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坐在床上和我闲聊，每隔几分钟就会叹一口气。
我能感觉到，外婆心情不好。
我和外婆也没有太多的话题可聊，除了孩子的学习和家里人最近的状况，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话题。
“唉，人老了就没用了。”
说着说着，外婆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说实话，一直听外婆说这样丧气的话，我有点烦了。我站起来想找点事做。
外婆喜欢吃肉，我在来的路上，特意到一家老字号，买了一只烤鸭。烤鸭还是热乎的，我把袋子打开，让外婆趁热吃。
外婆说，她最近胃口不好，让我先放在一边。
这让我挺意外的。在我记忆里，外婆特别喜欢吃肉，而且她的胃口是出奇的好。
在我很小时候，家里没有冰箱。大夏天买一块肉回来，外婆把肉胡乱剁成块状，扔到锅里炒。肉还没有炒熟，外婆就用筷子夹一大块放进嘴里，吧嗒吧嗒地嚼着。炒熟的肉放在碗里，几天过后，没有吃完的肉馊了。外婆说扔了可惜，就把肉和米饭拌在一起吃了。
而且，就算在冬天，外婆也能大口大口吃着冷冰冰的肉片。
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胃口不好，吃坏肚子的时候。
喷香的烤鸭也不能勾起外婆的食欲，看来，她是真的不舒服。
我问她有没有去看医生，或者吃一些帮助消化的药。
“唉，早死早解脱，省得给别人添麻烦。”
外婆又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说了这么一句。
我朝门外看了看，还好没有人。我忍不住劝了她几句，让她不要一直说这样丧气的话，如果被姨妈听到，姨妈会生气骂她的。
“你应该知足啊。比起那些没人养老的老太太，你算是最享福的了。最起码姨妈愿意照顾你，把你收拾的干干净净，每天按时给你做饭。你如果总是惹人烦，别人会讨厌你的。”
我不管不顾地说了一连串。
我本是好意，结果却惹得外婆流泪了。
外婆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泪，“唉，囡囡啊，你不懂啊，这种日子不好过呀，这口饭也不好吃呀。”
外婆八十六岁了，雪白的头发随意地搭在耳朵后面，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外婆有腿疼的毛病，年纪大了后，腿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现在每走两步都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人老了，看着就很可怜。
外公去世后，外婆执意要自己住在老院子。前几年还好，外婆的身体也硬朗，左右邻居也可以相互照应。
后来，外婆家西院的老头去世了，老太太被儿子接到城里生活。外婆家东院的男人也生病去世，只剩下一个残疾的寡妇。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万一谁家老人发生意外，那真是叫天天不灵了。
再后来，外婆家的抽水泵坏了，吃水成了问题，必须到邻居家挑水。
外婆家的水缸干了，给姨妈打电话，姨妈回去把水缸挑满水。时间长了，姨妈们都觉得这样照顾外婆太麻烦，于是四个姨妈商量一下，强行把外婆接走了。
外婆带着她的被褥开始了她的轮养生活。一个姨妈家住一个月，每个月月底的那一天，外婆的被褥早早就被打包好。然后，外婆和她的被褥就被准时送到下一家。
外婆说：“我的被窝都是凉的，这个地方还没有暖热，就要去另一个地方。”
可是能怎么办呢？大家都要生活，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
我也只能尽力开导外婆。
“想开点吧，往好的方向想，心情也会好很多。一个姨妈家住一个月，也挺好的，起码有新鲜感。姨妈们也不会太累。再说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和不同的女儿相处，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挑着好听的说，外婆的老房子风雨飘摇几十年了，又是漏风又是漏雨的，冬天更是冷的打哆嗦。在姨妈家好啊，冬暖夏凉，一点也不遭罪。
“外婆，你生养了这么多女儿，现在该享福了。”
外婆听完我的话，又是叹一口气，“唉，享啥福啊，就是遭罪，给别人添麻烦，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外婆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别人家再好，也是寄人篱下。
外婆说，老了老了，把自己的家也丢了。在别人家看人脸色吃饭，生怕得罪人。有时候晚上睡觉都不敢睡踏实，就怕打呼噜吵到别人，要挨骂的。
外婆说，大家嫌她脏，都不愿意靠近她。人家心情不好得时候，摔锅砸碗得，话里话外都是说她累赘。
外婆一直在说她的伤心事，边说边流泪。姨妈突然走进来了，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好像干了什么坏事似的。
外婆也躲闪着，把头扭到一旁，赶紧把眼泪擦掉。
姨妈看了外婆一眼，大声喊到，“你又在胡说什么呢？我们照顾你还有错了吗？”
我吓得屏住呼吸，外婆也不敢吭声。
姨妈继续叫喊着，“把你得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让你住的舒舒服服，每天按时把饭做好，端到你得床边。这样做还不够吗？你还想怎么样？家里只要有人来，你就胡诌瞎话，好像我们每天虐待你似的。”
姨妈话锋一转，突然冲着我说：“囡囡，你说，我们对你外婆怎么样？我们对她还不够好吗？”
我怔了一下，赶快找话打圆场，“姨妈别生气了，外婆老了，脑袋糊涂，说话颠三倒四得，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和她计较。我知道的，你们对外婆很好，多亏了你们照顾她，她才能安享晚年。”
我奉承的话有些作用，姨妈激动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待了一会儿，扯了一个借口离开了。
我走出来时，看到外婆唯唯诺诺的眼神。或许我离开后，外婆避免不了一场指责谩骂吧。
的确，在别人家生活，会不自在，需要顾及很多。可是，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子女轮养老人，是一种很体面的养老方式。只能说，两害权衡取其轻，让老人委屈一下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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