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六,坐在上海儿子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老伴给倒的一杯温白开,脚底下是孙子扔得到处都是的积木块。窗外头的霓虹灯闪得人眼花,可我这心里头却比过去十几年都透亮。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一点儿不假。我活了大半辈子,才算是把这“迷魂汤”给吐干净了,看清了身边哪个是菩萨,哪个是妖精。
说起来,我这辈子就窝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守着一个四十来平米的五金店,卖些水管、电线、螺丝钉。那店不大,可里头的弯弯绕绕,比那盘着的电线还缠人。我跟老伴陈秀芝风风雨雨过了三十多年,熬过了穷日子,养大了儿子。儿子争气,在上海落了脚,我掏空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一百二十万,给他凑了首付。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算是交代得明明白白了,该尽的义务都尽了。
可人啊,就怕饱暖思淫欲,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头,偏偏就生出些不该有的念想。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秀芝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孙丽萍。这女人年轻时是条街上出了名的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俩酒窝能醉死人。可惜命不好,嫁了个做生意的男人,风光了几年,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丢下她和一个嗷嗷待哺的闺女。秀芝心善,抹着眼泪跟我说:“老周,丽萍太苦了,连房租都交不起。”于是,她进了我的店,成了我的店员。
这一来,就是十五年风风雨雨的孽缘。刚开始,我真是个老实疙瘩,给她一个月开两千块工资,心里头还觉得是帮了秀芝的忙。可日子久了,那点同情心就变了味儿。有一回秀芝回娘家,店里就剩下我俩。她弯腰擦货架,我看见她脖子底下那颗暗红色的痣,心里头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乱跳。后来她家的水龙头坏了,我去修,那个晚上,我没回家。就这么着,我掉进了一个温柔乡里,一陷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的糊涂账,说起来都嫌丢人。我背着秀芝,背着那个跟我吃苦受罪的女人,偷偷摸摸地跟她的闺蜜搅和在了一起。她拿捏人的本事是天生的,说话轻声细语,知道我吃哪一套。她从来没闹着让我离婚,也没提过什么非分的要求,就那么像一根藤蔓似的,绕着我这棵老树往上爬。她开服装店,我掏了六万;她女儿上大学,学费两万,住宿费五千,我眼睛不眨就给了三万。零零碎碎加起来,二十多万的私房钱,就跟流水似的,进了她的口袋。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现在想想,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我为什么就鬼迷了心窍呢?现在回过头去咂摸滋味,无非是贪图那点儿在老婆身上找不到的“新鲜感”。秀芝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从来不跟我腻歪;可那一位呢,会撒娇,会夸人,总说“周哥你真好,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这些话像蜜糖一样糊住了我的心,让我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是谁在我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还硬撑着帮我搬货;忘了是谁在我给儿子掏空了家底之后,把自己攒了二十年的十二万私房钱拿出来救急。
这两年,我身体大不如前了,血压高,腰也坏了,店里的生意被大超市挤兑得没活路,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钢镚儿。我给那位“菩萨”的钱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两三千,变成几百块,到最后连着好几个月都拿不出手。她的脸也变得比翻书还快,从热情似火变成了冷若冰霜。去年冬天,她关了服装店,卷铺盖去了省城投奔女儿。临走前,我东拼西凑给她借了一万三,她数了数,连个笑脸都没给我。
后来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她说:“周哥,咱俩之间就是一场买卖,你给我钱,我陪你。现在我不卖了,你也别买了,回家好好过日子吧。”就这一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板,把我这十五年的美梦给浇醒了。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这十五年,不过是她“放长线钓大鱼”的算计,我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
那晚回到家,我瞅着秀芝在灯下给我缝袜子,满头白头发,手上的老茧比砂纸还粗。我啥也没瞒,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秀芝愣了半天,没哭也没闹,只是红着眼睛问我:“老周,你给她二十多万,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一分一毛给你攒钱的吗?我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人家争得面红耳赤,我买件衣服都要等换季打折,我图啥?”她说完,拉着箱子就要去上海找儿子。我把她堵在门口,抱着她死活不撒手。她捶我,骂我,哭得惊天动地。最后,她留下来了,跟我约法三章:店里账目她管,手机随时上交,不许跟任何女人搭腔,另外,那二十多万,我得按月还,一个月两千,还十年。
现在,我真的把店盘出去了,跟着她到了上海带孙子。每个月一号,我还是雷打不动地给她转两千块“欠款”,她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前几天,孙丽萍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电话,说也在上海,想见我一面。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她老了很多,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着,看见我,眼圈红了,说当年那些绝情的话是故意气我的,是为了让我死心回家。我听了,心里头没起一丝波澜,只是笑了笑说:“大妹子,过去的事儿就翻篇吧。我那两千块的账还没还完呢,你嫂子还在家等着我回去看孙子。”
回来的路上,我脚步轻快。心里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你说这人啊,是不是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非得掉进坑里才知道家里那口热乎饭有多香?如今我算是明白了,日子不是靠那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过出来的,是靠实实在在的人心和互相亏欠后的偿还堆起来的。秀芝管着我的钱,看着我的手机,可我晚上能握着她的脚丫子睡觉,心里头比啥时候都踏实。这账,我乐意还,哪怕还到下辈子,我也认了。你说,我这是不是傻人有傻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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