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那天下午,我蹲在门口择菜,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巷口晃了晃。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电线杆底下站了一会儿,又扭头走了。
我没当回事,继续择我的菜。
等我把菜端进屋,才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两个塑料袋,各装着一封红彤彤的请帖。
一封写在前面:谢长贵,儿子结婚。另一封写在前面:王国栋,女儿出嫁。日子都是腊月初八。
我拿着两封请帖,手有点抖。
谢家,我十几年没走动了。
刘家,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怎么偏偏同一天送帖子来?
我把请帖翻过来,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女士,务必赏光。
我心里头一沉,这事怕是不简单。
01
我今年四十八,属羊,在县城东关小学教书,教了二十六年语文。
丈夫宋越泽在机械厂当技术员,儿子去年刚考上省城的大学。
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我这个人吧,性子软,不爱惹事,凡事求个太平。
可偏偏老天爷不让我太平。
九月初七下午那两封请帖,让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长贵是我远房表亲,论辈分该叫他一声表哥。
他妈跟我妈是堂姐妹,小时候过年还走动,后来他家搬去了镇上,慢慢就断了联系。
这一断,就是十几年。
至于王国栋,他老婆跟我一个办公室,叫周琴,教数学的。
平时也就开会时坐一块,过节互相送个苹果,谈不上什么交情。
两家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同时想起我来了?
晚上宋越泽下班回来,我把请帖拿给他看。他翻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同一天?”
“可不是嘛。”
“你打算去哪个?”
“我正烦这个呢。”我把请帖收起来,“去一个,另一个肯定得罪。两个都不去,也说不过去。”
宋越泽想了想,说:“要不两个都回绝了,就说家里有事。”
“哪有这样的事。”我叹了口气,“人家特意送帖子来,连个面都不露,以后见了面怎么说话?”
宋越泽没再吭声。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人情往来这些事。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找周琴。周琴正在办公室改作业,见我来了,笑着说:“静怡,请帖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坐在她对面,“你家闺女啥时候处的对象,我怎么没听说?”
“处了大半年了,男方是县医院的医生,条件不错。”周琴一脸高兴,“腊月初八办酒,你可得来啊。”
“一定一定。”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我跟王国栋见面都不打招呼,他怎么会想到给我发请帖?
“那个,嫂子……”我试探着问,“你让王哥给我送请帖的?”
“不是。”周琴愣了一下,“他自己拿的请帖,说跟你家有点交情。怎么,你们认识?”
“啊……算是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到办公室,我心里更乱了。王国栋主动给我送请帖,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他又不熟。
下午放学,我没急着回家,绕道去了谢长贵家。
十几年没来,他家那栋二层小楼看着有些旧了,院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谢长贵站在门口。他比记忆里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静怡?”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墙角种了两棵桂花树,花开得正旺,香气扑鼻。
“你咋来了?”谢长贵给我搬了把椅子,“坐坐坐。”
“收到你的请帖了。”我把请帖拿出来,“恭喜啊,儿子要结婚了。”
谢长贵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很快又堆起来:“是啊,小辉今年二十八了,该成家了。”
“女方是哪家的?”
“县城里的,姑娘在超市上班。”谢长贵搓了搓手,“静怡,你可得来啊,咱两家多少年没走动了,这回正好热闹热闹。”
“一定一定。”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十几年不走动,怎么突然就要“热闹”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谢长贵送到门口,突然叫住我:“静怡,有件事……”
“什么事?”
“那个……算了,改天再说。”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我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谢长贵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离开的方向,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头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02
周五下午没有课,我去找贾诗涵。
贾诗涵是我闺蜜,比我大一岁,全职太太,老公在县里开了一家建材店,日子过得不错。
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风水算命,家里摆着一堆罗盘八卦之类的东西,手机里还存着好几个算命师傅的电话。
我把两封请帖的事跟她说了。她一听,眼睛直放光。
“腊月初八?同一天?”她一拍大腿,“这事有意思了。”
“有什么意思?我正发愁呢。”
“你不知道?今年羊年,属羊的人犯太岁。”贾诗涵神秘兮兮地说,“腊月初八是个关口,你选对了,今年家里就有大喜事;选错了,后半年都不顺。”
“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贾诗涵拉着我的手,“走,我带你去找张师傅看看。”
张师傅是贾诗涵认识的一个算命先生,在城南开了间小铺子,给人看相算命,生意还不错。
铺子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八卦图,桌上摆着几本发黄的旧书。
张师傅六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
贾诗涵把我的生辰八字报给他。张师傅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女士今年确实犯太岁。”他看着我,语气很重,“下个月有两道关口要过。一道是喜,一道是劫。你选对了,今年必有喜事;选错了,劫数不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选?”
“腊月初八那天,你要去参加一场喜事。”张师傅说,“但你去哪家,哪家就会旺你;另一家,会记恨你一辈子。”
“那我该去哪家?”
张师傅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你得自己去悟。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两家,有一家跟你有过命的交情,只是你不知道。”
“什么交情?”
“你回去问问你妈,你爸生前的事。”张师傅闭了闭眼睛,“其他的,我不能多说。”
从张师傅铺子里出来,我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贾诗涵拉着我的手,说:“别怕,慢慢想。反正还有一个月呢。”
我哪有心思听她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有一家跟你有过命的交情。
我爸走了快十年了,是肺病走的,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哪里来的“过命交情”?
回到家,我翻出我爸的遗物。一个旧木箱子,装着他生前的证件、照片和一些零碎物件。我把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想找到一点线索。
翻到最底下,我看见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中间是我爸,左边是个年轻男人,右边是个小孩。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八六年夏,河边。”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认不出那两个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娘家。我妈刘玉兰今年七十五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方便,走路要拄拐杖。
我把照片拿给她看。我妈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她指着照片左边那个男人,“是谢家的老大。你爸当年的邻居。”
“谢家老大?”我心里一紧,“是不是谢长贵?”
“长贵他爹,不是长贵。”我妈把照片翻过来,“这小孩是谁我就认不出来了。”
“我爸跟他关系好?”
“还行吧,两家住得近,经常一起干活。”我妈想了想,“后来他家的老二淹死了,两家就闹翻了。”
“闹翻了?为什么?”
“你爸去救人,只救上来一个。”我妈叹了口气,“谢家老二没救回来,谢家人心里有疙瘩。觉得你爸没尽力。”
我心里一沉。
“那这个小孩是谁?”
“不知道。”我妈摇摇头,“你爸没说过。”
我把照片收好,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条河,那个小孩,谢家老二——我爸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03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谢长贵家。
谢长贵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我来了,放下斧子,擦了把汗:“静怡,你咋又来了?”
“我有点事想问你。”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你爸生前跟我爸是不是认识?”
谢长贵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到一张照片。”我把照片递给他,“你爸跟我爸在河边拍的。”
谢长贵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有点抖,眼眶也红了。
“那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爸跟你说了一辈子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那年夏天,我爸去河里游泳,不小心脚抽筋了。”谢长贵的声音很低,“你爸跳下去救了他。但另一个孩子,你爸没救上来。”
“另一个孩子?”
“我弟,谢老二。”谢长贵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那年他才十二岁。你爸跳下去的时候,我弟也在河里。你爸先救了我爸,再回头去找我弟,已经来不及了。”
我沉默了。
这些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你爸跟我爸……”
“我爸觉得是你爸害死我弟的。”谢长贵苦笑,“后来两家人就不来往了。这事我也跟你说不上来。”他搓了搓手,“再后来你爸走了,我爸也走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心里堵得慌。原来我们家欠谢家一条命。
“那你发请帖给我……是为了……”
“没有没有。”谢长贵连连摆手,“我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咱两家重新走起来。你爸走了,我爸也走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看着谢长贵,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脸上的笑,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那你儿子结婚,是不是还缺钱?”我突然问了一句。
谢长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还好还好,能凑合过去。”
我心里有了数。
回到家,我把事情跟宋越泽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去谢家吧,就当还你爸的债。”
“那刘家呢?”
“刘家那边再说吧。”
我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不安。张师傅说两家有一家跟我是“过命的交情”。谢家这条命是欠的,那刘家呢?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王国栋家。王国栋家在城西,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他老婆周琴。
“静怡?你怎么来了?”周琴有点意外。
“我来看看你家闺女,听说要出嫁了,我来恭喜恭喜。”我笑着说。
周琴把我让进屋。屋里装修得还不错,就是东西摆得乱。王国栋坐在沙发上抽烟,见了我,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说你家闺女要出嫁了,恭喜啊。”
“谢谢。”王国栋弹了弹烟灰,“那天你可得来。”
“一定一定。”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怎么开口问。
“王哥,听说你爸跟我爸是老战友?”
王国栋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到一张照片。”我把照片拿出来,“你爸跟我爸,还有一个小孩子。”
王国栋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在发抖。
“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爸的遗物。”
王国栋把照片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你爸救过我的命。”
我心里一紧。
“那年夏天,我跟我妈去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掉进河里。你爸刚好在河边钓鱼,跳下去把我救了上来。”王国栋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爸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那个小孩呢?”
“那个小孩,是我表哥。”王国栋苦笑,“他当时也在河里,我们一起掉下去的。你爸只能救一个,先救了我。他淹死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爸为了这件事,一辈子抬不起头。”王国栋抬起头看着我,“他不让我告诉别人,怕人家说闲话。”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上来。
原来如此。
我爸救了两个人,但只救活了一个。谢家和刘家,一个死了一个活了。两家人都欠我爸一条命,但两家人都恨我爸。
这就是张师傅说的“过命的交情”。
04
从王国栋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晚霞像血一样红,我走在街上,脑子里嗡嗡的。
我爸这辈子,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事?
回到家,宋越泽正在做饭。他把菜端到桌上,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现在两家人都知道这事了,都在等我站队。”
“你站谁?”
“我不知道。”我坐在沙发上,把头靠在靠背上,“谢家死了一个儿子,刘家活了一个儿子。两家人都觉得亏欠,但又都觉得互相亏欠。我爸夹在中间,一辈子没解释清楚。”
“那张师傅说的‘大喜事’……”
“可能就是让我把这个结解了。”我叹了口气,“可这个结怎么解?去了谢家,刘家不高兴;去了刘家,谢家不高兴。”
“那就不去。”
“不去也不行。”我摇摇头,“两家人都发了请帖,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以后还能不能走动了?”
宋越泽没说话。他是个老实人,从来不会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
“要不……”他想了想,“你让你妈出个主意?”
我妈?
对,我妈应该知道些什么。她跟我爸过了一辈子,这些事她肯定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又回了趟娘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见了我,问:“又回来了?”
“妈,我问你个事。”我坐在她旁边,“我爸当年救人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你知道了?”
“我看了照片。”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这辈子,最不愿意提的就是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谢家和刘家都怨他。”我妈的声音很低,“谢家老二死了,谢家人觉得是你爸没尽到力;刘家孩子活了,你爸本以为是好事,可刘家不敢让人知道是我爸救的,怕谢家找他们麻烦。”
“所以两家人都假装不认识?”
“对。”我妈点点头,“你爸心里苦,但他从来不说。”
“那现在两家人都发请帖给我……”
“他们是想让你表个态。”我妈看着我,“他们都在试探你,看你站在谁那边。”
“那我该站谁?”
“谁也不站。”我妈摇摇头,“你爸当年谁也不站,就站在河边哭了一场。现在你也不要站。”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妈看着我,“你去参加婚宴,两家都去。先去刘家,再去谢家。先把刘家的事办了,再去谢家。两个都不得罪。”
“可酒席时间是同一天。”
“那就先去一个,再去另一个。”我妈很坚决,“腊月初八,中午刘家,晚上谢家。一个都不落下。”
我心里一动。这个办法虽然麻烦,但确实是两边都顾上了。
“那谢家和刘家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也得有。”我妈看着我,“你爸一辈子没得罪过人。现在你也不能得罪。”
我点点头。我妈说得对,做人不能太自私。
回到县城,我给贾诗涵打了个电话,把办法跟她说了。她一听,也说是好主意。
“那你准备一下,先去刘家,再去谢家。”贾诗涵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安定了不少。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我妈说谁也靠不靠,可我爸一辈子没得罪人,最后呢?
到头来,还是有人记恨他。
05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
那天早上,我早早起来,换了件新衣服,又把红包准备好。贾诗涵八点就来了,她穿了一身红,说是喜庆。
“走吧,先去哪家?”她问。
“刘家吧。”我说,“中午先去刘家,晚上再去谢家。”
“行。”
我俩骑着电动车往城西走。刘家那边已经在摆酒席了,巷子里停了不少车,人来人往的。
王国栋站在门口迎客,见了我,热情地迎上来:“来了来了,快进去坐。”
我把红包递过去:“恭喜恭喜。”
“客气客气。”王国栋接过红包,“里面请。”
我跟贾诗涵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亲戚朋友已经坐了不少。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正想着待会儿怎么抽身,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闪过。
谢长贵。
他穿着一身黑,站在巷口,远远地往这边看。我心里一紧,他怎么会来?
“怎么了?”贾诗涵见我脸色不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那不是……”
“别说话。”我小声说。
谢长贵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浮起一阵不安。
中午的酒席很热闹,王国栋的女儿穿着红嫁衣,跟新郎一起敬酒。我坐在角落里,一直心神不宁。
十二点半,我跟贾诗涵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现在走?酒席还没散呢。”
“再晚就赶不上谢家的了。”
贾诗涵点点头,我俩悄悄起身,跟王国栋打了个招呼,出了刘家。
骑车去谢家,路上贾诗涵问我:“谢长贵怎么会来刘家?”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可能是来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我去没去。”
到了谢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谢家的酒席摆在小院里,没有刘家那么热闹。谢长贵坐在门口抽闷烟,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来了?”他把烟掐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不来。”我把红包递过去,“恭喜。”
谢长贵接过红包,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去刘家了?”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会知道?
“去了。”我点点头,“中午去的。”
谢长贵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指了指院子:“进去坐吧。”
我走进院子,找地方坐下来。贾诗涵小声说:“他好像不高兴。”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
酒席开始后,谢长贵端着酒杯来敬酒。他敬到我这桌时,停了停,说:“静怡,来,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静怡。”他看着我,“我不是怪你。你去刘家,我理解。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一去,把我这边的面子全扫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王国栋的老婆,是我妈的干女儿。”谢长贵的语气很冷,“她一直在跟我争那块地。你今天去刘家,就是给她撑腰了。”
我愣住了。
“地?什么地?”
“我爸跟你爸当年分的那块地。”谢长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走了以后,那块地被刘家占了。我一直没去要,就是因为没个中间人。你来了,就是中间人。”
“我不是中间人。”我急忙说,“我只是来参加酒席的。”
“那你怎么不先来我家?”谢长贵盯着我,“你选择了刘家,就是选择跟我作对。”
06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本想着两边都去,谁也不得罪。可到头来,两边都得罪了。
“我不知道这些事。”我看着谢长贵,“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两边都顾上。”
“你顾不上的。”谢长贵摇摇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选了一个,另一个就会恨你。”
我心里一酸,眼眶发热。贾诗涵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别哭别哭。”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谢长贵。
“我不知道。”谢长贵摇头,“你自己想吧。”
酒席散了,我坐在谢长贵家门口的台阶上,心里乱成了一团。贾诗涵去买水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这时,一个老头走过来。他大概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拄着根拐杖。
“你是郭家闺女?”他问。
“嗯。”我抬起头,“您是……”
“我是郑振国,住在谢家隔壁。”老头坐在我旁边,“我认识你爸。”
“您认识我爸?”
“认识。”老头点点头,“你爸是个好人。”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爸当年救人的事,我知道。”郑振国叹了口气,“谢家和刘家,都欠你爸的。可你爸从来不说。”
“他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郑振国看着我,“解释他救了谁,没救谁?解释那孩子怎么死的?这些事,越解释越说不清。”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两家人都怨我。”
“怨你,是因为你把那层纸捅破了。”郑振国说,“你爸当年不解释,就是为了让两家人都有个台阶下。谢家觉得你爸没尽力,心里有气;刘家觉得你爸救了他家孩子,心里有愧。两家人各有各的理,谁也不让谁。你爸夹在中间,谁也不偏向,谁也不得罪。”
“那我该怎么办?”
“你也是。”郑振国看着我,“谁也不偏向,谁也不得罪。但你也别想着两边都顾上,那样只会两边都得罪。”
“你回屋去,把两家人叫到一起。”郑振国说,“当着你爸的遗像,把话说清楚。该说的说,该道的道。让两家人当面说清楚。”
我心里一动。这个办法,好像比两边跑要强。
“那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你爸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当年那件事。”郑振国说,“谢家老二没了,你爸心里一直愧疚;刘家孩子活了,你爸又怕刘家不好做人。你爸夹在中间,两边都对不起。现在你来了,你就把这个结解开。”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勇气。
我回到谢家,找到谢长贵,说:“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我想把两家人叫到一起,当面说清楚。”
谢长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想当面告诉你和刘家,我爸当年的苦衷。”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让你们知道,我爸当年不是没有尽力,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做了最对的选择。”
谢长贵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确定?”
“我确定。”
谢长贵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当天晚上,我给王国栋打了电话,说想把两家人叫到一起。王国栋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我把地点定在谢长贵家。腊月初九晚上,谢长贵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泡了一壶茶。我带着贾诗涵先到了,接着王国栋也来了,他身后跟着他老婆。
两家人坐下来的时候,气氛很僵。谢长贵抽烟,王国栋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各位,我今天把你们叫到一起,是想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谢长贵弹了弹烟灰。
“我想替我爸爸,说一句话。”
我站起来,看着两家人:“我爸当年救人的事,你们都知道。谢家老二没了,刘家孩子活了。我爸跳下去的时候,只想活着把人救上来。他没能把两个孩子都救上来,这是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他为什么只救一个?”王国栋的老婆突然开口,“他为什么不救两个?”
“因为他没那个本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一个人。他跳下去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在挣扎。他只能救一个。他选了那个离他最近的,然后是另一个。”
“他是故意不救我家老二吗?”谢长贵的眼眶红了。
“不是。”我摇摇头,“他只是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选择。那个选择,让他后悔了一辈子。”
院子里安静了。夜风吹过来,吹得桌上的茶冒着白气。
“我爸这辈子,从来没有解释过。”我抬起头,“现在我来替他说。他不是没尽力,他只是能力有限。他不是不救,而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谢长贵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静怡……”王国栋的声音也有点沙哑,“你别说了。”
“我要说。”我看着他,“我爸这辈子,夹在你们中间,两边都对不起。他走了以后,你们谁也不提这事。现在我要提,我要让你们知道,我爸不是坏人。”
“我们没说过他是坏人。”谢长贵抬起头,“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里有疙瘩。”
我点点头。疙瘩。这两个字,说得很贴切。
“那块地,我不要了。”谢长贵突然说,“我爸留下的东西,我不要了。”
“我也不要了。”王国栋说,“我们家也不缺这口饭。”
两家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说:“既然你们都不要,那就还给我爸。”
两家人看着我。
“我把那块地捐给村里,建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我顿了顿,“名字就叫‘我爸的名字’吧。”
两家人都没说话。
最后谢长贵点点头:“行。”
王国栋也点头:“行。”
07
腊月初十那天,我去了村里,找了村支书。
村支书姓梁,五十来岁,跟我爸有点交情。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确实是个好人。那块地要是捐给村里,建个老年人活动中心,你爸在天上也高兴。”
“那就这么办吧。”
接下来几天,我忙前忙后。
跑村里、跑镇上、跑土地局,三趟五趟的跑。
宋越泽请了假,帮着我一起弄。
贾诗涵也来了,她认识的人多,帮着联系工程队。
忙了十来天,手续终于批下来了。那块地正式划给村里,建老年人活动中心。
消息传出去以后,村里的人都来感谢我。我一一道谢,说这跟我没关系,是我爸的遗愿。
最让我意外的是,谢长贵和王国栋都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跟村支书商量施工的事,谢长贵突然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服,手里提着两瓶酒。
“静怡。”他喊我。
“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他把酒放在桌上,“听说你捐了那块地,我来给你道谢。”
“谢什么?”我有点意外,“这地又不是我的。”
“是你爸的。”谢长贵看着我,“你爸把地捐了,我服他。”
我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热。
“哥,你……”
“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以后咱两家人,该走动就走动。”谢长贵说,“我爸在的时候,一直觉得对不住你爸。现在你替他还了这个人情,我心里也踏实了。”
“哥,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谢长贵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个好闺女。”
第二天,王国栋也来了。他手上拎着一只鸡,说是自家养的,让我炖汤喝。
“王哥,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王国栋站在门口,“静怡,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老婆现在也知道这事了,她说改天请你和嫂子去家里吃饭。”
“好,一定去。”
送走了王国栋,宋越泽问:“你们这是要当亲戚了?”
“可能是吧。”我笑了笑,“我爸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热门跟贴