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厨房给婆家十一口人做午饭。
灶台上三口锅同时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混着炖鸡汤的鲜味,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滴进了衣领。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上还有刚才切菜时划破的小口子,火辣辣的疼。
客厅里传来麻将的哗啦声和婆婆爽朗的笑声。
"碰!哈哈,今天手气真好!"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大伯一家、小叔一家就要到了。加上公婆、丈夫、小姑子一家,十一个人,每个人的口味我都要照顾到。
大伯不吃香菜,大伯母嫌弃葱,小叔要无辣不欢,小婶子正在减肥只吃水煮菜,公公血糖高不能吃甜的,婆婆牙口不好要软烂的,小姑子的两个孩子一个过敏一个挑食……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要求,手上的动作没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秦朵,糖醋排骨做了吗?你大伯最爱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做了。"我应声,声音有些沙哑。
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
"那酸菜鱼呢?你小叔说了要吃鱼。"
"也做了。"
"凉拌黄瓜记得多放醋,你大伯母喜欢酸的……"
"知道了,妈。"
我机械地应答着,锅铲在手里翻飞。三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一个人撑起全家饮食的日子。
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是我丈夫何俊文回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厨房,落在我身上,又快速移开。
"回来啦?饭快好了,你去洗洗手。"我说。
何俊文没有回应,径直走进了客厅。
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响起:"儿子回来了?累不累?快坐下歇歇。"
然后是麻将停止的声音。
我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啦作响。
突然,何俊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秦朵,我们离婚吧。"
我手中的锅铲停在半空。
锅里的菜发出轻微的焦糊味,但我没有动。
"你说什么?"我转过身。
何俊文站在厨房门口,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客厅里的麻将声彻底停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里。
"我说,我们离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我已经想好了,这婚我们离定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缓缓解下了围裙。
围裙上的油渍在日光灯下泛着油腻的光。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关掉了所有的火。
然后我走出厨房,越过何俊文,走到客厅。
婆婆坐在麻将桌前,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此刻正错愕地看着我。
我对她说:
"妈,您儿子不要我了。以后这家务,就让您的新儿媳妇来干吧。"
01
三年前的秋天,我在图书馆遇见何俊文。
那时我刚大学毕业,在市图书馆做管理员。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阅览室里看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他看的是一本建筑学的书,很专注。
我走过去整理书架时,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你好,请问这本书可以外借吗?"
就是这一笑,让我动了心。
何俊文追我追得很用心。每天下班他都会在图书馆门口等我,送我回家。他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每一件小事,我说喜欢喝奶茶,第二天他就买了我最爱的口味;我说想看电影,他立刻就订了票。
他还会做饭。
第一次去他租的房子,他亲自下厨给我做了四菜一汤。虽然味道一般,但那份用心让我觉得温暖。
"我妈说,会做饭的男人才懂得疼人。"他当时这么说,眼里满是真诚。
六个月后,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酒店办了十桌。何俊文的家人来了很多,父母、大伯一家、小叔一家、小姑子一家,热热闹闹的。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朵朵啊,以后你就是我们何家的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父母在我十岁那年就离婚了,各自重组了家庭,对我都不算亲近。能有这样一个热闹的大家庭接纳我,我很感激。
婚后我们住进了何家的老房子。
那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公婆住一楼,我们住二楼,三楼是杂物间。房子有些老旧,但收拾得干净。
"咱家人多,以后你嫂子弟妹们常来,你可得多费心。"婆婆在我搬进来的第一天就这么说。
我笑着答应了。那时候我觉得,人多才热闹,这才是家的样子。
第一个月,我还在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婆婆会帮我做饭,何俊文也会主动做家务。
但从第二个月开始,一切都变了。
"朵朵啊,你周末在家,帮妈妈包点饺子吧?大伯一家要来吃饭。"
"朵朵,你顺便洗洗碗。"
"朵朵,楼上的卫生间该打扫了。"
起初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毕竟是一家人,互相帮忙很正常。但渐渐的,这些"帮忙"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下班回家,看到满池的碗筷没人洗。问何俊文,他说:"我妈说你回来了,让你洗。"
周末我想休息,婆婆会敲门:"朵朵,小叔一家要来,你帮忙准备点菜。"
我说我累了,想睡会儿。婆婆脸色就变了:"年轻人怎么这么懒?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伺候全家老小,从来没喊过累。"
何俊文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半年后,我辞职了。
不是我想辞,是婆婆一直说:"你在图书馆能挣几个钱?还不够来回车费的。不如在家帮帮忙,俊文一个人赚钱养家多辛苦。"
何俊文也说:"要不你先在家待着?等以后有合适的工作再说。"
我答应了。我想,既然嫁进了这个家,就该为这个家付出。
但我没想到,这一"待着",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成了何家的免费保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公婆做早饭,然后打扫卫生,洗衣服,买菜,做午饭,做晚饭。大伯一家、小叔一家、小姑子一家,谁要来吃饭,婆婆一个电话,我就得准备一大桌子菜。
逢年过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去年春节,我一个人做了二十个人的年夜饭,从早上忙到晚上,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最后是啃了几口剩菜。
何俊文呢?
他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我让他帮忙洗个碗,他说:"我上了一天班,累了。"
我说我也累,他就不吭声了。
婆婆会帮他说话:"男人在外面赚钱多辛苦,回家就该好好歇着。你一个女人,做点家务怎么了?"
我无话可说。
三年里,何俊文的工资卡在婆婆手上。我问过他要钱,他说:"家里的钱我妈管着,你要用跟我妈说。"
我跟婆婆要过几次。她每次都问:"要钱干什么?家里吃的用的我都买了,你还要什么钱?"
我说我想买件衣服,身上这件穿了三年了。她说:"衣服能穿就行,别那么讲究。"
我说我想给我妈买个生日礼物,她脸一沉:"你妈有她男人养着,你操什么心?"
后来我就不要了。
我以为这样忍让,就能换来家庭和睦。
但我错了。
今天早上,婆婆通知我,中午大伯、小叔两家人都要来吃饭。我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洗切切,炒菜煮饭。
我的手被热油溅到,起了个水泡。我的腰因为长期站立,隐隐作痛。我的头发因为油烟,黏腻地贴在额头上。
而何俊文,回来看了我一眼,说了那句话:
"秦朵,我们离婚吧。"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婆婆震惊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原来我只是个免费的保姆。
连保姆都不如——至少保姆还有工资。
02
我搬出何家的当天下午,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
箱子里装着我的衣服、证件,还有一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记录了这三年来我在何家做过的每一件家务,买过的每一样东西,花过的每一分钱。
这是我半年前开始记的。
那时我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何俊文对我越来越冷淡,婆婆对我的要求越来越过分,而我却像个陀螺,被抽打着不停旋转。
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虽然只有四十平米,但很干净。
搬进去的第一晚,我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竟然哭不出来。
我以为我会崩溃,会歇斯底里,会质问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但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累,很困,困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何俊文的电话打了过来。
"朵朵,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不关你的事。"我说。
"你……你别乱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是要离婚吗?找律师吧。"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周,何俊文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发信息。起初我都没理,后来实在被烦得不行,就接了一次。
"朵朵,我们见一面,好吗?"
我约他在公寓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何俊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完全不像之前那个西装革履、精神饱满的样子。
他坐下来,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平静地问。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么说。"
"所以你是说,你不想离婚了?"
"我……"他犹豫了,"我也不知道。"
我笑了,笑得有些讽刺:"何俊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妈说,让你回去。"
"就这样?"
"她说……她说以后会对你好一点。"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苦。
"何俊文,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我没有……"
"那天在厨房,你说'我们离婚',不是'我想离婚',是'我们离婚'。"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现在你又来说对不起,说让我回去。你到底在搞什么?"
何俊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算了。"我站起身,"找律师吧,把离婚协议发给我,我会签的。"
"朵朵!"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再等等,好吗?再等等……"
他的手在颤抖。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眼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恐惧。
他在怕什么?
这一周里,何俊文来找了我三次。
每次都是欲言又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你最近过得好吗"、"你缺钱吗"、"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我觉得很奇怪,但也懒得多想。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
他接电话时,手机放在桌上,我无意间瞥见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那上面全是同一个关键词的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从一周前到现在,每天都有十几条搜索记录。
我愣住了。
一个要离婚的男人,为什么会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而且,他搜索的时间,是在说离婚的当天晚上。
也就是说,他说完"我们离婚"之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这太不合理了。
"何俊文。"我打断他的话,"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我没有……"
"你有。"我盯着他,"从那天开始,你就不对劲。你说要离婚,但你的行为完全不像要离婚。你每天给我打电话,来找我,搜索怎么挽回我,但每次见面又什么都不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俊文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朵朵,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我保证……我保证会给你一个解释。"
"多久?"
"一周。一周之后,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我看着他恳求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周后,何俊文没有来。
他失踪了。
他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公司的人说他请了长假。
我去何家找他,婆婆说他出差了。
但我看到婆婆的眼神里也有慌张。
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而我,被蒙在鼓里。
03
何俊文失踪的第三天,婆婆带着何家所有人上了门。
我正在公寓里吃泡面,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门外。
公公、婆婆、大伯、大伯母、小叔、小婶子、小姑子,七个人,把狭窄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朵朵啊,我们来看看你。"婆婆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你们来干什么?"
"哎呀,说什么干什么,都是一家人。"婆婆推开我,直接走了进去,其他人也鱼贯而入。
七个人挤在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空气瞬间变得逼仄。
婆婆环视了一圈,皱着眉说:"这房子也太小了,你一个人住着不憋屈吗?还是家里宽敞,回去吧。"
我关上门,靠在门边,冷冷地看着他们:"有话就说。"
大伯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朵朵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你和俊文这么好的感情,怎么说离就离呢?"
"是俊文说要离的,不是我。"
"那……那肯定是你们小两口闹别扭。"大伯母接话,"俊文那孩子我知道,老实本分,肯定不会主动提离婚。朵朵啊,你是不是在外面……"
"你什么意思?"我打断她。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年轻人嘛,有时候控制不住……"
"够了。"我冷笑一声,"你们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婆婆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沉下脸说:
"朵朵,俊文是一时糊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家吧,以后妈保证对你好,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买。"
"我不需要。"
"你……"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离开何家,能过得好?你一个女人,没工作,没收入,靠什么活?"
"这不用你操心。"
"你!"婆婆气得脸色发红,转头对小叔说,"老三,你说句话!"
小叔何俊武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此时被点名,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
"嫂子,我大哥确实有些过分,但毕竟是一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当是给我们这些当弟弟妹妹的一个面子……"
"面子?"我看着他,"何俊武,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媳妇坐月子,是谁每天给你们煲汤送过去的?"
小婶子李娟脸色一红,低下了头。
我又看向小姑子何晓敏:"还有你,你儿子发烧,是谁半夜陪你去医院,排了三个小时的队?"
何晓敏也别过了脸。
"我在何家三年,伺候你们所有人,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但何俊文说离婚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客厅里一片寂静。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她猛地一拍桌子:
"朵朵,你别不识抬举!我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你要是不回去,别怪我翻脸!"
"翻脸?"我笑了,"你能翻什么脸?报警说我不回家伺候你们?"
"你……"
"行了,你们走吧。"我打开门,"我和何俊文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婆婆站起身,恶狠狠地瞪着我:
"朵朵,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带头走了出去,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只有李娟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嫂子,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门关上,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子里。
三天后,我收到了律师函。
何俊文起诉离婚。
起诉理由是:妻子不尽夫妻义务,长期不履行家庭责任,导致夫妻感情破裂。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尽夫妻义务"?
"长期不履行家庭责任"?
我在何家做牛做马三年,到头来却被反咬一口,说我不履行责任?
我给何俊文打电话,打不通。
我给婆婆打电话,她接了,但语气冷冰冰的:
"朵朵,既然你不回来,那就法庭上见吧。到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挂掉电话,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被这种无耻震惊到了。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
我打开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我这三年来所做的一切:
第一年,做饭1095次,洗碗1095次,拖地365次,洗衣服无数次……
第二年,做饭1095次,洗碗1095次,招待何家亲戚聚餐52次……
第三年,做饭1095次,洗碗1095次,照顾生病的公公30天,照顾坐月子的李娟20天……
每一笔,都有日期,都有详细记录。
我还保留着所有的购物小票、药店收据、外卖订单。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你好,我要咨询离婚诉讼。"
04
开庭前一天,我去做了个头发,换了套衣服。
我要让何家人看看,离开他们,我过得很好。
法庭上,何俊文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原告席上。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表情依然冷漠。
婆婆、公公、大伯、小叔,全都来了,坐在旁听席上,一个个表情严肃。
只有李娟和何晓敏没来。
何俊文的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法官,我的当事人何俊文先生与被告秦朵女士结婚三年,期间被告长期不工作,不做家务,完全依靠原告养活。原告多次劝说无果,导致夫妻感情破裂,故提起诉讼……"
我听着这些话,简直想笑。
"被告方,你有什么要说的?"法官看向我。
我没有请律师,我代理自己。
我站起身,平静地说:
"法官,原告方所说的'长期不工作,不做家务',与事实完全不符。"
我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
"这是我三年来的家务清单,记录了我每天做的事情。这是购物小票,证明我每天买菜做饭。这是医院的收据,证明我照顾过生病的公公和坐月子的弟媳。这是何家亲戚的聊天记录,证明我招待过他们无数次。"
我把这些材料递给法官,然后转身看向何俊文:
"何俊文,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觉得亏心吗?"
何俊文的脸色变得煞白,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律师接过材料翻看了一下,皱眉道:
"这些只能证明被告做过家务,但不能证明被告尽到了妻子的义务。原告方认为,被告在婚姻中缺乏对原告的关心和尊重,导致婚姻名存实亡。"
"缺乏关心?"我冷笑,"那请问,何俊文这三年,给过我多少钱?我的手机话费是谁交的?我的衣服是谁买的?我生病了,是谁照顾的?"
律师翻看材料,没有说话。
"他一分钱都没给过我。"我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他的工资卡在他妈手里,我要买个卫生巾,都得跟他妈要钱。三年来,我在何家做牛做马,没有工资,没有尊重,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法官,我有一个问题。"我看向何俊文,"何俊文,你那天说要离婚,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妈让你说的?"
何俊文的脸色变了。
"回答问题。"法官说。
"是……是我自己的主意。"何俊文的声音很小。
"那你为什么当天晚上就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何俊文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震惊和慌乱。
"我……我没有……"
"你有。"我拿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这是你那天在咖啡馆,手机屏幕的照片。上面清清楚楚,从你说完离婚的当天晚上开始,你就在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法庭里一片哗然。
何俊文的律师也愣住了。
法官看着那张截图,又看向何俊文:
"原告方,请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一边提离婚,一边又搜索如何挽回?"
何俊文的嘴唇在颤抖,他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婆婆,婆婆的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警告。
"我……我……"他说不出话来。
"法官,我认为这起离婚案背后另有隐情。"我说,"何俊文并非真心想离婚,他是被迫的。"
"你胡说!"婆婆突然站起来,"俊文是我儿子,我怎么会逼他离婚?"
"那你为什么在他说完离婚后,又让他来找我挽回?"
"我……"
"法官,我申请婆婆张秀兰女士作证。"我说。
法官点点头。
婆婆被叫到了证人席上,她的表情很不自然。
"张秀兰女士,请问你对儿媳秦朵的评价是什么?"
"她……她懒惰,不干活,整天好吃懒做……"
"那这些呢?"我把家务清单递给她,"这上面记录了我三年来做的所有家务,你敢说我懒惰?"
婆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那你做家务是应该的!你嫁进何家,不做家务做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做再多,都是应该的,但何俊文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是男人!男人在外面赚钱,回家就该歇着!"
"那我呢?我在家做牛做马,连工资都没有,连买件衣服的钱都要跟你要,你觉得这公平吗?"
"你一个女人,要什么钱!"
婆婆的话音刚落,法庭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连法官都皱起了眉。
我看着婆婆,突然觉得很可悲。
"张秀兰女士,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何俊文提离婚的那天,你在场吗?"
"在……"
"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我……我很震惊……"
"但何俊文说完后,你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劝他,反而第二天就让他来找我,让我回去继续做家务。你到底是想让我们离婚,还是不想?"
婆婆哑口无言。
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方,被告方,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何俊文的律师翻看着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凑到何俊文耳边说了几句话,何俊文的脸色变得惨白。
"法官,我们申请休庭。"律师说。
法官点点头:"休庭十分钟。"
休庭期间,何俊文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朵朵,对不起。"他说。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我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法庭继续。
何俊文的律师站起来:
"法官,原告方撤诉。"
我愣住了。
撤诉?
法官也有些意外:"你确定?"
"确定。"
何俊文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法庭。
婆婆、公公、大伯、小叔,所有人都匆匆跟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
他们在搞什么?
我赢了官司,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因为我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而何俊文,正在承受着什么。
05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公寓?那个四十平米的小空间,冷冰冰的,像个囚笼。
何家?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法庭上的场景。
何俊文那句"对不起",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还有婆婆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们在隐瞒什么?
我走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罐啤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口一口地喝着。
酒精让我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手机突然响了。
是何俊文。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朵朵,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不关你的事。"
"我……我能见你一面吗?就一面。"
"有什么话电话里说。"
"不行,我必须见你。"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急迫,"朵朵,求你了。"
我沉默了几秒,报了便利店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何俊文出现了。
他开着车,车停在我面前,摇下车窗:"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很远,最后停在了江边的一个公园。
这里很安静,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何俊文关掉引擎,双手撑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很久。
"何俊文,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些不耐烦。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伤。
"朵朵,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三年,委屈你了。"
"你知道我委屈,为什么还那么做?"
"因为……"他的声音颤抖着,"因为我必须那么做。"
"什么意思?"
何俊文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拿回去看,看完你就明白了。"他说,"但朵朵,你要记住,这个U盘72小时后会自动销毁。你看完之后,立刻删掉,不要留任何备份,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接过U盘,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
"何俊文,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不能说。"他闭上眼睛,"但你看完就懂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因为只有你能救我们全家。"他睁开眼,看着我,"朵朵,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还是想说,如果……如果你还念着我们夫妻一场,就帮帮我,帮帮我们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第一次看到何俊文哭。
"你先回去,看完U盘,72小时内,你会明白一切。"他说,"到时候,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怪你。"
我拿着U盘下了车。
车子发动,何俊文透过车窗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江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回到公寓,我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文件。
我点开第一个。
那是一份医院的诊断书。
诊断书上写着:何建国,男,62岁,诊断结果:腰椎间盘突出……
何建国是何俊文的父亲。
但这份诊断书的日期是五年前,那时候公公根本没有腰椎间盘突出,他身体好得很。
我又点开第二个文件。
是一份保险理赔单。
理赔项目:意外伤残保险金,金额:50万元。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三个文件,是婆婆张秀兰的住院记录。
诊断:卵巢囊肿,住院时间:三个月。
但我记得很清楚,婆婆根本没有住过院,她三年来每天都在家打麻将。
第四个文件,是小叔何俊武的工伤证明。
第五个文件,是大伯何建军的残疾证明。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所有的文件都在说同一件事:
何家所有人,都在骗保。
我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一个文件,是一份银行流水。
流水显示,过去五年,何家通过各种保险,总共骗取了近三百万元。
而这些钱,大部分都流向了一个账户。
户主:张秀兰。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这三年,我在何家做牛做马,服侍的不是一家人,而是一群骗子。
我突然想起何俊文说的话:
"只有你能救我们全家。"
我懂了。
他让我离开,是因为这件事快要暴露了,他想把我摘出去。
他来找我,是因为他害怕了,他需要我的帮助。
但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他?
我继续翻看文件,在最后,发现了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
画面里,是一间会议室。
何俊文坐在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何先生,你们家的情况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中年男人说,"过去五年,你们家总共骗保287万元,涉及保险诈骗罪。根据法律,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何俊文的脸色惨白。
"但是……"中年男人顿了顿,"如果你配合我们,提供主犯的证据,可以争取从轻处罚。"
"主犯是我妈。"何俊文的声音很低。
"我们知道。但除了你妈,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策划?"
"有……有我大伯,我小叔。"
"还有谁?"
"没了。"
中年男人盯着何俊文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老婆呢?"
何俊文猛地抬起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
"我确定!这三年她一直在家做家务,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
"但她是你的妻子,法律上她有连带责任。"
"不!她没有!"何俊文激动起来,"我现在就跟她离婚,把她摘出去!求你们,不要牵连她!"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那天他说离婚,不是不爱我了,而是想保护我。
原来这三年,他对我的冷漠,是因为他背负着巨大的秘密,无法对我坦诚。
原来他搜索"如何挽回妻子",是因为他既想保护我,又舍不得我。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朵朵,72小时后,警方会收网。我们全家都会被抓。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念旧情,就帮帮我们家那些不知情的孩子。求你了。"
我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但短信还在。
"72小时后,警方会收网。"
我看着那些文件,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何俊文给我这些证据,是想让我帮他们。
但他要我怎么帮?
我打开U盘的属性,看到一行小字:
"本U盘采用自毁程序,72小时后所有数据将被永久删除。"
72小时。
我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三天后,何家所有人都会被抓。
如果我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何家的罪行会被坐实。
如果我删掉这些证据,何俊文可能会有一线生机,但我也会成为包庇犯。
我该怎么办?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倒计时还有71小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