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书递到我面前时,我正跪在正厅的青砖地上。
膝盖已经麻木了。从巳时跪到午时,两个时辰,柳絮的哭声就没停过。她跪在陆砚铭脚边,帕子掩着脸,肩膀一颤一颤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雀儿。
“老爷,妾身亲眼所见……那人从后院角门出去时,姐姐的发髻是散的……”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
我抬起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陆砚铭。
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我亲手绣的并蒂莲荷包。阳光从雕花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他的眉目之间却没有半分波澜。
像在看一件待处置的旧物。
“知晚,”他把休书往前推了推,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我也是夫妻一场。签了吧,我不为难你。”
不为难我。
我低头看着那纸休书,墨迹还新,是刚写的。上头写着“沈氏知晚,不守妇道,与外人私通,败我陆家门风,今休弃出门,永不相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我没有。”我说。声音哑得厉害,跪得太久,喉咙干得像要冒烟,“那个时间,我在后院佛堂抄经。赵嬷嬷可以做证……”
“赵嬷嬷是姐姐的陪嫁,自然向着姐姐说话。”柳絮放下帕子,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老爷,妾身本不想说的,但……但那人与姐姐拉拉扯扯时,妾身听见他们提到城南的铺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城南的铺子,是我的嫁妆。三间铺面,每年租金就有五百两。这是当年爹爹送嫁时,特意从沈家产业里拨出来的。
陆砚铭的眼神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样的眼神我见过,三年前我怀第一胎时,大夫说是个女孩儿,他就是这样看着我的。后来那孩子没保住,他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没说。
“城南的铺子……”他慢悠悠地开口,“知晚,你嫁进陆家时,聘礼单上可没这几间铺子。”
“那是我娘的陪嫁传给我的。”我的指甲掐进掌心,“与你陆家没有半分瓜葛。”
“夫妻一体,姐姐这样说就见外了。”柳絮轻轻叹了口气,“老爷为这些年生意的周转操碎了心,姐姐若有心,早该拿出来帮衬的。倒是……倒是与外人商议着怎么处置……”
“你——”
我猛地起身,膝盖一阵剧痛,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陆砚铭没有伸手扶我。
他只是把休书又往前推了推,笔搁在纸旁,墨迹还泛着光。
“签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这跪了两个时辰的青砖地还冷。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我嫁给他六年,为他打理后院、伺候公婆、守过三个孩子(都没能留住),到如今,他连一句辩驳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慢慢伸出手,去拿那支笔。
就在指尖触到冰凉笔杆的瞬间——
“娘亲,别签。”
一个声音在我腹中响起。
那是孩子的嗓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娃娃在叫我。可我的孩子才四个月,还只是一团小小的血肉,怎么可能说话?
我僵住了。
“娘亲,爹爹外面有人了。”
那声音又响起,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像珠子落入玉盘。
“他联手那个坏女人,要夺娘亲的嫁妆,再休了娘亲。”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娘亲,念念都知道。”腹中的声音带着委屈,“念念在娘亲肚子里,什么都能听见。”
我看向陆砚铭。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眉头微蹙:“知晚,别拖延了。”
我看向柳絮。
她正用帕子按着眼角,但帕子边缘露出的唇角,分明是翘着的。
我的腹中,有个孩子在对我说话。
而他说的话,比这张休书更让我心寒。
01
笔从我指尖滑落,骨碌碌滚过桌面,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砚铭皱起了眉。
“知晚,你——”
“我身子不适。”我打断他的话,一手按住小腹,那里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今日……今日我先回房。”
柳絮立刻站了起来:“姐姐这是要拖延不成?老爷都亲眼见了……”
“我说我身子不适。”我转过头看她。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冷,她愣了一瞬,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砚铭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挥了挥手:“也罢。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还不签,就不是休书那么简单了。”
不是休书那么简单。
我懂他的意思。到那时,就该是族里出面,以“不贞”的罪名把我沉塘了。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正厅。
六月的天,日头正烈,回廊里却阴冷得很。丫鬟春杏小跑着跟上来,想伸手扶我,被我自己撑住了墙。
膝盖疼得像针扎,但比不上别的疼。
“夫人……”春杏小声说,“您别听柳姨娘胡说,奴婢去找老爷说清楚……”
“不必。”
我说完这两个字,加快了步子。
回到自己的院子,我屏退左右,关了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然后把手按在小腹上。
“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我的孩子?问你是怎么说话的?问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腹中安安静静的,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可那不是幻觉。
“娘亲。”
声音又响了。比方才更清晰,像是贴着我耳畔在说话。但我知道,那声音是从我肚子里传出来的,从那个小小的、还在成形的小生命那里。
“娘亲别怕,”声音软软地安慰我,“念念不会伤害娘亲。”
“念念?”我喃喃重复,“你……你叫念念?”
“嗯,是娘亲起的。”那声音带着一丝欢喜,“那日娘亲去观音庙求子,跪在蒲团上许愿时,心里想着‘若能得子,取名念安’。可后来又觉得‘念安’太像男儿名,就改了‘念念’,寓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他说的都对。
那些心思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观音庙那天,赵嬷嬷陪在殿外,我独自一人在佛前许愿,心里转过好几个名字,最后定下“念念”二字时,腹中突然暖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菩萨显灵。
现在想来,是他在回应。
“你……”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究竟是什么?”
“娘亲,”念念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些,“念念就是念念。是娘亲的孩子,只是……念念记得一些本该忘记的事。”
“什么事?”
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记得……是谁推倒了娘亲。”
我的手一下子收紧。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怀第一胎七个月时,从后院的石阶上摔了下去。那晚天黑路滑,所有人都以为是我自己不当心。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摔下去之前,有人在我背上推了一把。
我一直以为是柳絮。
“不是柳絮。”念念说,“是爹爹。”
我的血凝固了。
“爹爹推了娘亲,又让柳絮去叫大夫。但大夫来得太慢,小哥哥在娘亲肚子里闷了太久,生出来时已经不会哭了。”
不会哭了。
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接生婆把他从我身体里抱出来时,他浑身发紫,没有呼吸,连一声哭都没有。
陆砚铭站在产房外,听说是个男孩,才肯进来。
他抱了抱那个死去的孩子,面无表情,说了句“可惜了”。
然后就让人抱走了。
我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
“娘亲。”念念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嗯。”
“爹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说,“念念虽然还小,但念念能听见外面所有人说话。爹爹和柳絮在书房说的话,念念都听见了。”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念念的声音低了下去,“沈家的家底快掏干净了。三间铺子和城南的地契,是最后一批值钱的。”
我闭上眼睛。
沈家是翰林门第,父亲一生清贵,最重的就是名声。当年陆砚铭上门提亲时,父亲看他虽是商贾,但谈吐不凡、品貌端正,这才许了婚。陪嫁给得丰厚,田产、铺面、现银,算下来至少值七八万两。
但这些年来,那些嫁妆一样一样都“周转”了出去。
每次陆砚铭来找我,都是那套说辞——生意上需要现银,先用嫁妆垫一垫,等周转开了加倍补回来。
我从不怀疑。妻子补贴丈夫,原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念念告诉我,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计。
“娘亲。”念念忽然说,“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是赵嬷嬷焦急的声音:“夫人!夫人不好了!春杏在正厅替你说话,被老爷让人拖下去打了板子!”
我猛地拉开门。
赵嬷嬷满脸是汗,看见我就急急道:“老爷说春杏不守规矩,要打二十板子。二十板子,那是要人命的!”
我拔腿就往外跑。
膝盖还在疼,小腹也隐隐发坠,但我顾不得了。
正厅前的院子里,春杏已经被按在长凳上。两个家丁举着手臂粗的板子,正一五一十地打下去。春杏的背上已经洇出大片的血,她的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砚铭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
柳絮立在他身侧,轻轻为他打着扇。
“住手!”我冲过去,“陆砚铭,你凭什么打她!”
陆砚铭抬起眼皮看我一眼,淡淡地说:“凭她以下犯上、顶撞主君。”
“她是我的丫鬟!”
“你是陆家人,你的丫鬟就是陆家的奴婢。”他放下茶盏,“怎么,想替她求情?”
那眼神我看懂了。
他在等我开口。等我开口拿什么东西来换。
“夫人……”赵嬷嬷在后面轻轻拽我的袖子,示意我退让。
可我不能退。春杏跟了我八年,从沈家跟到陆家,最艰难的时候也没离开过我。
“你要什么?”我问。
陆砚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茶水面上的涟漪,一下子就没了。但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亮——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光。
“知晚,何必问呢。”他说,“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腹中念念的声音轻轻响起:“娘亲,城南的地契,在爹爹书房那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里。他说……已经找人仿了一份假的。”
我的后背一阵恶寒。
连假的都已经备好了。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已谋划周全。
02
春杏被打完二十板子时,已经昏了过去。
我让人把她抬回院子,又叫赵嬷嬷去请大夫。陆砚铭全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等人都散了,他踱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知晚,你是个聪明人。三天,好好想想。”
说完带着柳絮走了。
柳絮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好奇,好奇我怎么还能站得稳。
大夫来了又走了。春杏背上的伤不轻,但没有伤及筋骨,休养月余就能好。大夫说这是万幸了,板子角度偏了一些,否则打在脊椎上,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
我坐在春杏床边,看着她在昏睡中还皱着眉的脸。她今年才十九岁,十三岁进沈家,十五岁跟着我陪嫁到陆家,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座冰冷的宅院里。
“娘亲,”念念的声音响起,“春杏姐姐会好的。”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娘亲是不是很难过?”
我没有回答。
难过吗?说不上。从正厅回来到现在,我的脑子一直是懵的,像被人蒙了一层纱,所有的情绪都隔着一层什么,遥遥的,模糊的。
也许人在遭遇背叛时是来不及难过的。身体先一步启动了某种保护,让你先撑过去,把崩溃留到以后。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四个月的肚子还不怎么显怀,隔着衣料能摸到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里头有一个小生命,还那么小,却已经会说话了。
“念念,”我低声叫他,“你为什么会记得以前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困惑,“念念只知道,该记得的都记得。娘亲高兴的事,娘亲难过的事,还有……那些对娘亲不好的事。”
“那你记得你爹爹……”
“他不是念念的爹爹。”念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一个四个月的胎儿,声音里竟有了冷淡,“他推了娘亲,害了小哥哥,还害了娘亲肚子里的另外两个弟弟妹妹。”
我的手一抖。
那是我怀孕两次又小产两次的往事。陆砚铭说是我身体弱,大夫也说是我体虚,可现在念念告诉我,那也不是意外。
“那次是柳絮在娘亲的安胎药里加了红花。”念念说,“另一次是……”
“别说了。”我打断他。
再听下去,我怕自己会疯。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这棵树是我嫁进来的第二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那时候我以为,陆砚铭虽然性子冷了些,但总是我的夫,我孩子的爹,是我要携手过一生的人。
多傻。
“夫人。”赵嬷嬷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口粥吧。”
我接过粥碗,却没有喝。
“嬷嬷,”我说,“你跟着我娘多少年了?”
赵嬷嬷愣了一下,旋即答道:“老奴十三岁进沈家,伺候了老夫人四十年,又跟着伺候夫人六年。”
“四十六年了。”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嬷嬷当年,为什么跟着我来陆家?留在沈家养老,不是更好吗?”
赵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老奴是奉老夫人的命来的。”她缓缓说,“老夫人说,陆家是商贾之家,不比沈家清贵门第。夫人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的。让老奴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我娘什么都懂。
她是翰林家的主母,看人看了一辈子,怎么会看不出陆砚铭的心思?可她还是让我嫁了。
因为当年陆家提亲时,陆砚铭表现得实在太好。谦逊、诚恳、有礼,上门必带手信,对父亲执弟子礼,对母亲恭敬有加。他说自己白手起家、虽出身商贾但仰慕风雅,愿意一生敬我爱我。
我娘再精明,也架不住一个人能装三年。
是的,三年。
从提亲到娶亲,陆砚铭足足装了三年的痴情郎。
“嬷嬷,”我把粥碗放下,“你知不知道……城南那三间铺子和地契的事?”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一会儿才说:“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陆砚铭要这些。”
赵嬷嬷的手开始发抖。她转头看看门外,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夫人,不能给!那是沈家的产业,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命根子!陆家这些年来,已经掏走了多少——”
“我知道。”
“夫人!”赵嬷嬷的声音更急了,“您不知道!老奴前几日听账房老周酒后说漏了嘴,那些‘周转’出去的嫁妆,根本没有拿去做生意!都让陆砚铭拿去填了柳家的窟窿!”
柳家。柳絮的娘家。
“柳家在江南做丝绸生意,三年前就亏空了上百万两。柳絮这个外室女,本是被柳家拿来抵债的,可陆砚铭不但没要债,反倒把柳絮纳了进门。”赵嬷嬷的眼眶红了,“老奴本想等查实了再告诉夫人……可今日这一出,老奴再不说,夫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静静听着,心跳得很慢很慢。
原来如此。
柳絮不是什么“真爱”,她是一笔交易。陆砚铭娶我图我的嫁妆,纳柳絮图柳家的生意网。两头通吃,两头都利用得干干净净。
而我,是这场交易里最值钱的那颗棋子。
“夫人!”赵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回沈家吧,趁着还没签休书,老奴这就去备车——”
“来不及了。”
我打断她,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三日之内,若不交出城南的地契,就不是休书这么简单。”我重复着陆砚铭的话,“他会让族里以‘不贞’的罪名处置我。到时候,连沈家的名声都会被连累。”
赵嬷嬷的脸白了。
父亲一生最看重名声。若是被女婿扣上“养出偷汉女儿”的帽子,他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
陆砚铭算准了这一点。
他知道我孝顺,知道我不敢拿沈家的名声去赌。
“娘亲,”念念的声音忽然响起,“念念有办法。”
03
念念的办法很古怪。
“娘亲,”他说,“您去爹爹的书房,找到那个红木匣子,把里头的真地契和假地契换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念念说了呀,念念能听见外面所有人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得意,“爹爹和柳絮在书房说话时,念念都记着呢。真地契在红木匣子最底层,夹在账册中间。假地契在书房多宝阁第三层的暗格里。”
赵嬷嬷在旁边站着,她听不见念念说话,只看见我对着自己的肚子发呆,不由担忧道:“夫人?”
“嬷嬷,”我抬起头,“你去给我找一套素色的衣裳,再拿一顶帷帽来。”
“夫人要出门?”
“不。”我站起来,“去书房。”
陆砚铭去了铺子里,柳絮下午会去城隍庙上香——这是今早念念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到的。也就是说,这会儿前院没人。
换了衣裳、戴上帷帽,我带着赵嬷嬷穿过回廊,来到陆砚铭的书房。
门没锁。大约是他没想到我会有胆子来这里。
书房里很安静,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多宝阁上摆着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假古董、粗劣字画,还有几本翻都没翻过的《论语》《孟子》。
我径直走到第三层,摸索着暗格的位置。
“往左一点,”念念指引着,“再往上一点……对,就是那里。”
指尖触到一个微微凸起的木纹,轻轻一按,暗格弹开了。
里头放着几张纸。展开来看,正是城南地契的仿件。表面上看一模一样,但纸质略新,印鉴也模糊了几分。
我把它收入袖中。
“红木匣子在书案右边最下面的抽屉里。”念念说,“钥匙在笔筒的夹层。”
都找到了。
檀木的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打开来,里头层层叠叠,上面是些流水账册,翻到最底层,果然夹着几张泛黄的契纸。
那是城南的三间铺面和一块地。盖的是沈家老太爷的私印,还有我娘的嫁妆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传长女知晚”。
我把假地契放进匣子底层,将真的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正要离开时,念念忽然说:“娘亲,等一下。”
“怎么了?”
“书案上那封信,是上午刚送来的。”
我低头看去,书案上果然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陆砚铭亲启”,落款是“江南柳”。
柳絮的娘家。
我把信拆开,一目三行地扫过去。信的内容很简单:柳家听说陆砚铭即将“收网”,催他尽快将银两汇过去,还说“表妹之事实属无奈,待事成之后,定当重谢”。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所欠沈氏之银,不必归还。”
不必归还。
我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想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嫁妆不是借,是“拿”。拿完了,休掉我,再娶柳絮,天经地义。
我把信也收入袖中。
“娘亲,”念念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您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我说。
“骗人。”念念小声嘟囔,“念念都听见娘亲心里在哭了。”
我拿着信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怎么会不难过呢。六年夫妻,三个孩子,数不清的嫁妆,夜夜的枕边人。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可我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念念,”我把手按在小腹上,“你说你有办法,就是换这个地契吗?”
“不止。”念念说,“念念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娘亲。”
“什么事?”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轻轻吸了口气,一个四个月的胎儿,在腹中做着深呼吸的样子,竟让我觉得有些想笑。
“娘亲,”他说,“念念不是普通的孩子。”
“我知道。”
“念念是……娘亲上辈子的孩子。”
我的脚步停了。
“上辈子?”我轻声重复。
“嗯。”念念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怕吓到我,“娘亲上辈子也嫁错了人,也被人害了。念念是娘亲上辈子的儿子,没护住娘亲。这辈子,老天爷让念念再回到娘亲肚子里,就是让念念来报恩的。”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报恩。这些字眼太大太虚,远远超出了我二十八年人生的全部经验。
“念念知道自己有点吓人。”他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委屈,“但念念不想骗娘亲。念念瞒了很多事,这件不能瞒。”
我站在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画出浅浅的格子。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四个月的弧度,里面有一个记得前世的灵魂。
“你说的,”我慢慢开口,“都是真的?”
“念念发誓。”
“那你上辈子……是我的谁?”
“是娘亲的长子。”念念的声音变得柔软,“娘亲上辈子受了三十年的苦,临终前只有念念在身边。娘亲对念念说,若有来生,还做念念的娘亲。”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那个画面我没有见过,可听着念念的话,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涩的、温热的,涌上眼眶。
“所以老天爷真的让念念回来了。”念念说,“让念念回到娘亲的肚子里,给娘亲做孩子。”
我用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从正厅到现在,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我都没有流泪。可这一刻,听说有一个灵魂穿越了生死,只为再回到我身边——我撑不住了。
“傻孩子。”我哽咽着说。
“念念不傻。”他很认真地反驳,“念念可聪明了。念念知道爹爹的密信藏在哪里,知道柳家和陆家的往来账册放在何处,还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柳絮现在去城隍庙,不是去上香。”念念的声音变得冷淡,“她是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娘亲的人。”
04
城隍庙在后街的尽头,香火不算旺盛,平日里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进出。
柳絮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戴着白纱帷帽,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她的步子很轻快,一看就是心情不错。
我戴着帷帽,远远跟在后面。赵嬷嬷被我留在家里照看春杏。
城隍庙不大,三进院落。柳絮穿过前殿,绕过正殿,径直往后院去了。后院是一排禅房,供香客歇脚。她推开最东边那间的门,闪身进去了。
我绕到禅房背面,那里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勉强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您也太心急了。”柳絮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带笑带嗔,“说了三天后给,就一定会给。陆砚铭已经把休书准备好了,只等她签。”
“三日太久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我明日就要拿到那批地契。”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柳家大公子,柳明堂。
他在京中做官,和陆家有生意往来。每次他登门,陆砚铭都让我回避,说是“官场上的事,妇道人家不便在场”。我只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年节宴席上远远照过面。
“明堂,”柳絮的声音软了软,“你急什么嘛,反正那些嫁妆迟早是咱们柳家的。陆砚铭那个蠢货,还真以为我喜欢他。要不是为了这些银钱,我何必委身一个商贾?”
“我这不是心疼你吗。”柳明堂的声音变得暧昧,“等这一票做完,姓陆的拿了休书赶走那个女人,你再把他手里的铺子都转到咱们名下。到时候,你也可以脱身了。”
“你倒是想得美。”柳絮轻笑了一声,“脱了身,你娶我?”
“当然娶。”
“那沈知晚那个贱人呢?就让她拿着休书走?太便宜她了。”
柳明堂沉默了一下。
“她一个被休弃的妇人,回了娘家也是耻辱。到时候流言蜚语就够她受的了,用不着咱们动手。”
“那不行。”柳絮的声音变得冰冷,“我要看她身败名裂。当初她仗着自己是翰林家的嫡女,处处压我一头。如今我就要让她知道,翰林嫡女又如何?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下。”
我站在窗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出奇地平静。
也许是因为念念提前告诉了我柳絮不是去上香。也许是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在陆砚铭书房里看到了那封信。
也许是因为,我早就不把他们当人了。
所以他们的卑劣,不会让我更痛。
“娘亲,”念念小声说,“那个柳明堂身上有官引。他是五品。”
“嗯。”
“娘亲,五品官私通商贾女眷,还谋划侵吞民妇嫁妆,是重罪。”
我的手按在小腹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念念记性好嘛。”他的声音里又带出了那种小得意,“以前跟着娘亲上辈子时,念念读过很多书,还考过功名呢。”
“你上辈子考过功名?”
“嗯,念念那时候不叫念念,叫……”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黯淡了些,“算了,那个名字不吉利。念念还是喜欢现在这个名字。”
我没有追问。
这孩子心里藏着太多事,前世的、今生的,他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
禅房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密谋,而是些让人耳热的轻笑低语。
我不再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出了城隍庙,天色已经向晚。街上人流渐稀,晚风带着夏日的闷热吹过来,我摘下帷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娘亲,”念念说,“您打算怎么办?”
“先把真的地契送回沈家,交给母亲保管。”我说,“然后……”
“然后?”
我站住了脚步。
夕阳把长街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这座城,这条街,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今天走起来,却像是第一次看清它的模样。
“然后,”我说,“让他们以为如意算盘打成了。”
“娘亲是要……”
“他们不是要休我吗?”我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头小小的温热,“那我就让他们休。”
念念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娘亲是想,将计就计?”
“嗯。”
“可是娘亲,”念念有些急了,“被休的女子回了娘家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念念上辈子见过……”
“上辈子是上辈子。”我打断他,“这辈子,你娘亲不会再被人随便戳脊梁骨了。”
因为我手里已经有了牌。
书房里偷换出来的真地契、柳明堂写来的信、陆砚铭和柳絮密谋的证言——这些足够让他们栽一个大跟头。
但还不够。
我还需要一样东西——让陆砚铭没法翻身的东西。
“娘亲要什么?”
“陆家这些年的账册。真正的账册。”
念念“啊”了一声:“念念知道在哪里!”
“哪里?”
“不在爹爹书房。”念念说,“在账房老周的住处。爹爹信不过书房,把真的账册都藏在老周那里。假的放书房,应付衙门查账。”
我想起赵嬷嬷提起过,老周是陆家最老的账房先生,跟了陆砚铭十几年,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可惜再信得过,也架不住酒后失言。
“老周住在哪里?”
“后巷第三家。”
夜色彻底黑下来时,我已经站在了老周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老周正在自斟自饮。
我推门进去。
老周抬头看见我,酒杯差点脱手:“夫……夫人?您怎么来了?”
“周叔,”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柳明堂那封信搁在桌上,“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老周的目光落在信上,脸色变了。
“夫人,这……这是……”
“周叔喝了酒,嘴就没把门的。”我淡淡地说,“赵嬷嬷从你这儿听到不少东西。你既然愿意说,不如索性说明白些。”
老周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夫人,老奴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实在是憋在心里难受。东家做的事,老奴都看在眼里,夜夜睡不安稳。”
“那就让我也睡个安稳觉。”我说,“真账册在你这里,对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搬出一个木箱。箱子很旧,锁头已经磨得锃亮。他摸出钥匙打开锁,里头是整整齐齐十几本账册。
“都在这里。”老周低声说,“近三年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东家什么时候从夫人嫁妆里支了钱,支了多少,用在何处,全记着。”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
第一页就是三年前的记录:“腊月十七,支沈氏嫁妆银三万两,汇江南柳家。”
那时我刚小产完第一个孩子,还在月子里。
陆砚铭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皱着眉说生意周转不灵,让我先把嫁妆银子垫上。我说好,他连句暖话都没有就走了。
原来那三万两,是给柳家填窟窿去了。
我又翻了几页。
“二月初九,支沈氏嫁妆城南铺子租金五百两,入柳家分号。”
“五月初三,支沈氏嫁妆银八千两,汇柳明堂京中花销。”
“七月廿二,支沈氏陪嫁首饰三件,典当得银两千两。”
一笔一笔,都是我的东西,都流进了柳家的口袋。
“够了。”我合上账册。
老周跪了下来:“夫人,老奴该死。老奴昧着良心记了这些账,却不敢说……”
“现在说也不晚。”我把账册装进随身的包袱里,“周叔,你起来。我今日来,没人看见。你继续喝你的酒,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夫人……”
“三天后,”我说,“陆家会有大变。你若想保全自己,趁早另谋出路。”
说完我提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夜的凉意。
我走出后巷时,腹中的念念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亲,好多钱。”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是啊,好多钱。可比起那些钱,我更心疼的是别的。
“念念,”我说,“三天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念念知道。”他的声音很软,“娘亲去哪里,念念就去哪里。这一回,念念死也不离开娘亲了。”
05
三日之期,转眼即到。
这三天里,陆砚铭没有踏进后院一步。柳絮倒是来过两次,一次送安胎药,一次送补品,都被赵嬷嬷挡在门外。安胎药泼了,补品扔了——念念说里头搁了东西,吃了会让人昏睡不醒。
“她大概想让我在签休书的时候脑子不清醒。”我对赵嬷嬷说。
赵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出去跟柳絮拼命。我拦住了她。
“不急。”
用念念的话说,好戏在后头。
第三日清晨,我起得很早。梳了出嫁时娘给我梳的发髻,戴了娘传给我的白玉簪,穿上压箱底的石榴红褙子——那是新嫁娘才穿的颜色,六年来我从未上过身。
赵嬷嬷看着我,眼眶红了又红。
“夫人打扮得跟当年出嫁时一样好看。”
我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盛装的自己。二十八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了。眼角的细纹是这几年熬出来的,每一道都是代价。
“嬷嬷,”我说,“今日之后,我就不是陆家妇了。”
“老奴跟着夫人。”赵嬷嬷毫不犹豫,“夫人去哪儿,老奴去哪儿。”
我握住她的手。这双满是老茧的手,从我襁褓时就在照顾我,四十多年了。
“好。”
正厅还是那间正厅,青砖地还是那片青砖地。
陆砚铭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柳絮。堂下还有几位陆家族老,一个个面色肃然,正襟危坐。
休书摆在案上。和三天前一样,墨迹早已干透,就等我落笔。
“知晚,”陆砚铭开口了,“三日已到,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那就签吧。”他把笔往前推了推。
我没有去拿那支笔。
而是从袖中慢慢抽出一张纸——柳明堂写来的那封信。
“在签之前,”我把信展开,搁在休书旁边,“夫君不妨先看看这个。”
陆砚铭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柳絮也凑过来看,一看之下,整张脸都白了。
“你……你从哪儿拿到的?”柳絮的声音尖了起来。
“这封信,”我转过脸看着她,“是柳明堂写给夫君的。信上说,‘所欠沈氏之银,不必归还’。夫君,欠我的银子有多少,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族老们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还有这个。”我从袖中又掏出一本账册,翻开最前面的几页,放在信旁边,“这是夫君三年来从我的嫁妆里支取的银两明细。支多少、支在何处、给了谁,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陆砚铭猛地站起来:“你动了我的账册?!”
“真账册。”我纠正他,“你藏在老周那里的那套。”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
“这些银子,是我沈家给女儿的陪嫁。”我转向几位族老,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按大周律,妇人嫁妆归妇人私有,夫家不得擅动。擅动者,以侵吞论处。”
“你——”陆砚铭指着我,手指在发抖。
“我还查到,”我继续说,“夫君用这些银子,去填了柳家的亏空。柳家在江南的生意三年前就已资不抵债,柳明堂在京中花销无度,柳絮——”我看向她,“柳家原打算把她抵给夫君抵债,夫君不但没要债,反倒纳她为妾,反手从我嫁妆里拿银子补贴柳家。”
族老们的脸色也变了。
侵吞媳妇嫁妆,这是丑闻。传出去,整个陆家的脸面都要丢尽。
“血口喷人!”柳絮尖声道,“你一个偷汉的贱妇,有什么资格——”
“偷汉?”我笑了,“柳姨娘,你说我偷汉,你有人证物证吗?你说的那个角门、那个男人、那个时辰——你可有半个证人?”
柳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而我说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证、有物证、有账册记录。”我拿起那纸休书,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舌舔上纸边,休书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陆砚铭,”我看着他那张苍白到发青的脸,“这张休书,你没有资格让我签。”
“你们联手谋我嫁妆,害我腹中胎儿,侵吞我沈家产业。这一桩一件,若告到官府,你猜谁会身败名裂?”
满堂寂静。
柳絮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几位族老互相看了又看,最后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颤巍巍站起来:“此事……此事我们族中不知情……”
“现在知道了。”我把账册和信收好,“诸位是陆家的族老,是讲理的人。我沈知晚嫁入陆家六年,孝敬公婆、打理家业、守身如玉。如今落的什么下场?”
没有人回答。
陆砚铭站在那里,呼吸粗重,像困兽。
“我要的不是休书。”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和离。”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和离,是夫妻自愿解除婚姻,各归各家。被休的女子身败名裂,和离的女子却可以堂堂正正回娘家。
“我还要回我的嫁妆。”我说,“六年里,从我这里拿走多少,全部还回来。少一两,我就拿着账册去衙门。”
陆砚铭的脸扭曲了。
他死死盯着我,那双曾经温柔过的眼睛里,现在只有恨意。
“你——”他咬着牙,“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赢。”我说,“我只是不打算再输了。”
腹中的念念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娘亲真厉害。”他在心里对我说。
我没有回应他。因为我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撑了这么久,这一刻,在陆砚铭那仇恨的目光里,我忽然觉得累了。
他不是坏人吗?是。
可六年来,他也曾在下雨天为我撑过伞,也曾在我病时守在床前,也曾在无数个夜晚低声对我说“知晚,辛苦你了”。
那些好,是真的吗?还是另外的算计?
我分不清了。
“娘亲,”念念的声音变得很轻,“有些人,他们的好是假的。但那不是娘亲的错。”
“是娘亲太想相信了。”念念说,“太想相信这世上有人真心爱自己。”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可就在这时候,腹中忽然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是胎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推了我一把。
紧接着,念念的声音变了。
“娘亲……”
他的声音在发抖。
“念念刚才说了太多话,念念……念念有点困了。”
“念念?”
腹中的动静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不像话。
“念念?”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比之前虚弱了许多:“娘亲别怕,念念只是……只是累了。念念睡一觉就好了……”
“念念!”
可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我的手按在小腹上,能感觉到那里头还有微弱的动静,但比之前微弱了太多。
忽然想起念念说过的话——“念念现在能说话,是因为娘亲心里有太多苦。”
是因为我今日把该说的都说了,把该讨的都讨了,念念的力气用尽了?
“念念……念念你醒醒……”
我慌了。
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强硬,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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