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的唢呐声还飘在村口。

郑德海端起第三杯白酒,脸红到脖子根,冲着满桌亲戚喊:“来,都喝!我老郑家有后了!”

杯子还没送到嘴边,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右手一松,白瓷杯砸在桌上,酒洒了一桌。

“老郑?老郑你怎么了?”

他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身子一歪,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孙艳红抱着孩子尖叫起来。亲戚们手忙脚乱把人抬上面包车,一路往县医院飞奔。

县医院看了一眼CT片子,直接摇头:“血管堵死了,我们这里做不了。赶紧送省城,能上手术台的人不多。”

救护车上的警报声划破黑夜。

凌晨三点,急诊电话响了。薛钰彤从值班室床上弹起来,边穿白大褂边往手术室跑。

她推开抢救室的门,一眼扫过心电监护仪上的名字——

郑德海,男,59岁。

她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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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薛钰彤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她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薛主任?”旁边的护士喊她,“病人情况不太好,血压还在往下掉。”

她回过神来,戴上口罩,走到手术台前。

躺在那里的男人,她认得的。嘴角那颗痣,她这辈子都不会忘。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皱纹很深,比八年前老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就是他。

八年前被赶出家门的那个晚上,她跪在院子里,额头磕出血,他站在门口,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滚!走了就别回来!”

她当时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的就是那张脸。嘴角那颗痣,在月光下面,黑得像一粒沙子。

“薛主任?薛主任?”护士又喊她。

嗯,”她应了一声,低下头,手里接过手术刀,“准备开胸。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术刀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只有一下。旁边的人都以为是她太累了,毕竟刚值完班。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累。

她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稳住了。

这八年,她在手术台上站了不知道多少次。心脏搭桥、瓣膜置换、主动脉夹层,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这个人,是她爸。

八年前撕掉她录取通知书的人,一脚踹在她肩膀上的人,指着她鼻子骂“赔钱货”的人。

现在躺在她的手术台上,命捏在她手里。

“血压稳定了。”麻醉师说。

“好,”薛钰彤点头,“继续。”

她手里的刀很稳,薄薄的刀刃划开皮肤、脂肪、肌肉,一层一层往下。血涌出来,护士赶紧用纱布吸掉。

她看见了那颗心脏。

血管堵得很严重,右冠状动脉几乎完全闭塞。难怪发病那么突然,能送到医院都算命大。

“准备搭桥。”她对助手说。

助手递过来一根乳内动脉的取血管,她接过去,开始操作。

手上的动作很熟练,这些事她做过几百次了。但脑子里,有一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往外蹦。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她考了六百多分,全县第一。老师上门来报喜,说她能上省城最好的医科大学。

郑德海坐在门口抽烟,脸黑得像锅底。

“读什么书?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低着头,不敢说话。老师走了之后,她鼓起勇气说了一句:“爸,我想读书。”

郑德海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院里的水盆。

“你妈生你的时候,命都搭进去了。你倒好,还想让我养你到什么时候?”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跪在母亲的遗像前,跪了很久。

“妈,我想读书。”

遗像里的母亲,年轻漂亮,笑得很好看。

那是她三岁时,母亲抱着她在院里的梨树下面拍的。

第二年,母亲怀了二胎,难产,大出血。

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村里人都说她是克母的命。郑德海也信了。

“手术进行得怎么样?”麻醉师又开口了。

“顺利,”薛钰彤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再给我二十分钟。”

但她心里翻江倒海。

02

八年前,省城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薛钰彤永远记得。

那天太阳很大,村里的小路晒得发烫。她从村委会拿了信,一路小跑回家,心跳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爸!我考上了!”她冲进院子,手里举着那封信。

郑德海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说话。

“是医科大学,省城的,”她把信递过去,“老师说我毕业了能当医生。”

郑德海接过信,看了几眼,然后撕了。

薛钰彤愣在原地,看着那封信变成两半、四半、碎纸片,被丢进灶膛里。火苗一下子蹿起来,纸片变成灰。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

“当什么医生?你要是有本事,就去给你妈当医生。”郑德海说完,继续剁猪草。

刀起刀落,刀起刀落,猪草被剁成碎末。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郑德海已经把她许配给了隔壁村的李家。李家儿子三十几岁了,没娶上媳妇,愿意出八万块彩礼。

八万块,够郑德海再娶一个老婆了。

“我不嫁。”她说。

郑德海甩了她一耳光:“你说了不算。”

那天晚上,她跪在院子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爸,求你了,让我读书。我保证,等我毕业了,挣钱都给你。

郑德海从屋里走出来,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她整个人被踹翻在地,肩膀上的骨头都快碎了。

“滚!走了就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赔钱货!”

她趴在地上,看见他的脸,嘴角那颗痣,在月光下面特别刺眼。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叫爸。

她爬起来,什么东西都没拿,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只是往外走,往村口走,走出村子,走上公路。

身后是狗叫声,是郑德海的骂声,是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她没回头。

走了三里地,她蹲在路边的沟里,终于哭了出来。那是她妈死后,她第一次哭得这么大声。

后来,她在县城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夜。身上一共只有外婆偷偷塞给她的五百块钱。

“闺女,外婆没什么本事,这是攒了五年的私房钱,你拿着。”外婆偷偷摸到她房间,把钱塞进她兜里,“别让你爹知道。”

她把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攥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车里很挤,到处都是人。她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田、村庄,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告诉自己:薛钰彤,你不能回头。

到了省城,她才知道一切有多难。

五百块钱,交了房租就只剩三百。她找了一家餐馆洗碗,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发皱。

一个月下来,工资一千五,够交房租和吃饭。

她白天洗了三个月碗,晚上在出租屋里看借来的书。书是医学院附近一家旧书店老板借给她的,不要钱,但三天必须还。

她趴在床上,借着十五瓦白炽灯的光,一页一页看,一个字一个字背。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到紫了就不困了。

后来她又找了一份工地上看大门的工作,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八百块。

工地上的老头姓王,看她一个小姑娘,好心让她在门卫室里睡一会儿。

“闺女,你图啥?”

“我想考大学。”

“考上了能咋样?”

“当医生。”

“当医生好啊,”老王抽了口烟,“当医生能救人。”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救谁呢?最想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那种生活,她过了两年。

两年后,她攒够了第一年的学费。报名那天,她站在医科大学的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牌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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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搭桥完成了。”薛钰彤说,声音很平静,“关胸。”

旁边的护士递过来缝合线,她接过去,开始缝合。

缝皮的时候,她想到一个画面。

她上医学院第三年那年,有一次急诊科送来一个心梗病人,她跟着老师一起抢救。那个病人跟她爸年纪差不多大,满脸胡茬,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她跪在床上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压得手臂发酸。最后人救回来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想起她爸,想起那天晚上他踹她那一脚,想起他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他躺在我面前,我会怎么办?

她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就像一个影子,一直跟着她。

五年前她毕业了,进了省城这家三甲医院。三年规培,两年主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医院里的人都说薛医生业务好,做手术干脆利落,下手稳当。但从来没人见过她哭,也没人见过她笑。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淡淡的,不远不近的。

急诊护士小刘有一次问她:“薛姐,你不回家过年啊?”

不回。

家里人不惦记你吗?

她没说话。

小刘一看,哎呀,问到不该问的了,赶紧打圆场:“那个,值夜班夜班补贴高哈。”

薛钰彤笑了笑,没回答。

她不是不想家。她想外婆,想小时候家里那棵梨树,想院子里的青石板。但她不想那个叫郑德海的男人。

有一年,她从一个来医院看病的同村人那里听说,郑德海娶了新老婆,姓孙,比他小二十岁,外面的。说那个女人很会生,一连生了三个女儿。

送走两个,养死的养死了一个。

后来他又抱了一个,是姐姐家的儿子,当成亲生儿子养。

“你爹啊,想儿子想疯了。”那个人说。

薛钰彤没说话。她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躺在她的手术台上。

“监护仪正常,血压稳定。”麻醉师说。

“好,”她手里的动作加快,“还有十分钟。”

伤口缝合完了。她摘下手套,洗手,换衣服,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哭得满脸是泪。

医生!医生!我男人怎么样了?

薛钰彤愣了一下。这个女人她认得的,在村里见过一次,姓孙,孙艳红。

“手术很成功。”她说,“送ICU观察两天,然后转普通病房。”

“那……那他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

孙艳红“哇”的一声哭出来,不知道是真的担心,还是被吓到了。

薛钰彤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一半,她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在她爸的心脏上做了搭桥手术。

他妈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

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站了很久。

“薛主任?你没事吧?”一个护士走过来。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04

凌晨四点半,薛钰彤回到值班室。

她没开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外面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远远近近。有些人还在睡梦中,有些人已经开始一天的生活。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蹲在县城的候车室里,窗外也是这样,有灯光,有车声。

但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是。一个没有妈、被爸赶出家门的乡下丫头,身上只有五百块钱。

现在她是什么了?心内科主治医生,一年做上百台手术,救人无数。

但她还是没有家。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一张老照片,她翻拍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上是她妈抱着她,站在院里的梨树下面。

她妈笑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不像农村妇女。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像她妈。

她摸了摸屏幕,没说话。

天亮之后,她还得去查房。

查房的时候,她会看见那张脸。嘴角那颗痣,会像八年前的夜晚一样刺眼。

她能忍过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是医生,他是病人。别的,什么都不算。

手机响了,是护士站的电话。

“薛主任,ICU那边问,郑德海的家属找了几次,想见主治医生,你方便过去一下吗?”

“知道了。”她挂掉电话。

站在ICU门口,孙艳红抱着孩子,一脸焦急。

“医生,医生,我男人到底怎么样?”

“我说过了,手术很成功,需要观察。”

那……那会复发吗?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要看他恢复的情况。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管住嘴,应该没问题。”

孙艳红连连点头,但马上又哭了。

“都怪我,满月酒非要让他喝那么多酒。要是我拦着点就好了……”

薛钰彤没说话。她不愿意听这些事情。

“医生,谢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孙艳红说,“等我男人好了,我们一定好好感谢你。”

薛钰彤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不用。

然后转身走了。

孙艳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个医生,好像很冷淡。

但人家刚做了五个小时的手术,大概累了。

她没多想,继续抱着孩子,在ICU门口等着。

ICU里面,郑德海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还没醒,麻醉药的劲儿还没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不是在省城的医院,而是在老家村子里。那是八年前的事。

他记得那天,薛钰彤跪在院子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他不是没良心的人。

但他也没有办法。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活,四十岁那年腰摔坏了,干不动重活了。

挣的钱,养自己都勉强,哪有钱供她读书?

李家愿意出八万块彩礼,八万块啊,够他再娶一个老婆,再生一个儿子。

他得有个儿子。不然老郑家的香火就断了。

他对得起祖宗,对不起女儿。

但那又能怎样?一个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他说服了自己。

所以那封信,他撕了,烧了。一脚踹在她肩膀上,踹得她整个人都翻过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那种眼神,他后来想起来,心里不太舒服。

但过了也就过了。

后来他娶了孙艳红,她年轻,能生。

第一胎是女儿,第二胎是女儿,第三胎还是女儿。

他急了。送走了两个,留下一个。没想到最小的那个,生下来就体弱,养了半年,没养活。

老婆子哭着怪他:“送走了姐姐,老天爷才把妹妹收走了。”

他不信这些。

后来他抱养了姐姐家的儿子,当成亲生的养。但总觉得不是自己的种。

现在好了,孙艳红终于给他生了个儿子。满月酒那天,他高兴,喝多了。

然后就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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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德海醒了的时候,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三天。

ICU的护士告诉他:“你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很成功,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他想说话,喉咙里插着管,说不出来。他含糊着问:“谁…给我…做的?”

“心内科的薛主任,薛钰彤。”

他愣住了。

薛钰彤。

这个名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是他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

“薛主任……女的?”

“对啊,我们心内科最年轻的主治医生,手术做得特别好。”

郑德海不说话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他想不通。她不是被他赶出去了吗?她哪来的钱读书?她怎么就成了医生?

而且还救了他这条命。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八年前,她跪在院子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血的样子。

还有他那一脚。

还有他骂她“赔钱货”。

他喉咙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薛钰彤来ICU查房。

她走进来的时候,郑德海看见了。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但那两只眼睛,他认得。

就是八年前,他撕信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

“病人情况怎么样?”薛钰彤问ICU的护士。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伤口恢复得也不错。”

“引流管呢?”

“正常。”

那就好,按时换药,注意观察。

她说完,转身要走。

郑德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彤…彤……”

薛钰彤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了ICU。

郑德海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他喊她了的。她还应吗?

薛钰彤走到走廊尽头,停住了。

她靠在墙上,深呼吸。

“彤彤”。这是他小时候叫她的名字。她妈走后,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直到她八岁那年开始,他就不再叫了。叫她“丫头”,叫她“赔钱货”,叫她“你”。

她以为她会恨他一辈子。

但当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抖了一下。

她咬咬牙,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去,开始写病历。

她的手很稳。就像手术台上一样,很稳。

下午,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走过来,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请问……薛医生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