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的柏油马路被晒得发烫。赵天宇跑到老太太身边时,看见她半边脸蹭在地上,血珠子顺着颧骨往下淌。
周围站着五六个人,有的举着手机拍,有的喊“别扶别扶,小心被讹”,没一个靠近。
他犹豫了两秒,就两秒,然后蹲下去,一手扶住老太太的后背,一手在兜里摸手机。
老太太意识还算清醒,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孩子,谢谢”。
他打了120,陪着去了医院,又帮着她联系家属。
等想起来考场的事,班主任的电话已经打爆了。
他赶到考场时,铁门紧闭。两个保安拦着他,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说:“晚了,开考33分钟了。”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翻卷子声。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01
6月7日早上7点40分,赵天宇就站在了考场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兜里揣着准考证和身份证。王美玲出发前把两个证件反复检查了三遍,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两块巧克力和一瓶水。
“别紧张,就当是平常考试。”王美玲说这话时,声音比他还抖。
赵天宇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这个人话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考场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和家长。
有妈妈在给女儿整理头发,有爸爸搂着儿子肩膀说“没事的”。
赵天宇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找了个花坛边坐下。
他掏出语文笔记本,想最后翻一遍古诗词。但眼睛盯着纸页,脑子却有点飘。
他想起父亲。
父亲走的时候他才五岁,很多记忆都模糊了。
但有一幕他记得很清楚,是母亲后来反复跟他说的——那天父亲在河边钓鱼,看见有人落水,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了。
人救上来了,父亲却没能上来。
那年赵天宇五岁,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天宇。”
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班主任陈娴。
陈娴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利落。她走到赵天宇面前,弯下腰说:“放松,语文是你的强项,正常发挥就行。”
赵天宇点点头。
陈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忙别的了。她带的班里有四十多个学生,她得挨个看一遍才能放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8点10分,开始进场了。学生们排队往校门里走,家长们站在外面,有的在喊“加油”,有的在拍照。
赵天宇也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美玲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朝他挥手。
他冲母亲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考场。
考场在教学楼的三楼,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个人。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拆着密封袋里的试卷。
赵天宇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笔和证件摆好。
8点25分,广播响了:“请考生将手机等通讯工具关闭,放在指定位置。”
他掏出手机关机,放进课桌下的书包里。
8点30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赵天宇接过卷子,习惯性地先翻到作文题。题目是关于“选择与坚持”的材料作文,他脑子里已经大概有了个框架。
8点40分,广播宣布开始答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卷子和写字的沙沙声。赵天宇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选择题。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挺顺的,都是平时复习过的知识点。
做到第八题的时候,他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喊什么。
他没抬头,继续做题。
但嘈杂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汽车鸣笛声。有人从窗户往外看,被监考老师制止了。
“不要往外看,专心答题。”监考老师敲了敲讲台。
赵天宇定了定神,继续往下写。
可外面的声音一直没停。他听见有人喊“摔倒了”,还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但考试还在继续。他不能分心。
8点48分,赵天宇做到了文言文阅读。
但不对劲。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没有人帮忙”。
他再也没法专心了。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父亲。
如果当年没人跳下去救那个落水的人呢?如果每个人都像现在这样,只是站着看呢?
他盯着卷子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举手了。
“老师,我上厕所。”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天宇站起来,走出考场。他没有往厕所方向走,而是跑向了楼梯。
他要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02
赵天宇跑到校门口时,看见马路对面已经围了一小群人。
一个老太太倒在人行道上,身子蜷缩着,脸上全是血。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打电话,但没一个人上前。
有人喊:“别扶,扶了要负责的!”
又有人说:“等120吧,别动她。”
老太太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赵天宇没多想。他穿过马路,蹲在老太太身边。
“奶奶,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孩子……我……我头晕。”
“您别动,我打120。”
他掏出手机拨了120,简单说明了情况。挂了电话后,他又问:“您家里人的电话是多少?”
老太太说了个号码,但声音太小,断断续续的。赵天宇凑近了才听清。
他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的。
“您好,您母亲在考场门口摔倒了,我已经打了120,您能过来一下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天宇把老太太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旁边有人递了瓶水,他拧开盖子喂她喝了一口。
老太太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没事的,120马上就来。”赵天宇说。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把老太太抬上车,赵天宇帮着搭了把手。
上救护车之前,有人喊他:“小伙子,你不考试吗?”
他愣了一下。
考试。
他回头看了一眼考场的方向,咬了咬牙,跟着上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老太太被推进急诊室。赵天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班主任陈娴打的。
还有一条短信:“你在哪里?!考试已经开始了!”
时间是9点10分。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9点28分了。
他拨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天宇!你在哪里?!”陈娴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老师,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语文都考了大半了!你在哪?!”
“我在医院。”
“医院?你怎么了?”
赵天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时,走廊尽头跑过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气喘吁吁地问:“我妈呢?”
赵天宇指了指急诊室:“进去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蹲在赵天宇面前:“是你打120的?谢谢你。”
赵天宇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考场里那张还没做完的卷子。
“叔叔,我得走了。”他说。
“去哪?我送你去。”
“考场。”
男人的脸色变了,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今天高考的?”
赵天宇点了点头。
男人的表情很复杂,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赵天宇没接话。他转身跑了出去。
他到考场的时候,铁门已经关了。两个保安站在门口。
“我迟到了。”他说。
保安看了看时间:“开考超过半个小时了,按规定不能进了。”
“我就差一点点。”
“规定就是规定。”
陈娴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眼睛红红的:“赵天宇,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赵天宇低着头,没说话。
“你说啊!”
“有个人摔倒了,我送她去了医院。”
陈娴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天,她才说了一句话:“赵天宇,你语文138分,你知不知道?”
赵天宇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王美玲还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
她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赵天宇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王美玲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妈,我……”
“别说了。”王美玲打断他,“回家。”
她转身走在前面,赵天宇跟在后面。
母子俩一前一后,谁都没再说话。
那天中午,王美玲做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赵天宇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她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
“吃吧。”她说。
赵天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王美玲没看他,低着头吃饭。
“吃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吃完了下午还要考数学。”
赵天宇吸了吸鼻子,端起饭碗,一口一口地扒饭。
饭菜的味道,他一点都没尝出来。
03
高考结束后,赵天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没出来。
王美玲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一句话都没多说。
赵天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考场上的那些画面:做了一半的卷子,摔在地上的老太太,铁门前保安那句“规定就是规定”。
他不后悔救那个人。
但他后悔自己没考好。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天他没跑出去呢?如果他假装没听见呢?如果他也像那些人一样,只是站着看呢?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爸当年跳进河里的时候,也没想过后果。
只是这种事,到了他这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三天晚上,他打开房门,看见王美玲坐在地上,靠着门框睡着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他小学时的一张奖状。
赵天宇蹲下去,轻轻喊了一声“妈”。
王美玲惊醒了,看见他,连忙站起来:“饿不饿?我去给你热饭。”
“妈。”
“怎么了?”
“对不起。”
王美玲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把高考搞砸了。”
“你没搞砸。你只是做了一件对的事。”
赵天宇看着母亲,发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刚哭过。
“可是……”
“没有可是。”王美玲打断他,“你爸当年跳河救人的时候,没人给他机会。但你是他的儿子,你要是后悔了,才真的对不起他。”
赵天宇没接话。
王美玲转身去了厨房,锅碗瓢盆响了一阵。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
“吃吧。”
赵天宇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去镇上那家奶茶店打工。”
王美玲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随你。”
接下来的几天,赵天宇开始去奶茶店上班。
老板娘四十多岁,姓张,人挺爽快。问了他几句高考的事,听说他因为救人缺考,叹了口气说:“小伙子,心善是好事,但也要分时候啊。”
赵天宇没说话,默默把围裙系上,开始学做奶茶。
奶茶店的生意不错,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有些人认出他来,小声议论。
“就他,高考那天跑出去扶老太太,缺考了语文。”
“唉,真是傻。”
赵天宇装作没听见,该做什么做什么。
但有一天,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点了一杯柠檬水,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知不知道你救的那个老太太是谁?”中年男人问。
赵天宇摇了摇头。
“她儿子可是个厉害人物,听说在北京教书。”
中年男人说完就走了,留下赵天宇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也没多想,继续忙自己的。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赵天宇正在店里做奶茶。
手机响了,是短信。他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语文:0分。
总分离一本线差78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做奶茶。
老板娘走过来问:“怎么样?”
“就那样。”
“能上二本不?”
“能。”
“那也挺好。”老板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都是读书,在哪都一样。”
赵天宇嗯了一声。
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在心里算过,如果语文正常考,总分至少能提120分。985可能够不上,但211肯定没问题。
现在呢?
他只能选省内的二本师范。
填志愿那天,陈娴给他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了一下去年的分数线,你这个分,选省师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应该没问题。”
“嗯。”
“赵天宇,”陈娴顿了一下,“你真的不后悔?”
赵天宇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
陈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
挂了电话,赵天宇趴在桌上,盯着志愿表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填了省师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交表的时候,他看见邓荣轩也在旁边。
邓荣轩比他高了将近一百分,他看了赵天宇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天宇,你运气不太好。”邓荣轩说。
“还行吧。”赵天宇答了一句。
“你都缺考了,还能上二本,已经很不错了。”
“我报了武大,”邓荣轩笑了笑,“应该能上。”
“恭喜。”
邓荣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大学,重新开始吧。”
他看着邓荣轩的背影走远,把手里的表塞进邮筒里。
回家的路上,天很阴沉。好像要下雨了,但一直没下。
04
暑假的第八天,赵天宇在奶茶店里忙了一整天。
店里来了个老顾客,住在附近小区的大爷。他端着奶茶杯跟赵天宇聊天:“小伙子,听说你救了个老太太,耽误了高考?”
“后不后悔啊?”
赵天宇笑了笑,没接话。
大爷又说:“那天我路过,看见她摔得不轻。要不是你,怕是得躺到120来。你是个好孩子。”
赵天宇心里暖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脱下围裙,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老板娘在吧台后面算账,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早点来,有个订单。”
“好。”
赵天宇推门走出去。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他低着头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他家门口。
走近了,才看清是王美玲。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手机,看见赵天宇回来了,腾地站起来。
“妈,你怎么在这?”
王美玲顾不上别的,把手机屏幕塞到他眼前:“你快看,这个电话号码……今天打来了三次。”
赵天宇凑过去看了看,是个陌生号码,开头是010。
“北京的电话?”
“不知道是谁,我不敢接。”
赵天宇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你好,是赵天宇同学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听着很稳。
“我是。”
“我姓赵,叫赵志坚。你还记得吗?高考那天,你救了我母亲。”
赵天宇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医院走廊见到的那个男人。
“我记得。”
“感谢你那天及时送医,我母亲恢复得不错。她一直说要当面谢谢你,我们给你添的麻烦太多了。”
“没事就好。”
赵志坚顿了一下,又说:“赵同学,明天你方便吗?我想去你家拜访一下,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赵天宇看了一眼王美玲,她正紧张地盯着他。
“方便。”
“那好,明天上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王美玲问:“谁啊?”
“那个老太太的儿子。”
“他要来干什么?”
“说是想当面谢谢我。”
王美玲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拉着赵天宇的手进了门,在客厅坐了很久才说:“天宇,咱们不欠谁的,你也不用愧疚。”
赵天宇点了点头:“我知道,妈。”
第二天一早,王美玲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起了床。她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
赵天宇起床的时候,看见她已经站在灶台前忙活了。
“妈,你这是做什么?”
“人家大老远过来,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去吧。”
赵天宇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午九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巷口。
邻居们开始探头探脑,纷纷议论:“那车是谁的?”
赵天宇站在门口,看见赵志坚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水果和营养品。
“赵同学。”赵志坚走过来,伸出手。
赵天宇握了上去:“赵叔叔。”
王美玲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赵志坚,愣了一下,然后说:“请进,别在外面站着。”
赵志坚进了屋,扫了一圈。客厅不大,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王姐,天宇,今天来,是想谢谢你们。”
王美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腰板笔直:“不用谢,天宇做的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们不计较这些,但我得做好我该做的。”
赵志坚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些东西,你们看看。”
王美玲没有伸手:“这是什么?”
赵志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赵天宇:“赵同学,听说你高考语文缺考了,对吗?”
“总分差多少?”
“78分。”
“志愿怎么填的?”
“省师大,汉语言文学。”
赵志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天宇,如果我说,有人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重新选择,你信不信?”
赵天宇愣住了:“什么?”
赵志坚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我母亲是清华大学退休教授。她说了一句话:好人不能被辜负。”
05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天宇和王美玲都没说话。
赵志坚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们面前。
“清华有一个国际本科项目的自主招生渠道,每年会留出少量名额,面向有特殊情况的考生。”赵志坚说,“我母亲通过学校争取到了一个报名资格。”
王美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份文件,但手没动。
“什么意思?你是说天宇能去清华?”
“是一个项目。需要先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笔试加面试。通过了才能录取。”
“那要是没过呢?”
“没通过的话,这个名额就作废了。”
王美玲沉默了。
赵天宇看着那份文件,心跳得很快。清华,这个名字他只在梦里想过。
但他说了一句话:“赵叔叔,这个名额是卖的吗?”
王美玲愣了一下,猛地看向儿子。
赵志坚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这是正规渠道报名,没有任何费用。”
“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救了我母亲。”
“那如果那天我没救呢?”
赵志坚看着赵天宇,目光很平静:“那我不会站在这里。”
赵天宇又沉默了。
赵志坚继续说:“但也别觉得是占了便宜。你得自己去考,考不上,谁也帮不了你。”
“可是……”王美玲皱眉,“都已经填了志愿了,还能改吗?”
“这个项目属于本科批次之后的补录批次,不影响你现在录取。如果通过了,你可以选择要不要过去。”
王美玲的手在发抖。
赵天宇也意识到了,他的心也在发抖。
“赵叔叔,”他咽了一下口水,“我想试试。”
“好。”赵志坚点了点头,“考试在下个月,具体时间到时候通知你。这几天你可以先准备笔试,我安排人给你寄复习资料。”
赵天宇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赵志坚连忙扶住他:“别谢我,我只是来做一件该做的事。”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是我母亲给您的信和她的联系方式。她说,如果您不介意,她想来当面谢谢天宇。”
王美玲接过信封,手还是抖的。
赵志坚走后,王美玲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赵天宇以为她高兴晕了,蹲下去问:“妈,你怎么了?”
王美玲抬起头:“天宇,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是她儿子来?老太太自己不来?”
赵天宇想了想:“可能腿脚不方便吧。”
“可能吧。”王美玲说,“但我心里有点慌。”
赵天宇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好像突然又被套上了一层新的可能。
他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太阳已经出来了,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06
接下来的日子,赵天宇把奶茶店的班辞了,专心准备考试。
赵志坚寄来了一箱复习资料,厚得能当枕头。赵天宇每天从早上八点看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就是看书。
数学还是老毛病,底子差。他看着那些公式,脑子转得慢,恨不得拿头撞墙。
但他没放弃。
王美玲每个晚上都会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桌上,也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
有一天晚上,赵天宇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妈,你怎么了?”
“没事,”王美玲擦了一下眼睛,“就是高兴。”
赵天宇没继续问,低头继续做题。
王美玲又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得多高兴。”
赵天宇没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考试前一天,赵志坚打来电话,告诉他具体的考试地点和时间。
“明天上午九点,清华大学附属中学。你不用太紧张,题不会太难。”
赵天宇说了一声好。
“赵叔叔,”他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事?”
“你妈……到底叫什么名字?”
赵志坚沉默了两秒:“赵翠萍。”
赵天宇在纸上记下这个名字。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赵翠萍。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
但他总觉得,这名字背后,藏着什么事。
考试那天,赵天宇起得很早。
王美玲给他煮了四个荷包蛋。
“多吃点,考试费脑子。”
赵天宇笑了笑,把鸡蛋全吃了。
去北京的那天,赵志坚派了车来接他们。王美玲坐在车上,一直握着赵天宇的手,手心全是汗。
到了清华附中门口,赵天宇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
考场里坐了三十来个人,有跟他差不多大的,也有比他大几岁的。
监考老师发完卷子,赵天宇翻开一看,第一页是语文和专业基础题。他松了一口气,笔尖点上去,飞速写下自己的名字。
考试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中间没休息。
赵天宇做完所有题的时候,手都酸了。
他把卷子交上去,走出考场,看见赵志坚站在走廊尽头。
“怎么样?”
“还行。”赵天宇说。
赵志坚点点头:“面试在三天后,好好休息。”
这三天,赵天宇住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里。
王美玲没回去,陪着他。
白天赵天宇看书,她就坐在旁边织毛衣。晚上赵天宇睡了,她才关上灯,在黑暗里发呆。
三天后,赵天宇又去参加面试。
面试官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问的问题很杂:你为什么想报考这个项目?你对社会事件的理解是什么?你坚持过最久的事情是什么?
赵天宇一一回答。
他说不上回答得有多完美,但他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
面试结束的时候,女老师站起来跟他握手:“赵天宇,祝你一切顺利。”
赵天宇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面试房间,赵天宇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穿着灰色毛衫,头发花白,看见他出来,慢慢站起来。
赵天宇觉得她眼熟,但一时没认出来。
“天宇?”老太太叫了一声。
赵天宇愣了一下:“您是……赵奶奶?”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眶湿润:“孩子,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她就是赵翠萍。
赵天宇看见她额头上的伤疤,高考那天被地面蹭破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痕迹了。
“奶奶,您好些了吗?”
“好了,全好了。”赵翠萍拉过他的手,“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交代了。”
“奶奶您别这么说。”
“我今天是来跟你说声谢谢的。”赵翠萍说,“这几天准备考试辛苦了。”
赵天宇摇了摇头:“不辛苦。”
“结果出来之前,你就安心住在这里。不管过了没过,你都是我的恩人。”
赵天宇喉咙有点发紧,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王美玲问:“见到那个老太太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看着挺好的。”
王美玲说:“那就好。”
07
等待结果的日子是最煎熬的。
赵天宇每天都翻手机,看有没有陌生号码打进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也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不敢关机。
王美玲看着他焦虑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她给赵天宇打了一杯豆浆。
“别急。”
“我知道。”
“急也没用。”
赵天宇接过豆浆,一口一口喝。
结果在第十天出来了。
那天下午,赵天宇正在给院子里种的小白菜浇水,王美玲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是赵志坚打来的。
“赵叔叔。”赵天宇的心跳加速。
“结果出来了。”
“过了。”
赵天宇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面试加笔试的综合成绩,你过了。录取通知书会在下周寄到你家。”
赵天宇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
他蹲下去,用手撑住地面,眼眶突然就热了。
“谢谢赵叔叔。”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挂了电话,赵天宇蹲在院子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王美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蹲着,问:“怎么了?”
赵天宇站起来,红着眼睛:“妈,我考上了。”
王美玲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下去。
她赶紧把盘子放在地上,走过去抱住赵天宇:“真的?”
“真的。”
王美玲没说话,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王美玲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给赵天宇夹了一碗肉。
“多吃点。”
赵天宇埋头吃。
吃到一半,王美玲突然说:“明天,我去给你爸上炷香。”
赵天宇放下筷子:“我也去。”
第二天一大早,赵天宇拿着香烛,跟母亲去了村外的坟地。
父亲的坟在山上,被野草盖住了大半。赵天宇蹲下去,把草拔干净,然后把香点上。
“爸,儿子今天来看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喉咙就堵住了。
“儿子考上清华了。”
他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王美玲站在旁边,用袖子抹眼泪。
就在这时,赵天宇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你好。”
“赵天宇?”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是我。”
“我是赵翠萍。恭喜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