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天,我12岁。
那天午后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村口的批斗会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我躲在槐树后面,看着大伯一家三口跪在台上,头上扣着纸糊的高帽子,上面用墨汁写着"走资派"三个大字。
大伯叫陈志远,四十出头,曾经是县里的副书记。三个月前被打成走资派下放回村,住进了村东头那间快要塌了的土房子里。大伯母身体本来就弱,这几个月更是瘦得脱了形。他们的女儿秋燕姐姐今年十五岁,本该是最好的年纪,现在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志远!你还有什么话说!"台上的民兵连长举着喇叭喊。
大伯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背。
人群里有人开始扔土块,有人吐口水。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记得五年前,我才七岁,掉进村头的池塘里。是秋燕姐姐跳下水把我救上来的。那时候大伯还是县里的干部,每次回村都会给我带糖吃,会摸着我的头说:"小磊啊,要好好读书。"
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往他们身上吐口水。
批斗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那一家三口。他们跪在台上,在落日余晖里像三个残破的影子。
我等到天完全黑了,才从槐树后面钻出来。我摸黑跑回家,从粮缸里偷偷舀了一布袋大米——整整五十斤,是我家一个月的口粮。
月光很暗,我背着米袋一步一步往大伯家走。五十斤对我来说太重了,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到大伯家门口的时候,我的肩膀已经磨破了皮。
大伯家的门虚掩着,院子里一片漆黑。我知道他们连点灯的油都没有了。
我轻手轻脚地摸进院子,找到地窖的盖板。那是个很隐蔽的地窖,是大伯十几年前挖的,说是用来储存粮食。我掀开盖板,把米袋放进去,又小心翼翼地盖上。
做完这一切,我刚要离开,院子里突然亮起了一盏马灯。
父亲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跪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父亲走到我面前,"你知道我是生产队长,我是什么成分?你知道陈志远现在是什么人?"
我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想让咱们全家都跟着完蛋?"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想让你娘,让你弟弟妹妹,都跟着你去死?"
"可是秋燕姐姐救过我......"我小声说。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眼泪流下来。但我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靠近陈家!"父亲指着我的鼻子,"我看见一次,打一次!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父亲提起马灯,大步走出院子。我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地窖的盖板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微弱的烛光里,我看见秋燕姐姐的脸。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没有说话,只是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快走。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堂屋里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指了指我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肩膀火辣辣地疼,脸也肿了。但我心里想的是地窖里那五十斤大米。
我想,至少秋燕姐姐他们不会饿死了。
我还想,父亲为什么那么生气?难道救命之恩都不能报吗?
那一夜,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父亲低低的叹息。
我不明白,为什么做一件好事,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还不懂得,在那个年代,善良是一种奢侈品,而活着,才是唯一的正义。
01
父亲叫陈建军,今年四十二岁,是东风生产队的队长。
在村里,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公社开会,大队书记都要听他的意见。但在家里,他很少说话,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吃完饭就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爱笑,爱唱歌,村里的姑娘们都喜欢他。后来当了队长,就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我们家有五口人。除了父母,还有我,我弟弟建国七岁,妹妹建芳才五岁。
大伯是父亲的堂哥。两家虽然是本家,但这些年走动不多。大伯在城里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父亲当队长,整天忙着生产队的事。
我记得小时候,大伯每次回村,都会来我家坐坐。他和父亲会喝酒,会聊天,聊到很晚。那时候父亲会笑,会说很多话。
但这两年,大伯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听大人们私下议论,说上面正在搞运动,很多干部都被审查了。
去年冬天,大伯突然被下放回村了。
那天下着雪,大伯带着大伯母和秋燕姐姐,坐着一辆解放牌卡车回来的。车停在村口,大队书记和民兵连长在那里等着。
我和村里的孩子们都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大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他。他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不少,背有点驼了。原来笔挺的中山装皱巴巴的,扣子都掉了一颗。
"陈志远同志,经组织研究决定,你被下放回原籍接受群众监督劳动改造。"大队书记念着文件,"你要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争取宽大处理。"
大伯点点头,没有说话。
大伯母站在他身后,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脸色苍白。秋燕姐姐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议论:"这个走资派,当年多威风啊......"
"现在好了,落魄了,看他还神气不神气......"
"以后见着都要绕着走,可别沾上晦气......"
我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大伯,大伯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父亲转身走了。
大伯一家被安排住进村东头那间老房子。那房子原来是个地主的,房顶都塌了一半,墙上到处是裂缝。冬天的时候,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一样。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问父亲:"爸,为什么不让大伯住咱们家?"
父亲正在抽烟,听到我这么问,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以后不许再提这事!"他的声音很严厉,"也不许去找他们家!听见没有!"
我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母亲在旁边轻声说:"孩子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也得懂!"父亲打断她,"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家什么成分?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以后见着陈家人,都绕着走!"
说完,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才七岁,跟着小伙伴们去村头的池塘玩。夏天的池塘水很深,我们都在岸边玩泥巴。我捡了一块好看的石头,想看得更清楚些,就爬到池塘边的大石头上。
石头上有青苔,很滑。
我脚一滑,掉进了池塘。
水很深,我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沉到了底。我拼命挣扎,但越挣扎下沉得越快。耳朵里全是呼呼的水声,鼻子嘴巴里都灌满了水。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跳进了水里。
秋燕姐姐那年十岁,会游泳。她从后面抱住我,用力往上托。我们一起浮出水面,她拖着我往岸边游。
上岸以后,我吐了好多水,咳嗽得说不出话来。秋燕姐姐也累得够呛,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以后离水远点!"她拍着我的背,"你不会游泳,掉下去就没命了!"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秋燕姐姐特别厉害,比村里所有的女孩子都厉害。
后来大伯回村,听说了这事,专门给秋燕姐姐买了一条新裙子。还来我家,给我父母带了礼物。
那时候大伯还是副书记,父亲很客气地留他吃饭。两个人喝酒的时候,大伯说:"磊子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父亲笑着说:"哪里哪里,还得多亏秋燕救了他。"
那时候的父亲,会笑,会说客气话,会和大伯碰杯。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救了我的秋燕姐姐一家,现在会变成我们不能接近的人?
为什么父亲连提都不许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梦里,我又掉进了池塘,水很深,很冷。我拼命往上游,但怎么也游不到水面。
我喊救命,但没有人听见。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父亲下地的脚步声,还有母亲在灶台前烧火的声音。
一切又是平常的一天。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02
那年春天,村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大队部每天晚上都要开批斗会,批斗各种"阶级敌人"。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还有走资派。大伯就属于最后一种。
每次批斗会,大伯一家都要跪在台上,被人指着鼻子骂。有时候会一直开到半夜。
我们家离大队部不远,晚上能听见喇叭里的声音。
"打倒走资派陈志远!"
"坚决肃清一切牛鬼蛇神!"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那些口号声一遍遍地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
母亲会把我们赶进里屋,不让我们往外看。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偷偷趴在窗台上往外望。
夜色里,大队部那边灯火通明,黑压压全是人。
有一次,批斗会开到半夜,我听见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语录歌。歌声很高,很刺耳,在夜空里飘得很远。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学,路过大伯家门口。
院门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我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大伯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特别单薄。
我想进去,但想起父亲的警告,只好咬咬牙走开了。
学校里,秋燕姐姐已经不来上课了。老师说,她被取消了学籍,要在家里接受改造。
其实村里也没什么学可上了。老师们都被拉去"革命大批判"了,剩下的几个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好好教课。课本都被换掉了,每天就是背语录,唱革命歌曲。
我不喜欢上学,就经常逃课。
有一天中午,我又跑出学校,在村里乱转。路过大伯家的时候,我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那是大伯母的哭声,很压抑,很绝望。
我心里一紧,趴在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秋燕姐姐扶着大伯母坐在地上。大伯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败,嘴唇发青。她捂着肚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你等着,我去找郎中!"秋燕姐姐慌了神。
"不用了......"大伯母摇头,"找了也没用,咱们家现在,谁会给看病......"
秋燕姐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不下去了,转身就跑。
我跑回家,趴在粮缸上,掏出一碗小米。又从柜子里翻出母亲藏的一小包红糖。我把这些东西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又跑了出去。
大伯家的门还是半开着。我偷偷溜进去,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赶紧跑了。
跑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秋燕姐姐出来了,看见了门口的东西。她捡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抱着那包东西,慢慢蹲下来,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父亲又发现我偷粮食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扫帚,把我按在地上打。一下,两下,三下......我咬着牙不吭声,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母亲冲过来抱住父亲的胳膊:"孩子还小,他不懂事!"
"不懂事就要教!"父亲甩开她,"我今天不把他打醒了,早晚要出大事!"
他又打了几下,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我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父亲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扔下扫帚,转身出去了。
母亲把我扶起来,小声说:"你爸也是为你好,现在这时候,真的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叹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父母在隔壁说话。
母亲说:"磊子这孩子心善,随你......"
父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但越是心善,越要护着。这个世道,好人不长命......"
母亲又叹了口气。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很乱。
我不明白,为什么做好事要被打?
为什么给快饿死的人一点吃的,就是错的?
为什么报救命之恩,就要被所有人责怪?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秋燕姐姐跳进池塘救我,但我们都沉下去了,再也没浮上来。
梦见大伯一家跪在台上,周围都是人,每个人都拿着石头,朝他们砸过去。
梦见父亲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打我,但他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爬起来,偷偷溜出家门。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条狗在叫。我摸黑来到大伯家门口,把门口的布袋拿出来——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里面有我攒了一个星期的干粮。
我把布袋放在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下脚步。
月光下,我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我们四目相对。
父亲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他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我以为他又要打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有打我。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块窝窝头,还有余温。
"吃吧。"他说,"别饿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窝窝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父亲好像也不是那么冷血。
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伯一家的处境越来越难。
生产队不给他们分口粮,说是"走资派不配吃人民的粮食"。大伯每天要去地里干最重的活,从早到晚,像头牛一样。但工分却只有别人的一半,而且不能拿工分换粮食。
大伯母的病越来越重,但没有钱看病。秋燕姐姐想出去找活干,但没人敢雇佣"走资派的女儿"。
村里人见着他们,都绕着走。有小孩子会朝他们扔石头,叫他们"牛鬼蛇神"。
有一次,我看见几个混混堵住秋燕姐姐,逼她喊口号。秋燕姐姐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们就往她身上吐口水。
我想冲过去,但被人拦住了。
那是父亲。他出现在我身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跟我回家。"他的声音低沉。
"可是他们在欺负秋燕姐姐!"我挣扎着。
父亲没说话,只是加大了力气,硬把我拖走了。
回到家,他把我关进屋里,从外面锁上了门。
我在屋里大哭,拼命砸门。但没有用,父亲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母亲端着饭菜来敲门,我不理她。
后来父亲来了,说:"你要是再闹,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信他真的会那么做,就不闹了。
但心里恨极了。
我恨这个世界,恨那些欺负人的混混,恨袖手旁观的村民,也恨我的父亲。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冷血?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他们?
为什么我想做点好事,就这么难?
那天夜里,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我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门口,一个人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看起来特别苍老。
他抽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上落了一圈烟头。
后来母亲出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父亲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母亲伸手抱住他,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父亲好像也很痛苦。
但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在痛苦什么。
又过了几天,我听说大伯家的粮食被人偷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出去,来到大伯家门口。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大伯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空麻袋,呆呆地看着。大伯母躺在屋里,已经起不来床了。秋燕姐姐在灶台前,烧着一锅清水,锅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我转身往家跑,跑得很快,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把里面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掏出来——半袋子米,一小包面,还有几块干硬的窝窝头。这些是我这个月的口粮,本来要留到月底的。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布袋,又偷偷溜了出去。
这次我没有放在大伯家门口,而是直接走进院子。
秋燕姐姐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是我,她愣住了。
"磊子,你怎么来了?"她小声说,"快走,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我把布袋塞进她手里:"姐,这些给你们,先吃着。"
秋燕姐姐低头看了看布袋,又看看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这孩子......"她哽咽着,"你爸妈知道吗?"
我摇摇头。
"那你快回去吧!"她把布袋又塞回我怀里,"这些我们不能要,你拿回去!"
"姐,我知道你们没吃的了。"我也哭了,"当年你救了我,现在我不能看着你们饿死......"
秋燕姐姐蹲下来,和我一样高。她看着我的眼睛,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磊子,听姐说。"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是现在这世道,好心救不了人,只会害了自己。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你还小,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可怕。"她抹了把眼泪,"我们家现在是全村的敌人,谁帮我们,谁就会跟着倒霉。你爸是队长,你们家本来就会被人盯着,你再这样,会害了你爸,害了你全家的!"
"可是......"
"没有可是!"秋燕姐姐打断我,"磊子,姐求你了,以后别再来了。就当我没救过你,就当我们不认识,行吗?"
她说完,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抱着那袋粮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大伯从屋里走出来。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磊子啊。"他叫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副书记,现在瘦得脱了形,背驼得厉害,头发也全白了。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像一棵枯树。
"别听你秋燕姐的。"他说,"把东西留下吧。"
我愣住了。
大伯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布袋。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是个好孩子。"他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多年前那样,"可惜,好人在这个世道,活得最苦。"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啊,磊子,你记住大伯一句话——不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样,都别把良心丢了。良心丢了,人就不是人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去吧。"他说,"别让你爸担心。"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袋粮食,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座雕像。
那天晚上,我又被父亲发现了。
这次他没有打我,只是让我跪在堂屋里,跪了一整夜。
我的膝盖跪得麻木了,但我没有哭。
我想着大伯说的话——不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样,都别把良心丢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良心,但我知道,看着救命恩人饿死,我做不到。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让我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父亲苦笑了一下:"恨就恨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04
那年夏天,村里的批斗会越开越频繁。
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开,有时候开到半夜,有时候甚至通宵。
大伯一家每次都要跪在台上,被人批斗。时间长了,大伯的膝盖跪烂了,裤子上全是血迹。大伯母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但还是要被架着去跪。秋燕姐姐跪在旁边,头上的高帽子被人打破了,又被逼着戴上。
村里的空气越来越紧张,像拉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们学校已经彻底停课了。老师们都被拉去批斗,剩下的也不敢教课。孩子们整天在村里乱转,有的跟着大人去批斗会凑热闹,有的成群结队欺负"阶级敌人"的子女。
我不去批斗会,也不跟他们玩。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给大伯家送点吃的。
但父亲看得越来越严。他不让我出门,甚至让母亲把我锁在家里。
有一天,我趁母亲不注意,又偷偷溜了出去。
我身上藏着半个窝窝头,那是我早上省下来的。我想给秋燕姐姐送去,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绕到村后面,想从小路去大伯家。
但刚走到半路,就被几个孩子堵住了。
为首的是柱子,民兵连长的儿子,比我大两岁,是村里有名的恶霸。
"哟,这不是陈磊吗?"柱子嬉皮笑脸地拦住我,"又要去给那些牛鬼蛇神送东西啊?"
"让开。"我说。
"让开?"柱子笑了,"你说让开就让开?你爸是队长,你就了不起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听说你天天给陈志远那个走资派送东西,你是不是也想当走资派啊?"
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把我团团围住。
"搜他!"柱子说。
几个人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在我身上乱摸。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我藏在怀里的窝窝头。
"看!我就说他要去送东西!"柱子举着窝窝头,得意洋洋,"陈磊,你爸是队长,你却跟走资派勾勾搭搭,你这是什么成分?"
"那是我自己的!"我挣扎着。
"你自己的?那为什么藏着?"柱子一脚踩在我胸口上,"说!你是不是要去给陈家送?"
我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是吧?"柱子冷笑,"那我就帮你说!"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走!咱们去大队部告状!就说陈建军的儿子勾结走资派!"
我慌了:"你们不能去!"
"怎么不能?"柱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现在就去告诉我爸,让他好好收拾你们家!"
他说完,带着人就要走。
我爬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腿:"求你了,别告状!"
柱子甩开我:"滚开!"
我又扑上去,拉住他的衣服。
柱子恼了,抡起拳头就打。
我被打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血。但我还是爬起来,继续拦着他们。
"你找死是不是!"柱子彻底怒了。
他和其他几个人一起,把我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我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但拳脚还是雨点般落下来。
我感觉肋骨很痛,腿也很痛,头晕目眩的。
不知道被打了多久,他们终于停手了。
"算你识相!"柱子啐了一口,"以后再让我看见你跟陈家来往,打死你!"
他们扬长而去。
我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全身都在痛,像散了架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勉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走到村口,正好碰见父亲从地里回来。
他看见我这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回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我低着头不说话。
父亲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什么都明白了。
"是柱子他们打的?"他问。
我点点头。
父亲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抓住我的手,大步往村里走。
我知道他要去找柱子算账,赶紧拉住他:"爸,别去!"
"别去?"父亲停下来,看着我,"他们把你打成这样,我能不去?"
"爸,是我的错......"我说。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错?"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父亲看着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回家。"他说。
回到家,母亲看见我这样,吓坏了。她赶紧打水给我清洗伤口,一边洗一边掉眼泪。
父亲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磊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
"跪下。"他说。
我跪下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竹条。
母亲惊叫一声:"他已经被打成那样了,你还要打?"
父亲没理她,只是看着我:"你知道错了吗?"
我不说话。
"我问你,知道错了吗?"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还是不说话。
父亲举起竹条,一下抽在我背上。
我咬着牙,没有哭。
他又抽了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重,抽得我背上火辣辣地疼。但我就是不哭,也不求饶。
母亲在旁边哭着求:"别打了,孩子知道错了!"
"他不知道!"父亲吼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去找陈家!"
他又抽了几下,然后停下来,喘着粗气。
"陈磊,你给我记住了!"他指着我的鼻子,"从今天开始,你再敢去陈家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我不怕你打断我的腿。"我说,"秋燕姐姐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着她饿死。"
父亲愣住了。
"你可以打我,关我,骂我,但你不能阻止我报恩!"我的声音在发抖,"大伯说得对,不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样,都不能把良心丢了!你可以丢良心,我不能!"
"你......"父亲的手在发抖,"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良心!"我大声喊出来,"你是队长,你有权有势,但你看着自己的亲哥哥一家被人欺负,你什么都不做!你就知道打我,关我,你有本事去帮帮他们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的脸被打歪了,嘴角流出血来。
但我不后悔。
我就是要说,就是要让他知道,他做的不对!
父亲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愤怒,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深深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太小了,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我说,"我懂得良心!我懂得报恩!我懂得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死!"
父亲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母亲赶紧扶住他:"建军,你没事吧?"
父亲摆摆手,转身走出了堂屋。
我跪在那里,听见院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父亲在哭。
我第一次听见父亲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那一夜,我也哭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做对的事,会让所有人都这么痛苦。
05
父亲病倒了。
那天晚上打完我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他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郎中来看了,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心火攻心,需要好好休息。
但父亲哪里休息得了?生产队的事情一大堆,大队那边又天天催着开批斗会。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就硬撑着起来了。母亲拦不住,只能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
那几天,我被母亲关在屋里,不许出去。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世界。村子里到处都是标语和大字报,喇叭从早到晚在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第五天晚上,村里又开批斗会。
这次的规模特别大,全村人都要参加。大队书记说,上面来了工作组,要严厉打击一切牛鬼蛇神。
我听见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喇叭里传来的口号声。
母亲也被叫去开会了,临走前把我锁在家里。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很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隔着门问:"谁?"
"磊子,是我。"
是秋燕姐姐的声音。
我赶紧打开门。秋燕姐姐站在门外,脸色惨白,眼睛红肿。
"姐,你怎么来了?"我吃了一惊,"现在批斗会还没散,被人看见怎么办?"
"我知道。"秋燕姐姐说,"但我必须来。磊子,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秋燕姐姐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娘今天下午走了。"
我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怎么会......"
"她的病本来就重,这些天又没吃没喝的,撑不住了。"秋燕姐姐哽咽着,"走之前,她让我一定要来谢谢你。她说,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好孩子,她死了也能瞑目了。"
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还有。"秋燕姐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娘留给你的,说是以后你长大了,会用得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工整的字写着:"好人有好报。——李秀云"
李秀云是大伯母的名字。
"姐......"我说不出话来。
"磊子,你要记住。"秋燕姐姐握着我的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个好孩子。你有良心,有善心,这比什么都重要。以后的路还长,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做人,知道吗?"
我拼命点头。
"我要走了。"秋燕姐姐站起来,"批斗会快散了,我得回去。"
"姐,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秋燕姐姐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爹说,总会熬过去的。"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半天回不过神来。
大伯母死了。
那个瘦弱的女人,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大伯母,就这么死了。
我想起小时候,大伯母会给我做好吃的,会给我讲故事。她的手很巧,会做各种各样的玩具。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现在,她死了。
因为没有吃的,因为没有药,因为没有人愿意帮她。
我关上门,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
第二天,大伯母的葬礼很简单。
大伯和秋燕姐姐在村外的乱坟岗挖了个坑,把人埋了。没有棺材,只用一张破席子裹着。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插了块木板,上面用木炭写着"李秀云之墓"几个字。
没有人来送行,没有人来上香,甚至没有人敢远远地看一眼。
我趴在家里的窗台上,看着村外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又过了几天,村里传来消息——上面要把大伯发配到更远的地方去劳动改造。
那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趁母亲睡着了,偷偷溜出家门。
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大伯了,我想去跟他道别,想告诉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会记得他对我的好。
月光很亮,我摸着路来到大伯家。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大伯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借着灯光在看。秋燕姐姐在屋里收拾东西,把一些破烂的家当装进包袱里。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磊子?"大伯看见我,吃了一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大伯,我听说你们要走了。"我说。
大伯叹了口气,点点头。
"大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傻孩子。"大伯放下书,招手让我过去,"来,到大伯这里来。"
我走过去,大伯拉着我的手坐下。
他的手很粗糙,手心里满是老茧。这双手曾经拿笔签文件,现在却满是泥土和血痕。
"磊子,大伯要走了,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来。"大伯看着我,"但大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点点头。
"这些天,你对我们家的好,大伯都记在心里。"大伯的眼眶红了,"你是个好孩子,有良心,有善心。这个世道虽然冷,但因为有你这样的孩子,就还有希望。"
"大伯......"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别哭。"大伯帮我擦去眼泪,"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
他顿了顿,又说:"磊子,大伯还想跟你说一件事。你爸爸......他是个好人。"
我愣住了。
"你可能不理解,可能恨他。"大伯说,"但大伯想告诉你,你爸爸比谁都痛苦。他是队长,他有他的难处。他打你,骂你,是因为他爱你,想保护你。"
"可是......"
"听大伯说完。"大伯打断我,"这个世道,讲良心的人活得最苦。你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他心里明白什么是对的,但他不敢做,因为他要保护你,保护这个家。"
我不说话了。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大伯摸着我的头,"父母之爱,有时候会让你觉得残忍,但那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大伯母......"我哽咽了。
大伯的身体颤了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大伯母走了,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她。"他的声音很低,"但她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她说,磊子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大伯放声大哭。
大伯也哭了,眼泪顺着他沟壑般的脸往下流。
不知道哭了多久,秋燕姐姐走出来,轻声说:"爹,时间不早了,让磊子回去吧。"
大伯点点头,松开我。
"回去吧,别让你爸妈担心。"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坐在那里,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座孤独的山。
我转身跑出院子,一路跑回家。
路上,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伯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爸爸......他是个好人。"
真的吗?
父亲真的是好人吗?
如果他是好人,为什么要那么对我?为什么不帮大伯?
但如果他不是好人,为什么他会那么痛苦?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哭得那么伤心?
我想不明白。
回到家,我偷偷溜进屋里。母亲还在睡,没有发现我出去过。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我爬起来,走到堂屋。父亲正坐在那里,一个人抽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我说。
"嗯?"
"大伯说,你是个好人。"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过了很久,他才说:"磊子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我说,"为什么做好事这么难?为什么你不帮大伯?"
父亲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
"因为我要保护你。"他说,"因为我要让你活下去。在这个世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大伯母死了。"我的眼泪又流下来,"她也想活着,但是没有人帮她......"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空。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初......"
他说不下去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的公鸡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我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开始隐约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人看起来冷血,其实心里比谁都痛苦。
有些决定看起来残忍,其实是出于最深的爱。
那年我十二岁,还不懂什么叫"两难",什么叫"无奈"。
但我记住了那个夏天,记住了大伯的话,记住了父亲的背影。
时间一天天过去,大伯一家走了,被发配到遥远的西北劳动改造。
临走那天,我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我去了,会控制不住,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跑过去,会害了大伯,也害了自己。
我只是趴在窗台上,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辆破旧的卡车,载着大伯和秋燕姐姐,消失在黄土飞扬的路上。
那是1975年的夏天,我十二岁。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伯了。
我以为,那就是故事的结局。
但我错了。
十年后,1985年春天,大伯回来了。
那一天,我已经二十二岁,在县城的工厂上班,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平淡,朝九晚五,和所有普通人一样。
父亲已经退休了,身体大不如前。母亲头发全白了,天天在家里带孙子。弟弟妹妹也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
那些年的事,渐渐变成了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有时候会想起,但也只是想起而已。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干活,突然有人来叫我,说村里来人了,找我。
我心里一惊,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赶紧请假跑出去。
村里来的是我弟弟建国。他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说:"哥,大伯回来了!"
我愣住了:"什么大伯?"
"就是陈志远大伯啊!"建国说,"他平反了,现在是县里的副书记!今天开着小车回村了,第一件事就是问你在哪儿!"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大伯......回来了?
而且还当了副书记?
我跟着建国骑车回村,一路上心跳得厉害。
十年了,整整十年。当年那个瘦得脱了形、背驼得厉害的老人,现在是什么样子?秋燕姐姐呢?她现在过得好吗?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那里。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是大伯。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
"磊子!"他大步走过来。
我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伯变了,又好像没变。他还是那么高,但不再驼背了。他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又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副书记。
"大伯......"我的声音有点颤。
"好小子,都长这么大了!"大伯拍拍我的肩膀,"都成家了?孩子多大了?"
"三岁了。"我说。
"好,好。"大伯点点头,然后说,"磊子,跟大伯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他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那棵树还在,但更粗了,树冠更大了。树下有块大石头,十年前我经常坐在这里看批斗会。
大伯在石头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磊子,当年的事,大伯一直记在心里。"他看着我,"这十年,不管多苦多累,我都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五十斤大米。"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伯......"
"让大伯说完。"他打断我,"这次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找你,要亲口跟你说声谢谢。"
"大伯,您别这么说......"
"不,该说的。"大伯的眼睛也红了,"如果不是那五十斤大米,我和秋燕可能都撑不过那个冬天。你救了我们。"
我摇头:"大伯,是秋燕姐姐先救了我......"
"我知道。"大伯说,"但磊子,你要知道,当年你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保持一颗善良的心,这比什么都难得。"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磊子,大伯问你一件事。"他看着我的眼睛,"当年的事,你知道是谁告的密吗?"
我愣住了。
"什么?"
"就是谁向上面汇报,说你往我家送东西?"大伯说,"你知道是谁吗?"
我摇摇头:"我以为是村里人看见了......"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出两个字:
"你爸。"
我感觉天旋地转。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是你爸主动向上级汇报的。"大伯看着我,"是他亲自去大队部,说你往我家送东西,要求组织对你进行批评教育。"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父亲?
是父亲告的密?
"大伯,您是不是记错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大伯摇头,"当时在场的人很多,这事后来也传开了。你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立场不坚定,同情阶级敌人',要求组织'严肃处理'。"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不,不可能......"
"磊子,听大伯说完。"大伯也站起来,"你爸那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我的声音变得尖锐,"他告密,是为了保护我?"
"是的。"大伯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如果你爸不主动汇报,等别人去告状,你就不是'立场不坚定'那么简单了,你会被打成'反革命小分子',会被批斗,会被打死。你爸那么做,是为了把事情定性为'教育问题',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我的身体在发抖。
"但是......但是他......"
"他为了让组织相信他的'立场坚定',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了你的腿。"大伯说,"然后私下里,他又派人给我送了药,送了吃的。磊子,你爸爸才是真正救了我们一家的人。"
我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切都是这样。
父亲那些年的痛苦,那些年的纠结,那天晚上的哭泣......
原来都是为了保护我。
但他告了密。
他亲手把我推进了火坑,又亲手把我拉出来。
他在所有人面前划清界线,又在暗地里冒着风险帮助大伯。
他活得多累啊。
他该有多痛苦啊。
"磊子。"大伯蹲下来,看着我,"你恨你爸吗?"
我摇头,又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
"大伯明白。"他说,"但大伯想告诉你,你爸爸是个英雄。他在那个时代,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你,也保护了我。他比任何人都痛苦,因为他必须装得冷血,必须装得残忍,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恨他。"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大伯,我......"
"回去吧。"大伯扶起我,"回去好好跟你爸说说话。他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个结。解开这个结,你们父子才能真正和解。"
我点点头,转身往家跑。
我要回去,我要问清楚,我要听父亲亲口告诉我。
我要知道,这十年,他到底承受了多少。
我跑得很快,像十年前那个夏夜,像那个背着五十斤大米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我要回去的,不是大伯家。
而是我自己的家。
我要去面对的,不是别人。
而是我的父亲。
那个我恨了十年,却不知道他有多爱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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