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没送出去的红包

文/VIP作家•王培惠

(一)白色病房的红色信封

在山东省立医院心血管病房,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了606病房的每个角落,我半卧在病 床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枕头底下的那个鼓囊囊的红色信封,是用塑料袋裹好再塞进印着烫金“福”字的信封,这是儿子特意从文具店挑选的,说看着红彤彤的信封就“吉利”。

我是前些日子从德州市齐河县转来的病号。当时俺两口子都是下岗职工,生活非常困难。我早就患有“三高”,因忙于生计,没有条件休养和有效治疗一直拖延着。那晚我是给客户装除垢剂,30公斤一桶的除垢剂双手提两桶,自己连续装了10吨,又遇上有点感冒,体力严重透支累得轰然倒下,等醒过来时已转院来到省立医院急诊室。

我不相信强壮如牛的自己会生病,这可是人生第一次住院。我望着窗外沉思,自己必须站起来,任务大大的,还要赡养老人和养家糊口…

明天就要做心脏搭桥手术,那晚病房已熄灯,半夜三更时分,我借着窗外透过来的月光,看见信封角露出的百元钞票边缘,我想起昨天护士站公示的手术安排表上主刀邹大夫的名字,后面有着一长串的头衔,最醒目的是“主任医师”四个黑字。邻床的老赵刚做完手术,挂号也是邹大夫,术前送的红包被退回来三次,最后趁医生查房时塞进白大褂口袋,对方是追着跑到病房还了回来。

“现在医生都这样?”我的心跳得突然露了半拍,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我赶紧捂住胸口,想起十几年前老伴在某医院做小手术时塞给麻醉师的红包被攥在手里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塞进裤兜,那时的红包就像船票,攥在手里才让人安心渡到理想的对岸。最低可让大夫不节外生枝,手术做到一半撂挑子加价的也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生命只有一次,再说自己也心安理得,当时送红包如外国人付小费一样普通。

我对老伴说:“虽然自己经济有困难,但红包这事必须办理。俗话说马前作揖马后放炮,可别乱了套,心脏搭桥是生命攸关的大手术,到了八步赶蝉的份上了,主刀细心与否可十分关键。报刊上曾载某医院做手术,掉在体内的纱布甚至剪刀,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胆战。咱再困难这船票也得买,头等舱的最好。”

我思忖:这送红包也不是易事,又不是光明正大的事,送的要秀美,办得须到位才高,医院里人山人海,谁的一举一动也难逃人们的眼睛。弄不好还鸡飞蛋打得不偿失。俗话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试试能不能?

(二)三次未送出的机会

第一次机会出现在术前谈话,邹大夫穿着墨绿色手术服,口罩上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他用碳素笔在CT片上划出三道红色弧线,“这里这里,还有回旋支,需要搭三根桥。”我的手悄悄摸向裤兜,信封的棱角硌得大腿生疼。

“术前要严格控制血压,”邹大夫突然抬头,目光扫过我的脸。邹大夫当年约50岁,正值当打之年,身材高大魁梧,面容慈祥,眼露睿智,态度和蔼,很多人都反映他道德高尚,技术高超。来省城看病自己也是奔着邹大夫而来,自己如愿以偿心感欣慰。

“您平时喜欢吃咸菜?住院这些天钠摄入量超标了。”邹大夫说。

我的手在裤兜里,看着邹大夫在病历本上写下“低盐饮食”四个字,笔尖划过纸上的沙沙声像在嘲笑我的心思,自己更加举措不定,倒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二次是手术前一晚,我让老伴把信封藏在保温桶的夹层里,借口送汤找医生到办公室。邹大夫正对着电脑屏幕写手术方案,键盘敲得飞快。

“邹大夫您辛苦了!”我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手指在桶盖上绕了三个圈,“特制的乌鸡汤请您品尝,这是心意!”

邹大夫转过头,眼睛里带着疲惫的血丝。“谢谢!医院里有食堂。他伸手要拧开保温桶,我吓得赶紧按住。“还热着呢,你忙完了再喝。”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最后还是原封不动送回。

第三次发生在进手术室前,推床经过医生休息室时,我看到邹大夫正对着镜头系手术帽,我挣扎着要坐起来,因再不送红包那不晚了三春?

“大爷别乱动!”被护士按住肩膀。

就在推床即将滑过门帘的瞬间,我听到邹大夫的助手说:“二床王培惠的血管条件不太好,准备备用血管!”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被推到手术台前,轻叹一声,无奈那红包还在枕头下面。

当看到邹大夫我便有了力量,虽然自己没有送出红包,但得知自己的手术今天是第一刀,又是星期一,对自己是最有利的。再说这些日子对邹大夫和他团队的了解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护士把似头盔的罩子扣在我的头上,瞬间失去知觉。

(三)术后的晨光

麻醉醒来时,我伸了伸胳膊揺了揺头,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知道自己是从死里走了一遭,阎王爷没留下我,感觉还不错,只当是美美地睡了一觉。但是感觉胸中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监护仪发出规律的蜂鸣声,我看见邹大夫站在床边,手持听诊器。手术很成功!只是有些顽固。(指手术复杂)邹大夫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有轻度肺动脉高压,恢复期要特别注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红包还在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音量,邹大夫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突然笑了说:“我和您儿子聊了有半个多小时了,说您担心手术效果。”他摘下口罩,露出被勒出红痕的脸颊轻声说:“我们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治好病人,就是最好的红包,我是科主任更应以身作则,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吗?请您理解谅解,谢谢!”

出院前,我又把红包塞进抽屉最深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邹大夫手写的康复计划,老伴收拾东西发现了信封正欲说时,被我按住手,我想起手术前邹大夫说过的那句话: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五)尾声

三个月后的复查,我在医院走廊里遇见邹大夫,对方正被一群实习生围着讲解病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我突然觉得那个没送出去的红包其实早就以另一种方式送出去了,它变成了术后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变成了医生办公室彻夜不熄的灯光,变成了病历上那句恢复良好的评语。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这是今早让儿子特意从水果市场挑选的。是烟台产苹果,红彤彤的圆圆的新品种,又脆又甜。邹大夫请你吃个苹果,别嫌小别嫌少,这可是我的心意。我把苹果递过去,这一次我的手没有发抖…

2026年5月20日完稿

注:邹大夫是山东省立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博士生导师教授邹承伟;

病者就是作者王培惠,曾在2018年10月做过搭桥手术,有医案可查。

本文系水缘微小说(ID:sy_wxs)原创首发,作者:VIP作家•王培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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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培惠,男,山东齐河人,网名:平民一夫;德州市作协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华夏精短学会、浩缘文学、水缘文学等会员、签约作家,在《精短小说》《齐鲁文学》《德州日报》《作家报》《水缘文学》《翰墨飘香》《中国最美游记》《惠风和畅》《官场微小说》《读与写》等书刊平台发表作品多篇,作品见于《百度》《今日头条》等平台。2020年(疫情期间)开始习作小说散文等,2023年学习寓言写作,在中国寓言网发表寓言诗百余篇,在文学平台发表童话寓言小说几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