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搭在老家堂屋里,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面面无声的旗。正中间那张桌子上摆着二叔的遗像,用的是他前年办退休时照的那张证件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眯着,看起来像是要跟你说什么俏皮话。相框边沿压着一块红布,底下露出半个瓷碗的边,碗里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地往上飘,在梁柱间盘成灰蒙蒙的一团。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蒲团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芯。堂屋的地面是水泥抹的,凉气从膝盖一路往上窜,钻进骨头缝里。可我不敢动,前面跪着我爸,他佝偻着背,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后颈露出一截灰白的头发茬。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我想伸手去扶他,又缩回来。

堂屋外面支了棚子,塑料布绷在竹竿上,风一吹呼啦啦响。棚子底下摆了七八张圆桌,桌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红白格子,被风吹得边角掀起又落下。几个穿黑衣服的亲戚坐在那儿,有的在嗑瓜子,有的低头看手机,还有两个在聊天,声音压低着,但断断续续飘过来,说的是二叔昨天中午喝酒的事。

"……半斤,一个人喝的,中午炒了个鸡蛋,就着花生米……"

"他那个肝本来就不好,去年体检医生就说不能再喝了……"

"谁说不是呢,可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劝不住……"

我闭了闭眼。昨天中午的事像一块刚烧红的铁,碰一下就能烫出水泡来。

昨天是周二,我临时请了假回老家取户口本。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十一点多,远远看见二叔家院门开着,他那辆蓝色三轮车歪在墙根底下,车斗里堆着几捆干玉米秸。我下了车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方向传来点动静。

"二叔?"我喊了一声。

灶房门帘掀开,二叔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小军?你怎么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来来来,正好,我煮了面,给你下两筷子。"

他转身又进了灶房,我跟着进去。灶房里热气蒸腾,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灶台上摊着一盘炒鸡蛋,金灿灿的,还冒油光。旁边搁着半瓶白酒,玻璃瓶身蒙了一层油污,商标褪了色,只能看出个红色的"老"字。

二叔把面捞进碗里,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倒了满满一杯酒。他端着酒杯冲我晃晃:"陪二叔喝点?"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我把面接过来,碗烫手,我垫着袖子端到灶房门口的小桌上,"二叔你早上就喝上了?"

他嘿嘿笑,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马扎吱呀响了一声,他身子往后靠,背顶着墙,端着搪瓷缸呷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嘴角溢出来一点,挂在胡茬上,他用袖子一抹,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二婶走了三年了,"他放下搪瓷缸,筷子夹了块炒鸡蛋塞进嘴里,"我一个人,喝酒也没人念叨。自在。"他说"自在"的时候嘴角往上扯着,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我低头吃面。面条煮得有点烂,酱油放多了,咸。我呼噜呼噜吃了半碗,二叔已经把半缸酒灌下去了。他脸上泛起一层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根,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军,"他突然开口,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你谈对象了没?"

"没有,不急。"

"急什么急,"他呷了口酒,"我跟你二婶当年相亲认识的,见了三次面就定了。现在想想,那时候哪懂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就是看着差不多,岁数到了,该结了。"他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灶房门,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二婶走那天,我趴在她床边,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老张,饭在锅里,你自己热'。"

他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搪瓷缸磕在桌面上,咣当一声。"她走三年了。我现在每天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去灶房看看锅里有啥。锅里什么都没有,凉的。"

我看着他。二叔整个人靠在墙上,阳光从灶房的天窗漏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的左边鬓角全白了,右边还是黑的,泾渭分明得像一条河。嘴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深深地刻进肉里。

"二叔,"我把碗放下,"你少喝点,酒伤身体。"

"伤什么伤,"他把搪瓷缸推过来,"你二叔我身体好着呢,去年体检除了肝有点脂肪,啥毛病没有。再说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都五十六了,还活不够本?你二婶才五十二就走了,她都没说啥,我凭啥惜命。"

我没接话。灶房里的热气慢慢散了,铁锅里的水不再滚,只剩一点细小的水泡从锅底往上冒,啵,啵,啵。

"户口本在堂屋抽屉里,"二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你自己去拿。我还得喝两口,今儿高兴。"

他弯腰又从柜子里摸出那半瓶酒,倒进搪瓷缸里。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坐在小马扎上,肩膀缩着,后颈那块灰白的头发茬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端起搪瓷缸送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着,像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我去了堂屋拿了户口本,出来的时候听见灶房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跑调,是一首老歌,《九月九的酒》。他哼了两句就停了,咳嗽了几声,然后又是倒酒的声音。

我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句:"二叔,我走了。"

"嗯,"他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下次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炖鱼。"

"知道了。酒少喝点。"

"知道知道,你跟你二婶一样絮叨。"他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沾着凉气。

我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上的对联褪了色,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缺了一角,被风刮掉了半边。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落了层薄灰,印着我刚踩上去的脚印。

那是昨天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今天凌晨四点,我爸电话打过来,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的时候,我以为是闹钟。拿起来看见是我爸的号码,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他从来不在这个点打电话。

"小军,"我爸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你二叔……走了。"

"什么?"我从床上坐起来,脚底冰凉。

"昨晚上他邻居说一天没见他出门,去他家看,人倒在灶房地上,旁边还有个空酒瓶……"我爸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听见他吸了口气,鼻音很重,"120来了就说不行了,脑溢血。"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窗外天还没亮,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想起昨天中午那个搪瓷缸,那半瓶白酒,他说"今儿高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小军?"我爸在电话那头叫我。

"我马上回去。"我说。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脚心冰凉,踩在地板上像踩在冰面上。

现在我就跪在堂屋的蒲团上,膝盖疼得发麻,可我不敢动。我爸还跪在前面,脊背驼成一座小小的山包。香炉里的香烧完了大半截,灰烬落下来,堆在香炉边沿上,风一吹就散。

二婶娘家来人了。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太太坐在棚子底下抹眼泪,旁边人递纸巾,她接了没擦,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我认识她,是二婶的妈,快八十了,耳朵背,跟她说话得凑近了吼。她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大概是骂二叔不珍惜自己。

骂得好。我心里说。可那骂声里有多少是心疼,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大伯来了,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在二叔遗像前站了很久。他没跪,就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照片里二叔的笑脸。站了足有五分钟,然后转过身,走回棚子里坐下,要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三叔也来了,带着三婶和堂弟。堂弟在城里念大学,请了假回来,眼圈红红的。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三叔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没说话。

以前二叔家热闹得很。每年过年,我们都聚在他家。他厨艺好,炖鱼、烧鸡、炸丸子,厨房里油锅滋啦响一整天。二婶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肩碰着肩,偶尔拌两句嘴,二叔就嘿嘿笑,说"你二婶就是嘴硬,心软得跟豆腐似的"。

吃完饭一堆人围着桌子打牌,二叔牌技差,老输,输了就掏钱请客买瓜子。二婶在旁边数落他,他挠着头笑,露出的那一口烟渍牙在灯下亮晶晶的。堂屋里热气腾腾的,酒杯碰着酒杯,笑声撞着笑声,房梁上都挂着暖融融的雾气。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这间堂屋里会挂起白布。

出殡的队伍上午九点出发。我扶着棺材的一角,木头凉得透骨,掌心贴上去,冷意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窜到心口。棺材是松木的,刷了黑漆,漆味还没散尽,混着烧纸的烟火气。抬棺的是村里几个壮劳力,我二叔的发小们,一个个都五十往上了,脸上沟壑纵横,肩膀上的肉松垮垮的,可咬着牙抬得稳稳当当。

棺材抬出堂屋门的时候,院子里烧纸的铁盆翻了。风刮的,纸灰扬起来,黑蝴蝶似的在空中打着旋。我妈蹲下去扶铁盆,手指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手去捡散落的纸钱。

二叔的邻居张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看着棺材从眼前抬过去。她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眼皮耷拉着,可那眼睛亮得跟两个玻璃珠子似的,盯着棺材一眨不眨。

"他昨天中午还来我家借打火机,"张奶奶开口,声音颤巍巍的,"我说你少抽点烟,他说'张婶,最后一根,抽完戒'。"她拐杖在地上戳了戳,"这孩子,从小就爱说最后一根,说了五十年了。"

棺材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侧过身让了让,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拄稳。旁边人扶了她一把,她摆摆手:"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然后她看着棺材走远,嘴巴动了动,没出声,鼻翼翕动了两下,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滚进皱纹里。

坟地在村东头的山坡上。二婶的坟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三年了,坟头的土已经长出了齐膝的荒草。二叔的新坟紧挨着她,新鲜的红土堆着,上面撒了一层纸钱,风一吹哗啦啦响,纸钱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下葬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我爸站在最前面,他手里攥着一把土,撒下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土没撒匀,一半进了墓坑,一半撒在了自己鞋面上。他低头看着鞋面上的土,蹲下去用手拂了拂,拂不干净,他就那么蹲着,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轻轻抖着。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的胳膊在我手心里细得硌人,骨头隔着薄薄的皮,像一捆随时会散架的柴火。他站直了,没看我,眼睛望着那两座并排的坟,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二叔,"他开口,声音干哑,"从小就倔。小时候我跟他一块儿放牛,他非要骑牛背上,牛把他甩下来摔了胳膊,疼得直冒汗也没哭。他说'哥,我不疼'。能不疼吗?胳膊都折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能忍。酒瘾忍不了。"

"爸,"我握着他胳膊,"你也少喝点。"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手背上青筋凸着,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

从坟地回来,村里帮忙的人已经开始拆棚子了。塑料布从竹竿上扯下来,哗啦一声,叠成一摞塞进编织袋里。圆桌一张张摞起来,塑料桌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中午剩下的饭菜还摆在桌上,几盘凉了的炒菜,一盆没喝完的蛋花汤,苍蝇嗡嗡围着转。

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几个本家的婶子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堂屋里的白布还没拆,可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剩几根光秃秃的竹签插在灰堆里,像一片被砍伐过的树林。

我在院子里站着,脚边是一堆被踩烂的纸钱,红纸灰和白纸屑混在一块儿,湿漉漉的贴着地面。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头看了看我,啄了两下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二叔院门上的对联还挂着。下联只剩半截,露出底下发黄的旧纸。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增寿"两个字被风刮得翻起来,边角卷着,像在笑。

三叔坐在院子角落的马扎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半张脸。他看见我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马扎。

"坐。"他把烟盒递过来。

我抽了一根,叼在嘴里。三叔给我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我凑过去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三叔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二叔年轻时其实不喝酒。"三叔吐了口烟,"他在厂里当工人那会儿,下班就回家,给你二婶做饭。他做饭的本事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后来厂子倒闭了,他下岗,在家待了两年。那两年开始喝酒的,一开始是一天一两,后来三两,后来半斤。"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你二婶走了以后,他自己一个人,喝酒更凶了。我们都劝,他说'不喝睡不着'。"

我夹着烟,看着烟头上的灰慢慢积起来,弯成弧形,摇摇欲坠。

"昨晚上他邻居发现他的时候,"三叔的声音低下去,"他倒在灶房地上,灶台上还有半盘没吃完的炒鸡蛋。旁边那个搪瓷缸倒了,酒洒了一地,地上那一片颜色深得洗不掉。"

"那个搪瓷缸,"我开口,嗓子紧得发疼,"我看见过。昨天中午他用的就是那个。"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下,碾了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看看你妈那边忙完了没有。"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军,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人走了就是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他走了。我蹲在院子角落里,烟夹在指间,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我才扔掉。地上留下一小截烟头,歪在灰堆里,最后一丝烟袅袅地散进空气里。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基本空了。只剩下我们自家人。我妈和我婶子在收拾灶房,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着,清脆,但听着冷清。堂屋的白布拆了下来,卷成一捆靠在墙角,露出底下的木头房梁。梁上有被烟熏过的黑印子,过年时挂灯笼的铁丝还在,锈迹斑斑地垂着。

我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是凉的,他没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二叔那张遗像前空荡荡的桌面。香炉收起来了,相框也不在了,桌面上只剩几圈香灰留下的白痕。

"你二叔那个摩托车,"我爸突然开口,"放在我那儿了,他去年买的,骑了没几回。你拿去骑吧。"

我愣了一下:"爸,我不会骑。"

"学。"他说了一个字,然后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从屋檐下泼出来,把水泥地照得惨白一片。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灯光里被拉长,又被风摇碎。

二叔以前最喜欢夏天在这棵槐树底下喝酒。搬个小桌,摆一盘花生米,倒上半搪瓷缸白酒,能坐一个下午。有时候我回来碰见他,就搬个马扎坐过去。他酒喝得慢,一口一口抿,眼睛望着槐树叶子里漏下来的光斑,话不多,偶尔冒出一句"你看那叶子,黄了一角了"。

他说的也没错。槐树的叶子确实开始黄了,边角那一片焦黄色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被火燎过。

"小军。"我妈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你爸今晚不回去了,住你二叔屋。你开车回去,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她蹲在那儿,手搭在我膝盖上,温度透过裤子传过来。

"你二叔啊,"她叹了口气,"你爸这几天心里不好受。他们兄弟三个,就你二叔跟他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二叔只比他小两岁,小时候一个被窝睡觉,大了成家了也在一个村。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头……"

"我知道。"我握住我妈的手。她手背上的皮肤松了,一攥起来能捏出一把褶子。

我妈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坐着的我爸,然后转身进了灶房。灶房的灯还亮着,水汽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葱花炝锅的味道。那味道飘过来,跟二叔灶房里飘出来的一个样。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外。村里的路黑漆漆的,只有间隔很远的路灯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二叔家门口那块青石台阶上,白天踩的脚印还在,可边缘模糊了,被风吹的土盖了一层。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台阶。青石凉丝丝的,表面粗糙,摸上去扎手。台阶缝里钻出一丛野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

院墙根底下停着那辆蓝色三轮车,车斗里的干玉米秸被风吹散了几根,歪歪扭扭地躺在车斗边上。车把上搭着一块旧毛巾,洗得发白了,边角破了个洞,风一吹,毛巾角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

那是二叔擦汗用的毛巾。夏天干活热了,他拎起来往脸上一抹,擦完搭回车把上。那块毛巾搭在那儿三年了,从二婶走的那年开始,他就没用过别的毛巾。

我伸手碰了碰它。布料硬邦邦的,被日头晒过太多次,搓起来沙沙响。我把毛巾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毛巾上还带着二叔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柴油和泥土的气息。

我站起来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二叔家的院门。门没关,半敞着,里头透出白炽灯的光,把门槛照得亮堂堂的。我爸的身影从堂屋门口闪过,手里端着个茶杯,大概是去灶房续水。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着。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出一段灰扑扑的水泥路。我把那块毛巾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看了看,又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烟草。柴油。泥土。还有一点油烟的焦糊味。

我放下毛巾,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驶离村口。后视镜里,二叔家的院子越来越小,那盏白炽灯缩成一个光点,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车开上大路的时候,我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二叔冬天喝酒前哈的那口白气。他总说"喝两口就暖和了",然后端起搪瓷缸咕咚咕咚往下灌。

现在那个搪瓷缸大概碎了吧。被收走,被扔掉,被打扫卫生的人丢进垃圾桶里。就像二叔这个人,前天还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面条冲我笑,今天就变成了一捧灰,埋在村东头那个山坡上,跟他吵了三年的二婶并排躺着。

人一走,茶就凉。

我爸手里那杯凉茶还搁在堂屋桌上。明天倒掉,杯子洗一洗放回柜子里。后天谁来都不记得那杯茶是谁倒的。

可那块毛巾还在我口袋里。边角破了个洞,洗得发白,带着二叔的味道。

我攥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柏油路黑漆漆地往前延伸,路边种着两排白杨,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发白的背面。

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村里的鸡照样打鸣。我三叔照样去地里干活。张奶奶照样拄着拐杖在门口晒太阳。

可二叔家的灶房再也不会有人端着搪瓷缸,坐在小马扎上,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今儿高兴"了。

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玉米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

我靠着椅背,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毛巾,攥在手里。布料粗糙,扎着掌心。

前挡风玻璃外面,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有一颗特别亮,在正前方,隔着光秃秃的白杨树枝桠,冷冷地闪着。

我二叔昨天中午还喝了半斤白酒。他端着搪瓷缸,跟坐在小马扎上吃面的我说"你二婶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喝酒也没人念叨"。

"自在。"他说。

那个"自在"就是他的搪瓷缸。酒倒进去,热乎乎的,捧着暖和。喝完了,搪瓷缸凉下来,搁在灶台上,跟灶台一样凉。

他把缸子捂了三年。三年后缸子凉透了,他就跟着凉透了。

我发动车,重新汇入夜色里的公路。副驾驶座上那块毛巾被风吹动了一下,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二叔最后冲我摆了摆手。

他说下次回来提前说,给我炖鱼。

没有下次了。

车灯照着前方无尽延伸的路面,我踩着油门,把那个村、那个院子、那棵老槐树和那盏白炽灯留在后视镜里,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可那块毛巾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它。硬邦邦的,沙沙的,带着烟草和柴油和泥土的味道。

明天早上醒来,口袋里有一块发白的旧毛巾,边角破了个洞。

那是二叔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