉明说他在帮家里做资产梳理,说现在房价涨得快,要去房管局给家庭成员登记一个信息查询授权,说这样以后有什么政策变动,系统会第一时间通知,方便统一管理。

他说得头头是道,连表格都打印好了,推到我面前,说妈你签个字就行。

我低着头看那张表。

表格上写着我的名字,旁边是授权查询的选项。

意思是,以后但凡我名下有任何不动产信息发生变更,系统通知会同步推送给授权人,也就是顾嘉明。

他说这是为了方便。

我想了大约五秒钟,拿起笔,签了。

顾嘉明把表格收起来,说妈你放心,就是个备案,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只是他大概没想过,这个授权是双向的——有变更,他会收到通知;可通知送达的时候,变更已经完成了。

那之后他大约真的放心了。

毕竟存折翻过,余额不足三万,授权也登记了,名下没有任何异动,一个退休老太太,能有什么。

他的注意力转回他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我后来听若雪无意中提过,说嘉明最近压力大,公司那边有笔款子周转不过来。

具体多少,若雪没说,我也没问。

我只是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沈玉芬从里屋出来,把被子放在沙发上叠好,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把右手放在桌面上,袖子没有撸起来。

她的眼睛在我手腕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着我的脸。

我说,玉芬姐,那个铁盒。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我,问,现在取?

我说,明天早上。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说那你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暖气嗡嗡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消失。

我盯着桌上那杯茶,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存折是真的,钱是真的,只是那本存折里的钱,从来不是全部。

那么另一部分,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顾嘉明翻遍了那个抽屉,始终没有想到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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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芬的闹钟定的是六点。

我听见它响的时候已经醒了,躺在沙发上,盖着她拿出来的那床旧棉被,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

暖气还在嗡嗡响,外面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右手腕压在被子下面。

我没有去看它。

六点半,沈玉芬从里屋出来,头发梳好了,外套穿整齐,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她把一杯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没有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等我。

我坐起身,把被子叠好,喝了几口热水,穿上外套。

她说,铁盒在柜子最里头,我去拿。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个铁盒是绿色的,边角生了一点锈,锁扣是旧式的按压弹开那种。

沈玉芬从柜子最深处把它搬出来,搁在床上,然后退后一步。

我从包里摸出那把小钥匙。

钥匙上的小葫芦掉了漆,在指尖转了一圈,还是原来那个分量。

快两年了,这把钥匙从来没有用过。

锁扣弹开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铁盒盖子翘起来。

我掀开盖子,看见两本房产证并排放着,封皮是暗红色,边角压着一张叠好的白纸,纸上有我自己的字迹,我的手指刚碰到它,指尖发冷,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这么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